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暮春時節，固鎮縣湖溝鎮的油菜花開得正盛。育才蜂場里，53歲的甄恒正坐在蜂箱邊，專心致志地培育新的蜂王。
“我得戴老花鏡，不戴眼鏡，啥都看不清。”老甄笑著對記者說，手卻穩得出奇。一根細長的移蟲針，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個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幼蟲移入專用培養皿。
這根移蟲針，是他的父親“老老甄”留下來的。
變與不變：一個家族的甜蜜接力
說起養蜂，甄恒是地地道道的“蜜三代”。
“爺爺那一輩就和蜜蜂打交道，我1987年開始和父親學養蜂。”老甄說。父親留下來的老蜂箱和搖蜜桶，已經用了超過半個世紀，木紋包漿，泛著溫潤的光澤。如今，它們被老甄小心地珍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新式蜂箱和搖蜜機。但有意思的是，他手里那根培育蜂王的移蟲針、那把鑷子，還是父親留下的老物件。新舊工具在他手里各司其職，宛如兩代養蜂人，在同一個春天里默默接力。
最大的變化，是老甄不出遠門了。
“以前跟著父親天南地北地跑，云南、貴州、四川都去過，比較辛苦。”老甄回憶道。那個年代，“追花逐蜜”聽起來詩意，過起來卻是另一番滋味：蜂箱靠肩挑，住的是漏風的帳篷。
如今，他的腳步停在了家鄉。“我現在以蚌埠地區為主。”他指了指四周的花田：“現在家里的蜜源也可以，油菜花、洋槐花、女貞花、欒樹花、芝麻花……一茬接一茬地開，蜜蜂就一茬接一茬地采。”
這不是客套話。近年來，固鎮縣持續推動人居環境整治，村容村貌大幅提升。“樹多了，水清了，花也多了。”老甄說，環境好了，蜜蜂也愿意待下來，“而且我在家里放蜜蜂，也能給家鄉的各種植物授粉，很受農戶歡迎。”
而不變的，是刻在心底的一句話。父親曾說：“蜜蜂是不會騙人的，你對它好，它就給你甜。”老甄也把這份“實在”，完完整整地釀進了每一滴蜜里。
父親日記：寫給歲月的晴雨表
在甄恒家里，記者看到了一本本紙頁泛黃的小冊子，那是“老老甄”留下的養蜂日記。
翻開一本1997年的日記，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近30年前的每一天：
“晴天，取蜜130斤。”
“多云到陰天，到固鎮搞蜜桶。”
“陰天，冷，蜂一天不飛，箱內有一桶蜜沒法取。”
“陰天，準備個別要加箱圈了，下午晴，想取蜜，蜂叮人。”
“今天天氣很好，下午想取蜜，有盜蜂。”
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情緒的宣泄，只是一個老蜂農日復一日、一筆一劃的觀察筆記。“養蜂不但要技術，還得起早貪黑，一天也偷不得懶。”老甄翻動日記的手指很輕，像是在讀一封父親寫給蜜蜂的信。
養蜂一年中，最難熬的是冬天。有時候辛辛苦苦培育的蜂種，一到寒冬，要么跑了，要么死了。所以，在百花休養的時節，老甄一直遵循著父親傳下來的法子，給蜂箱裹上保溫層，遇上連續陰雨雪天，還要定時喂白糖水。不是為了讓蜜蜂產蜜，而是為了讓它們活過這個漫長的季節。“蜜蜂自己存不夠糧，就得人幫一把。”他說。
佳品天成：讓“甜蜜事業”走得更遠
甄恒養的是中華蜜蜂，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土蜂”。提起這些小生靈，他熟得像在說自家孩子。
“你以為蜜蜂隨便蜇人？人家忙得很，根本沒空搭理你。”他笑著說。這支“昆蟲勞動大軍”紀律嚴明：采蜜、釀蜜、育幼、保潔、站崗，各司其職。
工蜂們的生活，堪稱昆蟲界的“996”。白天采蜜，晚上釀蜜，日出而作、日落不息。蜂王負責產卵，當蜂王老了，工蜂們就會開始培育新蜂王，老甄管這叫“蜂王換屆選舉”。如今，他的24個蜂箱，蜂王每年一換，每一只蜂王都是他人工精心培育的“極品”。
至于蜜蜂釀蜜有沒有“ISO9001”那樣的質量規范？老甄說，蜜蜂自己就是最嚴格的“質檢員”。它們會反復吞吐花蜜，并扇動翅膀加速水分蒸發，直到含水量降至20%以下，才會用蜂蠟將蜜房牢牢封蓋。“蜜蜂自己封蓋的蜜，就是通過了它們的‘終極認證’。”老甄的蜜，取的正是這“驗收入庫”后的自然熟成佳品，波美度能達到42度以上。
不再輾轉漂泊，甄恒的生活節奏慢了下來。但他的蜂蜜，卻走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遠。
“我的蜂蜜現在銷到長三角地區，最遠銷到福建廈門，一年收成好的時候，能有五六萬元。”老甄說這話時，語氣里帶著一絲自豪。
固鎮縣湖溝鎮育才居委會黨支部書記吳云十分看重這份傳承：“我們正在為他這門手藝積極爭取申請非遺，并計劃支持他建設更規范的蜂場，讓這份‘甜蜜事業’走得更穩、更遠。”
夕陽下，老甄檢查著蜂箱。搖蜜機轉動，琥珀色的蜜緩緩流出，那是光陰與堅守共同釀造的滋味。
記者手記
采訪快結束時，我問甄恒：“養蜂這么苦，是什么讓你堅持了這么多年？”
他想了想，說：“蜜蜂都不嫌苦，我有什么好嫌的。”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他守著老一輩傳下的技藝，守著“蜜蜂不騙人”的樸實信條，在這片越變越美的土地上，年復一年，釀造著一份屬于三代人的、純粹的甜。
如果你路過湖溝鎮，看到花海邊忙碌的身影，不妨駐足片刻。也許你會看到一個人，彎著腰，在蜂群間忙碌。蜜蜂的嗡嗡合鳴，像一首唱了半個世紀的老歌。
那是一位守巢人，與他的大地詩篇。
記者 洪吉慶 尤曉娜 文/圖 編輯 袁玉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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