一厘米和上百米的風箏都在敖平

春日的彭州敖平像一幅畫。這里地處成都平原腹地，地勢平坦開闊，田間新綠的川芎與麥芒交錯疊映，綠浪浮動，一派清朗舒展的景象。

春日的敖平更貼合一首詩。草長鶯飛，和風徐徐，在風箏節里，大人孩童紛紛走出家門，正應了那句 “忙趁東風放紙鳶”。

從小長在川西壩子，于是早聽過那句俗語：“風箏不起，跑爛鞋底”；老家離敖平也不過6公里，所以常聽父輩說起風箏節的熱鬧往事。

時間從1987年來到2026年，地點從小石河河壩改為風箏廣場，但每逢打蒜薹的時節，敖平風箏節都會如約而至。上個周末，這個被譽為四川的“風箏之鄉”與“川芎之鄉”的地方，迎來了它的第三十八屆風箏節。

風箏在表演體操？

早年的敖平風箏節辦在人民大橋下的河壩里，小石河正值春季枯水期，河灘開闊，此處正適合人們放風箏。后來出于安全等方面的考量，場地便遷到了鄉壩深處的風箏廣場。

對于非本地人而言，彭州這邊的田間景象都長一樣，沒有導航，很難在滿眼川芎地與麥地的鄉間找到方向。

今年的風箏節持續了三天，但不妨礙每日來此的人都絡繹不絕。人、汽車、電瓶車一起擠在窄窄的鄉間路上，于是在離目的地還有一公里開外處就啟動了人流管控，交警力勸“車停遠點，進去要堵一個小時”。

一路上還偶遇了各種來自土地的鮮活味道，剛取下的蜂蜜、鮮榨的甘蔗汁、看起來剛出土的茨菇兒和筍尖……道旁很像一場春日大集。

離場地越近，風箏攤就越多。地上擺著、樹上掛著、架子上綁著各種款式的風箏，細細觀察，風箏的樣式幾經演變，也對應著幾代人的童年與記憶。

我媽說她們小時候玩的是老鷹風箏，我小時候有過好幾個七彩條紋風箏，而愛莎公主、奧特曼、哪吒這種卡通形象風箏的受眾顯然是“10后”“20后”的小朋友。但不得不吐槽，這些卡通風箏在審美上，確實遠不及傳統風箏。

會場里，天上滿是大大小小的風箏，地上滿是老老少少的人，廣場中心被圍欄圍了一圈當比賽場地，觀眾們都扒桿觀賞著。

據家中老輩子回憶，他們小時候過風箏節時，大家都會提前在家用竹篾和本子紙做好風箏，再結伴去河壩看熱鬧，與鄉鄰們擠在一起觀看比賽、放風箏。那現在的風箏節是干什么的？

風箏的樣態在進化，風箏節的外延也在擴展，如今，除了當地政府的組織，還會有一些知名品牌的加入，以風箏的名義共同做一場文旅活動。于是這三天里，除了最值得期待的風箏表演賽之外，還有“滑竿抬幺妹體驗”“天府藥市”“非遺展演”之類的地方特色活動。

表演賽當然是主角，這次共有來自武漢、大連等全國各地的20余支風箏協會隊伍參賽，每個協會都很有“節目”，長風箏、大風箏、卡通風箏輪番上天，上升或轉彎，浮動或盤旋。

龍形風箏不管是在寓意還是視覺上都深受人們的喜愛，這種風箏是以多個小節組成，有著龍頭和長身，眼珠還會隨風滾動，遠遠看去就像龍在眨眼。

敖平的一位王先生正等著3級風，因為這般體量的龍形風箏，唯有合適的風勢才能平穩升空。他這只龍風箏共108節，全長80米，骨架是經火烤后塑形的竹條，蒙面則是宣紙與油綢，裱糊上色后終成了龍頭的樣貌。而單是龍頭的制作，便耗費近一個月。

風箏節上，能看到愛好者們把風箏做成了藝術，也把這項小眾運動玩到了極致。

武漢風箏協會的十位老師上了場，一人帶著由六串小風箏組成的大風箏，在地上擺起了陣。這種風箏被稱為運動風箏，也被叫作特技風箏，雖說靜態樣式沒有其他風箏那么具有觀賞性，多是三角形、滑翔傘狀或眼鏡形，但動起來后，它呈現的表演卻十分討喜。

伴隨著背景音樂，風箏先是一個接一個起飛，接著在空中排好了隊形，一會兒排成行一會兒排成圈，甚至還可以變成3×3的隊列，且做出許多雜技動作，螺旋飛行、畫八字……很像風箏屆的空中體操，場面非常震撼，結束時，風箏還能整齊歸位。而這也是全國首次的“連串風箏十人編隊花式放飛表演”。

