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事｜錢氏千年——納土歸宋后，一個家族如何光耀至今

公元978年，吳越錢氏“納土歸宋”，與江南百姓共享一個太平年。但這個家族的故事，還遠沒有結束。

杭州臨安錢王陵，清明祭錢王的盛況。

此后千年，吳越錢氏人才輩出，成就突出，讓人驚嘆不已。到了近代，錢三強、錢學森、錢偉長科技戰力爆表，被周總理稱為“三錢”。人們驚詫地發現，同一個錢家，還走出了錢穆、錢鐘書等文化巨擘。如今，錢家院士級的人物已有上百名。

幾多王侯世家風流云散，為何吳越錢氏卻能傳承有序地優秀了近40代？他們在失國之后，成為千年名門望族，兩浙第一世家的密碼何在？答案藏在一份家訓里，也藏在太平年后的千年歲月里。

清明節前，杭州臨安，鐘鼓齊鳴。近500名錢氏后裔從海內外趕來，共同誦讀，讓“利在天下必謀之”的聲音響徹了錢王陵。

陌上花開緩緩歸

“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錢镠寫那封信時，大約六十出頭。《十國春秋》記載了這件事的梗概：吳越國王錢镠的妻子吳氏，每年春天都要回臨安娘家探親。某年，她走后遲遲未歸，杭州城外已是春深，田間野花開了又謝。

錢镠

錢镠提筆給她寫信，只這九個字，沒有落款，沒有稱謂。

這封信為什么被稱為千古第一情書？原來，蘇軾在杭州時，聽當地兒童唱一首小調，“含思宛轉，聽之凄然”，發現這首曲子是從錢王書信演變而來。蘇軾嫌“其詞鄙野”，于是改寫、重作了三首絕句。不過，后世都覺得蘇軾不如錢镠，“武夫寫盡文人不及”。

如蘇軾所嫌，錢镠不是文化人。

婆留井

852年，臨安錦衣城，一個相貌奇丑的男嬰降生，險些被父親錢寬丟入井中溺死，幸得祖母力保才存活下來，因而得小名“婆留”。這個被父親視為不祥的孩子，長大后改名“錢镠”（音留），就是后來開創吳越國的武肅王。

錢镠少時以販私鹽為生，唐乾符二年（875年）投奔董昌，被任命為偏將。乾符六年，黃巢起義軍攻打臨安，錢镠以少勝多，僅率二十名精兵就伏擊了黃巢的先鋒部隊，一戰成名。

唐昭宗賜錢镠金書鐵券，鐵質，拱券形，形如覆瓦。縱29.8厘米，橫52厘米。銘文錯金，全文共計26行，350字，其中正文25行，333字；末行落款17字。全文端楷甚工，金字多有剝落。

往后二十余年，他東征西討，擁兵兩浙。902年，因平定董昌之亂，大唐賜他丹書鐵券，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免死金牌。五年后，朱溫篡奪皇位，改國號為梁，冊封錢镠為吳越王。

當時群雄并起，手下紛紛建議他自立為王，但錢镠卻始終以藩王自居。這不僅是謙遜，更是一種政治智慧。那個年代，誰稱帝誰就成了眾矢之的。

五代十國期間，帝王年齡平均不過40歲，錢镠卻得以82歲善終，遺訓中那句“度德量力而識時務”“如遇真主，宜速歸附”，是超越時代的清醒。

航拍臨安錢镠塑像 東方IC供圖

存世72年（907年—978年），后人常用兩個詞形容吳越國：保境安民、不擾中原。在中國最動亂的歷史階段，錢氏創造了江南人民安居樂業，不受戰爭影響的奇跡。

中原內亂頻仍，吳越國就向外發展海上貿易。杭州港、明州港（今寧波）是當時東亞最重要的貿易港口。吳越國從東南亞、西亞進口香料、珍珠、象牙，向外出口秘色瓷和絲綢。蘇軾稱吳越“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

江潮泛濫，吳越國就修筑海塘。著名的錢塘江捍海塘，用“石囤木樁法”固定巨大石籠，形成堅固堤壩，解決了錢塘江潮水倒灌的問題。錢镠還在太湖流域普及堰閘，使吳越“境內無棄田”，農業連年豐收。

