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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田進
6月1日,公安部發布的《機動車駕駛人疲勞駕駛認定規則》(下稱《新規》)即將落地實施。《新規》規定,客運機動車駕駛人在晚22:00至次日凌晨6:00連續駕駛超過2小時未停車休息或者停車休息時間少于20分鐘的;客運機動車駕駛人在24小時內累計駕駛時間超過8小時的,都應認定為疲勞駕駛。
這一標準,與當前網約車司機的實際工作時長形成了較大反差。據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調研,大多數網約車司機的日均在線時間在10小時左右,極小部分司機日均在線時間超過15小時。
首都經濟貿易大學勞動經濟學院副教授、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主任張成剛表示,近幾年網約車司機收入“內卷”越發明顯,單位時間收益下降,很多網約車司機只能通過延長工作時間來維持收入水平。
張成剛認為,如果收入無法得到保證,面對一項有利于身心健康卻可能影響收入增長的政策,從業者往往會想方設法“逃避”規則。這也意味著,若要嚴格執行《新規》,監管部門需要投入更多技術手段和資金,對各類規避行為進行監管。
近年來,網約車這一商業模式似乎正面對更多考問:乘客抱怨車況不佳,平臺陷入“內卷”,司機收入持續下降,城市管理者也反復發布市場飽和預警。
張成剛說,受消費增長承壓影響,目前行業的利益平衡是一種“下降中的平衡”,各方利益受到沖擊,痛感也隨之凸顯。如何應對這種局面,對政府部門提出了更高考驗。
經濟觀察報:網約車司機這一職業具有哪些特點?
張成剛:網約車行業是一個龐大而靈活的就業蓄水池。憑借準入與退出門檻較低的特點,為大量失業群體提供了及時且體面的就業機會。在宏觀經濟波動的背景下,其“就業蓄水池”的作用越發明顯。
2025年9月,中國新就業形態研究中心基于5417份調查問卷發布的《城市出行的就業韌性:網約車司機就業圖景與職業表現(2025)》(下稱《報告》)顯示,77%的網約車司機是在失業后轉入該行業。其中,超過一半的司機是家庭唯一或主要收入來源,約八成家庭面臨較重的財務壓力,這也促使他們傾向于選擇可即時結算、時間彈性的工作模式。
網約車司機群體仍以中年男性為主。我們的調研顯示,網約車司機平均年齡約40歲,超六成司機的最高學歷為高中及以下。同時,約九成司機曾在制造業、建筑業或個體經營等領域工作過。
此外,網約車司機的工作模式,不是去無限延長工作時間來換取收入,而是通常設定每日一個大致的營收目標(例如每天收入400元),完成目標就收車。但在單位時間收益下降的趨勢下,要實現預期目標就不得不延長工作時間。
經濟觀察報:在你的觀察和研究中,近幾年網約車行業有什么發展趨勢?
張成剛:網約車行業的“內卷”正在逐漸加劇,這種“內卷”體現在多個方面。
其一,即使多地頻繁發布“網約車行業趨于飽和”的預警,從業人員規模仍保持較高增速。在大眾認知中,網約車司機相較外賣騎手等靈活就業崗位更為體面,不需要露天奔波。
其二,網約車司機的收入“內卷”越發明顯。近年來網約車司機單位時間收益持續下降,只能通過延長工時維持收入水平。調研顯示,大多數司機的日均在線時間集中在10小時左右,極少數超過15小時。
即使如此,網約車司機薪資仍相對有競爭力。《報告》顯示,網約車司機月均收入7623元,在六類藍領職業中(網約車司機、外賣員、貨車司機、快遞員、制造業普工、建筑工)位列第二,僅次于貨車司機。
經濟觀察報:即便地方政府部門頻繁“行業飽和預警”,網約車司機數量仍在較高增長,這種現象如何扭轉?
張成剛:如果僅靠市場調節,當司機收入跌至大家認為再入行不劃算的程度,數量便會達到均衡點,目前這一均衡狀態尚未出現。
除發布飽和預警外,個別城市還會直接設置行業準入壁壘干預司機數量,包括停止頒發車輛運輸證。這相當于政府部門在主動“保護”已入行的網約車司機,卻也讓后續人群失去了這一“再就業”機會。
經濟觀察報:“網約車司機強制8小時工作制”為何會引起廣泛關注?