此外，天上還有斑馬、草莓熊、老虎等形狀的風箏，不過當日風力欠佳，越大的風箏，越是難飛得高。

這種卡通風箏屬于軟體風箏，因為沒有骨架，是通過產生向風作用力而懸浮于空中，因此可以制成更自由的形狀。

表演賽結束后，場地便向游人開放，還沒等外圍的人反應過來，空中就又被風箏填滿了，而行走在草坪上，稍不留意就可能迎面撞上風箏線。

雖說時間地點變了，但長輩手把手教孩子放線、控風的模樣，仿佛與幾十年前河壩上的光景如出一轍。

風箏節也是一場以風箏為名義的鄉村大集。傳統市集里，軍屯鍋盔、套圈游戲、糖油果子等攤位依次排開，煙火氣濃得像過年。

新興市集上，來自四川各地的非遺也因風箏而聚，游客能買到樂山的沐川草龍，本地的特產川芎……

閱讀敖平風箏往事

在喧鬧的活動現場以外，鎮上也有靜靜講述風箏故事的空間。這里存放著敖平近四十年的風箏歷史，與其中許多值得欣賞的細節。

這是鎮上一家風箏主題的村咖，它圍繞茶咖、研學、文創與當地風箏人文故事，打造出了一處安靜的文化角落，既滿足當地人的日常休閑需求，也向外地人展示敖平風箏的往事。

端一杯咖啡，慢慢閱讀風箏的故事，也算是風箏節后的另一份愜意。

敖平風箏活動并非始于官方籌辦，而是從民間自然生長而來。1983年，當地風箏匠人史志安在小石河成功放飛了自制的蜈蚣風箏，長達120米的巨形風箏引得近萬人圍觀。自此，當地的風箏文化不再止于匠人個人的愛好，也深入了當地群眾的娛樂生活。

1987年，敖平鎮舉辦了首屆風箏放飛比賽，此后賽事年年延續，漸漸成了敖平的民俗傳統活動，近些年，敖平鎮還有了“風箏之鄉”的稱號。

·1993年，敖平第六屆風箏放飛比賽。圖源@彭州有故事

不過任何風物的興盛，都離不開滋養它的水土。成都平原的春風溫和且穩定，鄉間沒有高樓，又少高壓電線，為風箏留出了充足的垂直空間；田地連片開闊，平坦的地勢也為人們放線、奔跑、聚集放飛提供了絕佳條件。

而四川自古盛產竹材與紙張，且早在宋代便是全國聞名的雕版印刷重地，再加上綿竹年畫、民間紙扎等傳統技藝的浸潤，風箏的制作與發展一直擁有著豐厚的養分。

風微，風箏則體輕且骨架簡潔，因此傳統的四川風箏多以慈竹、黃麻、茅桿、洋紡、棉紙（也叫皮紙）等輕質材料制成。叮叮貓兒（蜻蜓）、瞇蛾兒（蝴蝶）、鰱巴郎（鯰魚）、鷂子（雀鷹）等則是四川傳統的風箏造型。

可為什么不是鄰近的軍樂鎮、馬井鎮有這么一個關于風箏的節日呢？除了早年小石河河壩提供了絕佳的放飛場地，更主要的是敖平有一代代堅守的風箏匠人。

長輩們小時候就常聽說鎮上有位姓史的老人專做風箏，他正是當年放飛巨型蜈蚣風箏的史志安。

同時，敖平還走出了一位“四川風箏王”李志凡。他曾是四川一高校的數學教授，工作之外還投身在家鄉的風箏傳承中。他將科學原理與藝術審美相融，制作出形態各異的風箏：大的可達三米見方，小的僅一厘米左右，比如花瓣風箏、洋蔥皮微型風箏，精致又可愛。老人家自小便對風箏癡迷不已，即便年過百歲，依然活躍在風箏事業之中。

咖啡館里存放著老資料，包括新聞報道、李志凡老人家寫的雜志文章、風箏科研論文，他以樸實的語言教著人們如何做風箏，如何放風箏。多篇文章都以這樣的楷體字樣結束：“限于版面，簡短文字難以詳盡風箏制作放飛技能，李志凡爺爺托我們轉告風箏朋友們，可直接與他聯系，向他請教。”并附上了當年李老先生的聯系方式。

紙頁雖已泛黃，但依然可見那些年里人們的純真之心。

如今，敖平風箏制作技藝也已被列入成都市非遺名錄，李志凡老人正是這項技藝的代表性傳承人。在文化空間里可以了解到，從史志安到李志凡，從李志凡到其弟子吳勇，再到青年教師王玨怡，敖平風箏的故事與匠心，正一代一代接續相傳，從未斷線。

除了看風箏，還能在咖啡店里體驗制作風箏。可以最后再穿到敖平鎮里，用當地特色美食合折粉收束這一天。

撰文 / 小雨

圖源 / 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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