最讓人動容的是，有術士勸錢镠，填西湖造王府“可保千年基業”，但他認為百姓靠湖水為生，“無水即無民”，不但沒填西湖，還設置了一支非常獨特的隊伍——7000名“撩淺軍”專門從事西湖、鑒湖等地的疏浚工作。蘇軾后來治理西湖，在奏表中明確援引了錢镠的做法。

為保境安民，吳越國甘愿付出巨大成本。中原五個政權輪番登場，每次改朝換代，吳越都及時更換旗幟、奉上禮物，換來封號和安寧。這套看似軟弱的做法，卻被錢镠寫進遺訓：“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

三世五王，苦心經營，為太湖流域成為“魚米之鄉”、蘇杭成為“人間天堂”奠定了基礎。吳越滅國百年之后，皇家在杭州為錢氏修祠堂，蘇軾應知州趙抃之請，撰寫《表忠觀碑》，大意是：

天下大亂時，豪杰蜂起，家族覆滅時，連累無辜百姓，幾乎無一幸存。而吳越國地方千里，軍隊十萬，財富甲于天下，卻始終不失去臣子的節操，向中原王朝的貢獻絡繹不絕。吳越百姓直到老死都不識兵戈，四季嬉游，歌鼓之聲相聞，至今不衰。

“有德于斯民甚厚”，蘇軾這七個字，為吳越國的72年下了定評。

納土歸宋還家難

杭州西湖南岸，雷峰夕照。這座被民間傳說賦予傳奇色彩的古塔，不是為白娘子建的，而是為末代吳越王妃孫太真所建。

2001年3月11日，雷峰塔地宮考古發掘正式開始。這一挖，挖出了沉睡千年的帝王心事。浙江省博物館歷史文物部主任、雷峰塔考古發掘領隊黎毓馨說，之前對此塔來歷說法不一，“皇妃塔”一名，是在殘碑出土后才得以確認。

錢弘俶是錢镠之孫，吳越國第五位統治者。他本人性格內斂，篤信佛教，在位期間大量修建寺廟，使杭州成了名副其實的“東南佛國”。亂世中，信仰可以安撫民心；以“佛國”形象示弱，也是他自保的一種策略。

宋開寶七年（974年），趙匡胤討伐南唐，錢弘俶明知唇亡齒寒，仍出兵夾攻。南唐滅后，十國之中僅剩吳越，錢弘俶明白，自己走到了歷史的分岔口。

次年，他攜妻赴京朝覲，宋太祖趙匡胤破例，封孫太真為“吳越國王妃”。孫太真受封后就過世了。977年2月，剛繼位的宋太宗追謚她為“皇妃”。

“此塔建成時恰逢孫太真被追謚為‘皇妃’，出土的碑記由錢弘俶親自撰寫，名為‘皇妃塔’，這既是對愛妻的緬懷，又感謝了大宋恩典。”黎毓馨說。

塔基座上的經文尚未刻完，錢弘俶又被招入汴京。此去顯然兇多吉少，他在入京之前就做好了“舍別歸總”的準備。入京兩個月間，錢弘俶多次“移疾請歸藩”，稱病要回吳越，宋太宗都沒批準。

或許是想到錢镠“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的教誨，或是出于虔誠禮佛的本心，錢弘俶最終獻上一軍十三州八十六縣的土地、百姓與軍隊。

“納土歸宋”使吳越免遭生靈涂炭，江南的繁榮，未因戰亂中斷。但錢弘俶卻從此羈留北土，終生未得南歸。運河上，1044艘船，載著3000余名錢氏族人，北上汴京。他們雖然被大宋授以官爵，但都無奈地離開了故土。

統一后，大宋為消除錢氏影響，下令將吳越故境的刻石，凡屬有吳越年號或有僭越嫌疑的文字悉行鏟除，史書中對“皇妃塔”也諱莫如深。“皇妃塔”之名被摘除，以至后世誤傳為“黃妃塔”。《三言二拍》中，馮夢龍“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的話本，才讓“雷峰塔”一名家喻戶曉。

考古發現，“皇妃塔”石經，因錢氏悉數離開，終究未能完成。可以說，它見證了五代十國的最后一幕，記錄了末代國王內心的波瀾與超脫。

洛陽博物館中，一方長95厘米、寬94厘米、厚約17厘米的墓志靜靜陳列。雖然墓志銘長達2700字，但這塊墓志長期被誤標為“鄧俶墓志”，直到1981年才確認墓主身份——吳越王錢弘俶。