張成剛:2019年,為防止疲勞駕駛,滴滴曾規定:司機服務時長累計滿4小時且休息不足20分鐘的,需要強制下線休息20分鐘才能再次接單;當司機計費時長累計滿10小時,需要休息6小時才能再次上線。但實際中,大量司機通過多平臺接單規避規則。
國家層面出臺《新規》,有利于網約車司機的身心健康。但可以預想,即便政策是有益的,實際中仍可能有大量司機采取舉措規避規則。
這一現象背后的本質是,若個人收入無法得到保證,面對利于身心健康但影響收入的政策,個人往往會想方設法“逃避”。這意味著,如果要嚴格監管,未來政府部門需要投入更多技術手段和資金,監管此類行為。
治本之策還是要提高勞動者的收入。在連續駕駛4小時后至少休息20分鐘,是很多國家對貨車司機的基本要求,這些國家的司機更能夠主動遵守,除意識到其益處外,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收入水平足以支撐他們遵守規則。
經濟觀察報:如果《新規》強制執行,可能還需要哪些配套舉措?
張成剛:《新規》并非僅針對網約車司機,如果強制執行,政府部門可能需要更多技術手段監管個人的駕駛時長。
如果通過網約車平臺去監管,司機依舊可通過多平臺切換接單規避限制,甚至有可能退回到以前的線下接單模式(即黑車模式)。因此,僅靠平臺監管8小時駕駛時限,現實中很難落地。除非政府部門打通各平臺司機駕駛時長數據共享通道,但這又不符合企業間的競爭本質。
因此,交通運輸部門未來將通過何種技術手段落實《新規》、執行力度如何,依舊有待進一步觀察。
經濟觀察報:為何網約車平臺每公里單價在不斷下調?
張成剛:這是市場充分競爭的結果。當前,受收入波動影響,消費增長面臨多重挑戰,消費者更傾向于乘坐便宜的網約車,甚至不打車。許多平臺只能通過低價訂單維持市場規模,靠降低服務質量換取利潤空間。
經濟觀察報:從網約車司機抱怨運輸單價低,到乘客抱怨“臭車”,在平衡各方利益中,為何各方都很痛苦?
張成剛:當一個行業處在上升期、相關方去平衡各方利益時,大家的利益都能得到改善,只是增幅有所不同,痛感并不強烈。但目前網約車行業受消費增長承壓的影響,利益平衡是一種“下降中的平衡”,即各方的利益都受到沖擊時,痛感最明顯的會率先“喊出來”。如何應對這種“下降中的平衡”,政府部門將面臨更大考驗。
經濟觀察報:在《新規》要求下,能否通過行政手段干預價格,改善網約車司機的收入?
張成剛:是否通過行政力量上調運輸單價,需要經過多重研究,要充分考慮網約車的價格彈性。司機總收入=運輸單價×訂單數量,如果運輸單價上漲導致消費者減少打車頻次,反而可能使總收入下降。網約車并非食鹽、大米等必需品,其價格彈性難以預估。因此行政干預單價,司機收入波動難以預料,甚至可能產生不利影響。
當前多數城市公共交通發達,短途有共享單車、長距離有地鐵、公交,因此大致可以判斷,在消費增長承壓背景下,如果上調網約車運價必然導致網約車訂單總量下降。
經濟觀察報:為促進網約車行業的長遠、健康發展,政府部門、網約車平臺應扮演怎樣的角色?
張成剛:政府部門有能力進行網約車運力管控,包括上述提到的部分城市已通過停發車輛運輸證實施管控,但需要在創造就業與保障司機收入之間尋找平衡。一旦管控運力,就意味著犧牲后續想加入此行業群體的“福利”,來保障現有司機的收入。
網約車平臺能夠采取的舉措也比較有限,只能在現有市場競爭下,提高派單效率,推動平臺、司機的單位時間收入提升。
其他方面我沒有太多政策建議。最為關鍵的是,我們需要觀察《新規》的落地力度和實施效果,此后才能判斷如何進一步完善行業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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