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緒麗
![]()
“來,到我的杏花樹下坐一坐!”這是這個春天我聽到的最動人的話。
杏花樹下,她頭頂的頭發全白,白得猶如古舊妝奩上的白鈿,是那種年深月久失了光澤的素白。她盤腿垂手端坐在春天的杏花樹下,有風輕輕搖落樹上的花瓣,吹散落在她面頰上的碎發。
她突然出聲招呼我這個闖進谷里的訪客,她的聲音循著花間窸窣的草葉聲,很快同眼前的滿目繁花匯聚到一起,流向比天空更遠的遠方。
那是春光明媚的日子,我已經在里口山杏花谷里兜兜轉轉大半日。剛進谷,我像一只蝴蝶在花叢里翩翩起舞。
杏花谷里種滿杏樹,城里的杏花還只是零星展開幾片花瓣,這里已經漫山遍野胭脂帶雪般的花影影影綽綽,吸引了太多外來游客流連忘返。整個村子坐落在昆崳山山脈的山腳下,這里的居住民房有的仍保留著上世紀初的樣貌,青磚黃泥壘砌的矮墻、幾塊不等的石頭拼接成的臺階和僅容一人穿過的小胡同。
這里離煙威228國道很近,橫穿國道不遠就是蔚藍的大海。可是,即便生活在這個縣城的人,有很多也只是聽聞大山的山腳下有個種滿杏樹的小山村,很少有人真的走進它。
近幾年,短視頻把這個質樸的山村推到了鏡頭面前,讓排山倒海的杏花像一個大禮花“砰”一下綻放在所有人的眼前,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里口山杏花谷的存在,也給世代生活在這里的鄉人打開了通往外界的一扇大門。
這里家家戶戶的門前都種有杏樹。我在樹下穿梭了太久,恰巧遇到開口邀我到她的杏花樹下坐一坐的可愛老太太,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欣然上前,席地坐到她的身旁。
在那棵開得正好、絢爛如霞的杏花樹下,我一邊打開背包找出面包,一邊聽她把昔日經歷當成故事講給我聽。于是,那個下午,我有了大把悠然自得的時間。
老人的牙已經掉了大半,講起話來可以聽見有風灌進她的口腔,然后又在僅剩的幾顆牙齒中間出來。即便如此,依舊不影響我聽故事的心情。
在我看來,有問題的故事里面才有她真實的人生。“山里寒氣重,當年有位郎中經過這里時,囑村里人多種杏樹,后來成了杏林……”她講她的家人,講她走出大山的兒子,講她從十幾歲走進這里,再也沒能走出去。她講她的孤獨,當年兩個人的時候,她以為自己無法一個人在寂靜的山腳下獨活。后來她真的成了一個人,卻獨自生活了20年。她講她的獨處,講她常常一個人坐在門口的杏樹下,來到春天,看到有鳥兒落到杏花開得最早的那根枝條上,她會輕聲跟自己說一句:真好啊!又能看到整個春天了。
此時,她一生所有的希冀與遭遇都像一個棋盤在她的面前清晰展現,她話語里面的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回望都是她與自己深情凝視的過程,而我恰巧參與了她的一段傾訴與聆聽。
山里面越來越靜了。白天來這里賞杏花的人同這里的蜜蜂一起忙忙碌碌,在花前駐足拍照留念,但他們終究都是這里的過客,帶一身喧鬧而來,臨走也把嘈雜一同帶出去。
隨著午后的暖陽逐漸西移,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山村更加安靜了。這是一個處處洋溢著希望的季節,不遠處的山巒染上了春的綠痕,我的視線也仿佛長出翅膀,試圖越過道道山巒,去尋找老家門前的那棵杏樹。
曾經我在鎮上的中學住宿,每到周末回家,有時爸媽去外面干活回來得晚,我便在門口的杏樹下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等他們回來。那時候我還沒有讀到《小王子》,沒有讀到小王子那有著繾綣柔情的玫瑰,但我已經知道我家門前的那棵杏樹跟別人家的杏樹不同,有它做伴,我就不會害怕、不會孤單。
后來,家門口重新鋪水泥,父親重新種上杏樹苗,隨著杏樹苗越來越粗壯,我也長大離開家很久了。但每年春天,我都會趕在杏花凋謝前回去一趟。我會在杏花樹下安安靜靜地坐著,任憑陽光溫柔地灑到我的臉上,我看到有花瓣落到我的肩膀,我卻不想打擾它。
如果那一天,你也正好路過,也請你到我的杏花樹下坐一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