為什么這么久才確認？因為通篇沒有一個“錢”字。即使在98字的生前名號里，也隱去了“錢王”。直到考古人員對照《宋史》中北宋為錢弘俶所制冊文，發現兩者名諱、謚號、經歷完全一致，才得以確認。

為何隱去“錢”字？史學界分析有三：錢弘俶生前的低調隱忍，納土歸宋后多次請求降封，主動撤除儀仗；宋室的政治考量，對這位威望依舊的錢王身后事不太放心；朝廷審定的結果，既深得朝廷之意，也與錢弘俶生前風格相符。

“納土歸宋”后，錢弘俶盡量低調，曾四次上表懇請辭去國王名號，他的封號從淮海國王，后改漢南國王，再改南陽國王，最后為鄧王。每次改封，名義上是嘉獎，實際上只是離吳越更遠了一點。

988年，錢弘俶在鄧州（今河南南陽）辦六十歲壽宴，宋太宗派親信賜御酒。可能是因為飲酒過量，風疾（中風）發作，他無法入睡，便命侍從念《唐書》數篇，又命子孫們念詩數篇。次日凌晨四鼓時分，暴斃。

關于死因，正史沒有多說，野史有“毒酒”之說，歷史學界至今沒有定論。“毒酒”之說在民間占上風，主要是因為宋太宗有太多“毒殺”的前科。與錢弘俶同期被遷入汴京的南唐后主李煜，因為念叨了幾句懷念故國的詩，便在宋太宗賜宴后暴斃，明顯是被毒死的。只不過，他的死比錢弘俶早了十年。

錢弘俶與李煜，都是被迫入京的亡國君主。李煜死后被封“違命侯”，錢弘俶的謚號卻是“忠懿”。兩個謚號，說明了宋廷對這兩個人截然不同的政治態度。

墓碑上連一個“錢”字都沒有的錢弘俶，用自己的犧牲與隱忍，為家族換來了生存空間。起源于北宋的《百家姓》，首句是“趙錢孫李”。趙是趙家天下的趙，錢是吳越錢氏的錢，如此“政治待遇”，可見錢家在朝堂與民間的聲望。

生于蘇杭，葬于北邙。這句俗語，在錢弘俶身上變成了歷史的現實。他從西湖的煙雨中走來，最終，長眠于黃河岸邊的北邙山上。

轉型兩浙第一世家

錢弘俶的第七子錢惟演，生于納土歸宋前一年。他在汴京長大，是第一個完全在宋朝成長的吳越后裔。

在大哥錢惟濬暴卒、二哥錢惟治被貶后，錢惟演成為錢氏家族的核心人物。其長子錢曖娶仁宗郭皇后之妹，次子錢晦娶長公主之女，孫子錢景臻娶宋仁宗第十女慶壽公主，通過聯姻奠定了錢家的世家身份。

錢惟演官至宰相級別，是北宋前期最有權勢的吳越后裔，但舊王孫的敏感身份，讓他有任何異動都會被放大解讀。因此他的政治策略是“急于進取，黨附權幸”，先后依附丁謂、章獻明肅皇后劉娥等掌權人物，以保全家族地位。范仲淹曾批評他依附權貴，歐陽修雖受他提攜，也有微詞。

“博學能文”的錢惟演于夾縫中，主持編纂了北宋前期最重要的文化工程《冊府元龜》，他所創的西昆體詩風，影響宋初數十年。

《歸田錄》中有個細節：錢惟演晚年卷入政治風波，仕途受挫，臨終時，他將歐陽修等人召至床前，說了一句：“平生不足者，不得于黃州坐亡而已。”黃州是白居易的故地，白居易曾在那里寫下許多閑適詩。錢惟演一生在官場周旋，最后想到的是什么，這個細節足以說明。歐陽修把它寫下來，沒加任何評語。

從錢惟演起，錢氏家族開始轉型為耕讀傳家的文化望族。宋初即出現了錢氏文人群，錢惟演、錢易兄弟的文才傾動中原文壇，為蘇東坡、馮夢龍等文學大家稱道。其他如錢惟濟、錢昆、錢昭度、錢藻等錢氏后裔，亦馳騁于北宋詩壇。

