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位于皖南山區腹地的石臺縣城,京東快遞站里的燈光亮得晃眼。56歲的檀世旺蹲在滿地包裹間,粗糙開裂的指尖劃過一個個快遞面單。
從第一件仔細理到最后一件,幾百個快遞的收件人欄里,他再沒找到自己的名字。
擱在早些年前,這車貨里,少說有一半寫著“檀世旺”。現在名字少了,他卻笑得眼睛瞇起來:“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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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世旺在安徽省池州市石臺縣京東快遞站分揀即將送往鄉村的貨物。新華社記者 朱青 攝
為什么之前的深山包裹,都寫著他的名字?故事的起點,藏在大山深處的隔絕里。
檀世旺生長在石臺連綿的群山中,這個曾是國家級貧困縣的地方,“九山半水半分田”,山里人“出不去、進不來”的難處是刻骨銘心的。
“山里人想賣點茶葉、山貨去外面,買點東西回山里,太難了。”他說,“我想做山里人的‘橋’。”
2007年,檀世旺和妻子關掉了在寧波經營紅火的餐館,回來開辦了全縣第一家快遞站。彼時的石臺,年輕人大多外出務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惡劣的路況、難以標注的地址,讓快遞只能止步于縣城。
因患青光眼近乎失明的陳錦祿至今記得,十幾年前,家住仙寓鎮碧潭村的他摸到縣城取件,差點被車撞了,是路過的檀世旺一把拽住了他。
那天,檀世旺不光幫他取了件,還撂下一句話:“往后收件人就寫我名字,檀世旺。我保準送到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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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世旺送快遞路過仙寓鎮碧潭村,為陳錦祿送去了從縣城買的菜。新華社記者 朱青 攝
這個承諾,在之后的十幾年,檀世旺一遍遍地許在星羅棋布的山村里,許在天南海北務工的鄉親和他們留守的家人心里,從未食言。
從最初的幾單,到后來一天兩三百單,他帶著越來越多收件人是“檀世旺”的快遞,跑遍全縣8個鄉鎮的山路。
他的手機通訊錄里,藏著用“備注”繪制的“導航”:大樹過去第二戶是老劉家、村口第六家是李奶奶、進村左手瓷磚樓是老陳家……哪家老人有慢性病、哪家的孩子在哪里打工,他都爛熟于心。
在檀世旺這里,快遞的終點從來不是家門口。
送藥,他會幫老人讀說明書,反復叮囑劑量;送電器,他會幫忙調試安裝;家里水管漏了、燈泡壞了,他卷起袖子就修;鄉親們還常常托他從縣城帶菜、買生活用品,再將寄給遠方家人的包裹交托給他……“有困難,找老檀!”成了村村流傳的順口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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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世旺在晚間為81歲的吳文華老人送去藥品快遞,為他講解用藥注意事項。新華社記者 朱青 攝
為什么他又要抹掉自己的名字?
許久以來,檀世旺成為了自己想做的“橋”,也成了在外打工的村民們在家里的“眼和手”。榮譽拿了不少,可檀世旺心里一直琢磨另一件事——
教山里的鄉親們用自己的名字收快遞。
他說:“學會了用自己的名字,能查物流,下單還便宜。我不能光當‘橋’,我得讓他們自己也能走。”
就這樣,收件人欄里的“檀世旺”一點點少了。可山里的包裹,反倒一天比一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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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世旺在送快遞的間隙教村民如何自己收寄快遞。新華社記者 朱青 攝
名字少了,情分沒少。
不再是集體收件人,讓檀世旺少了關注度。但他反復說,這是他想要的“好事”。因為時代在進步,服務對象在進步,而他對山村的熱忱半分未減。
游客的快遞,他堅持送到手上,“不能影響石臺的形象”;老人買了藥,再晚也要送上門去;山頂的民宿車開不上去,再大再重的件他也要徒步送上去。
收件人那一欄,“檀世旺”正在消失,“老檀”“檀哥”“檀師傅”……這些名字卻依舊活躍在鄉親們的招呼中——
“小檀,你來啦!我都想你了!”晚上8點多,81歲的吳文華老人一把拉住了給他送藥的檀世旺的手。“檀叔叔,我給你唱個新歌!”10歲的小女孩歡歡蹦跳著說。村民們老遠就喊著他的名字,往他車里塞紅薯、雞蛋,拉著他坐在家門口,說不完的家長里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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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山村快遞路程遠、耗時長,檀世旺常常為節省吃飯時間在路上吃些餅干。新華社記者 朱青 攝
“都拿我當家里人。”檀世旺笑著說。
他知道,自己守著這片山,這片山也用最熱乎的人情味暖著他:“每一件快遞送達,我就很開心,很滿足。”
開了十年的面包車駛進綿綿的春雨里,往更深的山里去。暖黃的車燈劃破了暮色和山霧,山路上留下的,是十九年如一日的善意。
檀世旺說,只要山里還有人需要,他送快遞的路,就會一直延續下去。(記者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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