靖康之變后，吳越錢氏的3000余族人陸續從汴京向外遷散，形成幾十個支脈。如今浙江、上海、江蘇、安徽、江西等地的錢氏，幾乎無一不稱是吳越錢氏后裔，且有家譜為證。其中最有名的是：杭州錢氏、無錫錢氏、湖州錢氏。

三支的發展路徑不同。杭州錢氏保持了與吳越故地的地理聯系，歷代多有仕宦與商業人物；無錫錢氏進入江南文人的核心圈層，歷代以治學著稱；湖州錢氏在文化領域延續較久，清代出現了著名的畫家與語言學家脈系。

湖州錢選，生于南宋末年，元朝時拒絕出仕，以書畫自守，終老于家鄉。他的代表作《浮玉山居圖》被認為是元代文人畫的重要源頭之一。

無錫錢德洪，是王陽明最重要的弟子之一。他在民間講學，參與整理《傳習錄》，是陽明心學在明嘉靖、萬歷年間傳播的核心人物。無錫另一支的錢棨，在清乾隆年間連中解元、會元、狀元，成為中國科舉史上極為罕見的“三元及第”者。

明末清初的文學大家錢謙益，屬于常熟錢氏，官至禮部侍郎。錢大昕，乾嘉史學“第一大儒”，被后世稱為“清代史學第一人”，屬嘉定一支。此外，清代著名藏書家錢曾，學者錢塘、錢儀吉，書畫家錢灃、錢陳群，書法家錢坫，畫家錢杜，篆刻家錢松，詩人錢伯坰等，都是錢镠后裔。

據錢镠第三十六世孫、杭州錢镠研究會理事錢偉強統計，兩宋期間，吳越錢家封王9人，宰相3人，各級官員730余人；明清時期，錢家共出進士310人，其中狀元4人，宰相4人。

俗話說，“富不過三代”“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為何錢王世家，能跳出這個歷史大勢？千年傳承，他們為何成了世家興亡中極少數的例外？

歷史學家熊月之認為，中國傳統的改朝換代往往采取革命的手段，因此，皇室集團的人往往成為被鏟除的對象，家族資源積累一般就此中斷。錢氏家族是鮮有的例外，原因之一恰恰是錢弘俶以統一換取和平。作為回饋，趙宋政權采取了保護錢氏家族延續性的措施，讓錢氏家族在最危險的關頭挺了過來。

另一個原因則是，錢镠做吳越王時，把33個兒子分派到吳越各地進行統治，錢氏家族主要集中在江浙一帶。這個區域在唐代以后是中國經濟最發達、文化最昌盛的地方，近代以后則是中國最早接觸和吸收西方文化的地區之一。毫無疑問，區位環境對于錢氏家族的興盛，有如大海之于大魚。

錢氏枝繁葉茂，成了“千年名門望族，兩浙第一世家”，用經濟學的話說，這是納土歸宋后的復利，用老百姓的話說，這叫“積陰德”。

《錢氏家訓》千年流變

錢氏家訓

宋代之后，錢氏各支再沒有出現過像錢镠那樣的政治人物，取而代之的，是學者、藝術家、思想家。這些人物出現在不同的時代，直接聯系未必清晰，但有一條線索是相通的：遵循《錢氏家訓》。

《錢氏家訓》不是一句話，也不是錢镠一人寫成，而是一個體系。

錢镠得到丹書鐵券后，擔心兒孫因有免死金牌護體而荒唐任性，就以晉代以來大族衰亡為鑒，立家訓八條。告誡子孫“莫縱驕奢，兄弟相同，上下和睦”，“子孫若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便是破家滅門。千叮萬囑，慎勿違訓”。

二十年后，他又在臨終時訂立了遺訓十條。除了“善事中國，如遇真主，宜速歸附”外，還有一些做人的細節。大儒錢大昕解讀說：“讀書、積善、守禮、戒貪，即武肅十訓之要。”

錢氏族譜

開枝散葉后，錢氏修譜極嚴、極勤，幾乎每支都有完整宗譜。武肅王的八訓、遺訓均全文載入族譜卷首，代代相傳。修譜時，除了必講錢镠功績、歷代賢達事跡，還會根據本家特色有所創新生發。

如今流傳甚廣的《錢氏家訓》，是清末民初才最終成型的。

錢镠第三十二世孫、清末外交家錢文選，足跡遍布歐美。在巴拿馬世博會上，貴州茅臺酒展覽多日無人問津，是錢文選故意絆倒一瓶，瓶破酒溢，才最終奪冠。產自安徽的云霧茶，也是在他的據理力爭下才贏得金牌。

開眼看世界后，錢文選在晚年重拾家學。1924年開始，他一邊募資重修杭州錢王祠，一邊潛心纂修《錢氏家乘》。這部書共七冊，堪稱家族歷史的鴻篇巨制。

整理家訓時，錢文選發現各支都從《武肅王遺訓》出發，生發出自家家訓。他將歷代積累的訓誡整理歸納，正式形成系統化的《錢氏家訓》。

新版《錢氏家訓》維持儒家“修齊治平”體系，按個人、家庭、社會、國家四個層面排列，但語言更現代、更朗朗上口，語氣上也以勸導為主。內容上，則融合了中國傳統治家格言與儒釋道精華。比如第一句“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采自袁崇煥宗祠聯；家庭篇中的“子孫雖愚，詩書須讀”采自《朱子家訓》。

這份家訓問世后，即被常熟錢氏、臨安錢氏修入家譜，在長三角一帶廣為流傳。從吳越國的兩份原始文本，到民初定型，歷經一千多年，家訓中不變的核心是：“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必謀之。”

2021年，“錢氏家訓家教”被列入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申報材料記錄了家訓傳承方式：以祠堂為主要傳承地點，春秋兩季祭祖時誦讀、講解、強化家訓家教；每月朔望日（初一、十五），族人也要到祠堂聆聽家訓教誨。

錢氏族人相聚常會提起自己的輩分、祠堂的堂號，但直達人心的傳承絕不僅限于祠堂。

婚禮上，新人要一起誦讀《錢氏家訓》中關于家庭的部分。家訓說：“欲造優美之家庭，須立良好之規則……”讀這些話，意味著從組建家庭第一天起，接受這套價值觀。

孩子出生后，長輩會抱著新生兒在祖宗牌位前誦讀：“祖宗雖遠，祭祀宜誠；子孫雖愚，詩書須讀。”剛降臨人世的孩子尚不能聽懂言語，但長輩已替他許下好好學習的承諾。

家訓對婚嫁也有明確規定：“娶媳求淑女，勿計妝奩；嫁女擇佳婿，勿慕富貴。”這一條在錢氏家族流傳千年。

才女楊絳與錢鐘書互相傾慕，戀愛時寫給錢鐘書的一封信被錢基博看到。信中寫道：“現在吾兩人快樂無用，須兩家父母、兄弟皆大歡喜，吾兩人之快樂乃徹始徹終不受障礙。”據說老先生“得意非凡”，直說：“此真聰明人語！”

錢學森

再看錢家的幾位媳婦，錢鐘書娶了“最才的女，最賢的妻”楊絳，錢學森的夫人是歌唱家蔣英，錢三強的妻子何澤慧，有“中國居里夫人”之稱，被西方稱為比核彈還厲害的女人。

錢三強

最關鍵的是，家訓并非“口頭教育”，還有一套由“義莊＋義田＋義學”構成的制度保障。其運作模式是：置義田收租，設義學教育，余錢還可以賑濟孤寡、修家譜、施醫藥和棺槨。

出身浙江嵊州的海洋科學家錢江初回憶，他們村五六百戶人家基本都姓錢。“早在1901年，村里就辦了小學堂，所有小孩上學全部免費。”“村里實行‘學田制’，專門劃出三百畝田，田里收入全部作為孩子上學經費。”

這種“教育基金”，或稱“家庭信托”，可確保即便家道中落，后代也有機會接受教育。

對不肖子孫，家規里還有懲戒方式。無錫錢氏后人、復旦大學教授錢文忠說，在錢家，最大的懲罰叫“銷紅”，也就是在家譜中用紅筆除名。

祠堂也許會消失，但內化于心，外化于行的傳承，卻總會綿延下去。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錢文選的孫子錢鎮國在臨安成立錢镠研究會，之后，各地機構相繼建立，如今已經有50多家，他們承擔了續寫家譜、研究家訓、組織宗親活動的職責。

據不完全統計：全國現存200多種版本的錢氏族譜，大部分載有《武肅王遺訓》和《錢氏家訓》，雖表述略有不同，但內容大同小異。

“科技三錢”近代爆發

錢氏家族用家訓與教育，成就了文化意義上的貴族。如今提起錢家，民間流傳一句話：“一諾獎，二外交家，三科學家，四國學大師，五全國政協副主席，十八兩院院士。”這大致勾勒出近現代人才“井噴”的狀況。其中，最能體現“老錢風”的，當數“科技三錢”。

錢偉長

“中國航天之父”“中國導彈之父”錢學森出自杭州錢氏，“中國近代力學之父”錢偉長出自無錫錢氏，“中國原子彈之父”錢三強則出自湖州錢氏。

除了都姓錢，他們還有個共同點，就是都受到了文史大家的啟蒙和點撥。

1913年，錢三強出生。他的父親錢玄同是新文化運動旗手之一，也是漢語拼音方案的重要推動者。

錢三強原名錢秉穹。但他在中學里身體好、講義氣、成績也不錯，同學給他起外號叫 “三強”。錢玄同聽說后，覺得這個名字通俗、響亮、有正氣，干脆正式給他改名：“就叫錢三強吧，做人就要三強：道德要強，治學要強，體魄要強。”

這成了錢三強一生的座右銘。后來他回憶：“父親取名，是希望他做一個健全的中國人，而不是只會讀書的文弱書生。”

錢玄同病重期間，寫給在法國留學的錢三強，做了最后的精神囑托：“你將來回國，千萬不要做官，不要從政，只許做科學，只許做教育。官場污濁，我一生最厭。做學問、做教育，清清白白，最是長久。”

錢學森的父親錢均夫也不簡單，是一位留日教育家，回國后任浙江省立第一中學校長。錢學森晚年多次說：“我的第一位老師是父親。”

赴美前，錢均夫特意贈《論語》《孟子》《老子》《墨子》《綱鑒易知錄》等典籍給錢學森，并親自講解。留美期間，父子頻繁通信，父親反復叮囑他“學成必歸、報效中華”。

錢偉長的人生導師就更牛了，是他的四叔、“一代宗師”錢穆。在《八十自述》中，錢偉長回憶說：“進入蘇州高中才一個月，傳來父親39歲早逝的噩耗，全家陷入極大困難……一家六口，無隔日之糧……幸有七房橋族人出面交涉，由錢氏懷海義莊長年捐供救濟糧，孤寡免于饑餓。四叔（錢穆）除每月供給母親六元家用補助外，還全力資助我上完高中。這讓我一生中度過了第一個生活難關。”

受錢穆影響，錢偉長考入清華時語文、歷史均為滿分，但數理化加起來不足20分。進入清華大學歷史系第二天，“九一八事變”爆發，錢偉長徹夜難眠，次日一早，便找到物理系主任吳有訓，要求轉系。理由是：中國需要飛機大炮，他要去學物理。

國難之后，他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從高考物理只有5分，逆襲成了清華物理系第一，并遠赴海外主攻彈性力學，短短幾年，就成長為聞名世界的科學家，還得到了愛因斯坦的盛贊。

1948年，當所有人都認定錢三強夫婦會留在歐洲沖擊諾貝爾獎時，他們卻毅然回國，因為“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

錢學森也決心回國，卻無端遭到美國軍方長達5年的軟禁，但他卻始終以“我是中國人，當然忠于中國人民”表明心跡。1955年，通過中美大使級談判，他終于踏上了回國的游輪。

1946年，錢偉長放棄一切美國財產、職位、待遇，輕身離境。他把關鍵公式、理論、設計參數全部背下，只帶個人衣物，偽裝成“短期回國探親”，這才躲過了美國的刁難。

“三錢”在歷史時刻做出了同樣的選擇，他們的依據，出自同一句家訓：“利在天下必謀之。”

“雖然姓錢，但我不愛錢。”這也是他們的共同點。

錢三強一貫拒絕“中國原子彈之父”的稱號，堅持這是集體成就。他晚年生活極為簡樸，曾主動要求停發學部委員津貼，常穿帶補丁的衣服，至死都和何澤慧住在中科院的筒子樓里。

錢學森之子錢永剛說，父親從不對他講“長大要愛國、報效社會”之類的話，而是將大額獎金基本捐出，以實際行動支持科教事業。

中國科學家博物館2024年建成開放。“錢學森與中國航天事業”專題展入口處，設有《錢氏家訓》文本銘牌。策展者并未解釋緣由，但了解這個家族歷史的觀者都明白：一個人的選擇，與他的來處有關。

錢學森父親錢均夫曾說：“我們錢氏家族代代克勤克儉，對子孫要求極嚴，或許是受祖先家訓的影響。”

2008年，錢永健因綠色熒光蛋白（GFP）研究獲諾貝爾化學獎。他是錢學森堂侄，1952年生于美國紐約。因家中多是工程師，錢永健自稱為“分子工程師”。對于自己的職業，他說：“我注定了要繼承家族的血統，似乎生來就要做這樣的工作，走這樣的道路。”

錢學森這一支從第30代孫起，啟用家譜“繼承家學，永守箴規”八字論輩分，取名字。錢永健的子女至今仍按此原則起名，可見《錢氏家訓》在族人心目中的地位。

為了完成老母親的心愿，錢永健還曾陪她去過杭州錢王祠，拍了數百張照片，并對家人說，“參觀后感觸很深”。

錢氏之盛，盛在文化

無獨有偶，臺灣也有個“三錢”。

前臺大校長、中研院院長錢思亮，與錢學森同支，是錢镠杭州一支第三十五世孫，他育有三子：長子錢純是著名經濟學家，為臺灣經濟起飛作出重要貢獻；次子錢煦是著名美籍華裔科學家，頭戴六頂“院士帽”；三子錢復是馬英九的老師，人稱“外交才子”。

2010年，浙江省臨安市市長王宏率領經貿考察團，赴臺考察和交流。其間，他們拜訪了錢镠第三十六世孫、臺灣兩岸共同市場基金會最高顧問錢復先生，歡迎他回老家杭州來參觀。

2011年5月，臺灣“三錢”攜帶眷屬共8人，分別從美國、英國等地會集臺北，隨即一起飛抵祖籍地杭州，開始了尋根之旅。當錢鎮國將錢氏祖先的有關資料以及繪制的世系圖表送給他們時，錢煦激動萬分，繞場疾走一圈。

臺灣“三錢”的祖父名叫錢鴻業，民國時期是上海著名的大法官。上海“孤島”時期，錢鴻業因為不屈服于日偽的威逼、利誘，令敵人惱羞成怒。1940年7月29日中午，錢鴻業突遭槍擊，連中4槍，均擊中要害。人力車夫快速將他送回家中時，已血流如注，無法救治。兒媳張婉度（即臺灣“三錢”的母親）失聲痛哭，錢鴻業對她說：“我是法官，眼看國家將亡，我死不足惜。你們是學科學的，將來要報效國家。”這成了錢鴻業的最后遺言。

錢鴻業殉國，當時震驚全國，重慶國民政府下令褒揚。錢復對此印象極深，他在回憶錄中寫道：“祖父逝世時我才五歲半，但是他遺留給我的影響卻是終生的。”

當被問到“錢家為什么能出這么多名人”時，錢偉長曾半開玩笑回答：“錢家人不會做工、不會種地，只能讀書；書讀多了易出名、易成事。”

會讀書的無錫錢氏一支，除了錢偉長，還出了三位國學大師，分別是錢穆、錢基博和錢鐘書。

無錫錢氏有句俗話：“東有七房橋，西有七尺場”。七房橋和七尺場，同宗不同支。錢穆出自七房橋，錢基博和錢鐘書出自七尺場，是遠親。

錢基博自述，他5歲隨長兄錢基成讀書，9歲已學完四書五經等經典且能背誦。10歲起隨伯父學策論，熟讀《史記》、唐宋八家文選；13歲讀司馬光《資治通鑒》、畢沅《續通鑒》，圈點七遍。

錢基博對兒子錢鐘書的教育亦是如此。他不顧時代潮流，教學、寫作一律用古文。錢鐘書從新式學堂放學回家，也要跟著父親念古文。

錢鐘書考入清華后，錢基博常寫信告誡他：立身正大、待人忠恕比名聲與地位更重要，并希望兒子寧靜致遠：“我望汝為諸葛公、陶淵明；不喜汝為胡適之、徐志摩。”

當錢基博已是名校教授時，同輩遠親錢穆還是小學教員。但錢基博讀了錢穆的文章，極為推崇，主動向學界推薦，說他是“天才史學家”。錢穆晚年回憶，他平生所見“治學最勤、用力最劬”的學者，就是錢基博。

錢穆寫完巨著《國史大綱》，送給錢鐘書。錢鐘書看完給“七叔”回信：“細讀大著，佩服之至，自愧不如。”錢穆回信：“你才學勝于我，不必過謙。”兩位大師，一唱一和，一時傳為文壇佳話。

無錫七房橋錢氏故居，白墻黛瓦，門楣懸掛“七葉衍祥”紅底金字匾額。“七葉衍祥”意為同一家族七代出杰出人物。院內兩側廊墻石刻，刻錄了從這座院子走出的歷代族人，其中有六人被合稱為“一門六院士”。

除錢穆，錢偉長這對親叔侄外，六院士還包括：物理學家錢臨照、錢令希（親兄弟），環保工程專家錢易（錢穆之女），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經濟學家錢俊瑞（遠房堂親）。他們都可上溯至同一份家譜、同一個七房橋。

“家富提攜宗族，置義塾與公田”，元末明初時，七房橋先祖捐出田產收入，始建懷海義莊，使得子孫都能讀書。

傳到錢穆的父親錢承沛這一代時，義莊被族里最富的三房把持，成了他們的私產。窮秀才錢承沛一次次上告，終于重整義莊，恢復了義莊“救災撫貧”的祖制。

錢穆12歲喪父、家道中落，正是依靠懷海義莊撫恤得以繼續讀書。錢偉長也是在這里，靠叔父錢穆與宗族的救濟完成學業。錢承沛的一次次死磕，為“一門六院士”的奇跡提供了土壤。

最近被媒體稱為國士無雙的錢七虎院士，也是無錫一支。截至2026年3月，錢七虎院士累計個人捐贈已突破2500萬元。

除學界外，錢家在政界、軍界、商界也人才輩出。錢其琛（國務院原副總理）、錢永昌（交通部原部長）都是上海嘉定支；錢昌照（全國政協原副主席）屬于常熟支；錢穎一（國務院參事）屬湖州一支；錢敏（四機部原部長）、錢樹根（上將）是無錫錢家。

如今，吳越錢氏子孫遍布全球50多個國家和地區，有院士級人物過百名。“這個自唐五代起有史可考的吳越錢家，給華夏文明貢獻了眾多一流人物，精彩絕倫，幾乎無第二姓可比。”知名學者余世存認為，錢家人才密度極高，除時代與區域因素外，家風是更深層原因。

古語說：“道德傳家，十代以上；富貴傳家，不過三代。”作為曾經雄霸一方的王族，吳越錢氏沒有留給子孫深宅大院、萬貫家財，而是源源不斷地注入精神力量。

2026年4月2日（清明前夕），杭州臨安區吳越國衣錦城考古遺址公園（錢王陵），約500名錢氏后人從世界各地趕來祭祖，包括澳大利亞、荷蘭、馬來西亞、菲律賓、文萊及國內30多個省區市。自吳越國王錢镠誕辰，這一儀式已延續了1174年。

來自荷蘭的錢王后裔錢泓儼已連續十幾年飛回杭州祭祖尋根：“祖先的力量一直感染著我。我現在把公司名稱都叫‘利天萬世’。老祖宗告訴我們一個真理：凡事只有先利他，才能長長久久。”

“元宵錢王祭”和“清明祭錢王”分別于2009年、2023年入選浙江省級“非遺”，恭讀家訓是重要環節。許多人已不會說家鄉話，許多人是第一次踏上故土，但當他們站在祖先墓前誦讀《錢氏家訓》時，精神的長河，就依舊汩汩流淌。

《太平年》劇照

因電視劇《太平年》熱播，今年的活動格外引人關注，50個群眾參與名額一搶而空。錢镠第三十六世孫錢偉強說：“錢氏之盛，盛在文化；錢氏之長，長在擔當。《錢氏家訓》不是一家之私訓，而是中華民族共同的精神財富。作為湖州錢氏后代，每到重大關頭，我總覺得有家族血脈在覺醒。”

來源：北京日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