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筆軟則奇怪生焉——中國書法美學中的一個核心命題及其雙重解讀
引言
“惟筆軟則奇怪生焉”一語,出自傳為東漢蔡邕所著的《九勢》,是中國書法史上最具爭議、也最具理論張力的命題之一。據現(xiàn)代考證,此文可能系后世偽托,但其理論價值早已超越作者問題,被歷代書家奉為圭臬。然而,對這句話的解釋卻聚訟紛紜,至今未有定論。本文認為,與其強行定于一尊,不如承認兩種解讀并存的歷史事實,從用筆(創(chuàng)作)與欣賞(審美)兩個維度,分別闡釋“筆軟”與“奇怪”的美學內涵,以包容性的范式呈現(xiàn)這一命題的豐富性與開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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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筆軟”的雙重所指:工具與狀態(tài)
“軟”字在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中作“輭”,訓“柔也”。這一字義存在兩種可能的理解:一指物理屬性的“柔軟”——毛筆筆毫的天然特性;二指力量狀態(tài)的“軟弱”——書寫時用筆無力的表現(xiàn)。兩種解讀在訓詁上都有依據,在邏輯上都能自洽。
第一種理解:工具之“軟”。 指毛筆筆毫的物理屬性——聚攏成尖,鋪開成面,富有彈性。與硬筆(如鋼筆、鵝毛筆)截然不同。毛筆之“軟”,使其在書寫中能隨提按、輕重、疾徐產生千變萬化的軌跡。當代學者張祥龍指出,毛筆書寫充滿了內在的動態(tài)造勢和時機化的揭示,而硬筆則無此特性。
第二種理解:狀態(tài)之“軟”。 指書寫時用筆軟弱無力,缺乏筆力。在《九勢》全文“藏頭護尾,力在字中”“下筆用力,肌膚之麗”的語境中,此解亦通。若將“筆軟”理解為“用筆軟弱”,則“奇怪”便成為貶義,指怪誕、丑陋、不合規(guī)矩的毛病,與前文形成“用力則美,無力則丑”的正反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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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解讀,工具論強調毛筆的物質基礎,狀態(tài)論強調書寫者的運筆功力。它們并非水火不容,而是同一命題的兩個側面。
二、“奇怪”的褒貶兩義:奇妙與怪誕
“奇”與“怪”在《說文》中均訓為“異”,但后世語義分化,既可作褒義,也可作貶義。
褒義之“奇怪”:奇妙、變幻、出人意料。 指超越平庸的、富有生命力的藝術變化。唐代孫過庭《書譜》云“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其中“險絕”即“奇”的一種表現(xiàn)。中國書法千手千面,儀態(tài)萬方,正在于軟毫能夠產生硬筆無法模擬的“奇怪”之美。
貶義之“奇怪”:怪誕、丑陋、不合規(guī)矩。 指脫離法度的、令人不適的視覺形態(tài)。清代劉熙載《書概》云“怪石以丑為美”,雖言怪石,但此“怪”已從貶義轉化為審美范疇,而書法中真正可鄙的“怪”,是無根無據、嘩眾取寵的“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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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種理解,褒義強調藝術表現(xiàn)力,貶義強調技法規(guī)范性。它們共同構成了書法批評的雙重標準。
三、用筆維度的闡釋:從創(chuàng)作主體出發(fā)
1. 工具之“軟”是書法成為藝術的前提。
沈尹默先生精辟地指出:“我國書法能成為藝術,與使用毛筆有極大關系。”毛筆的“軟”使書寫者無法完全精確控制筆鋒軌跡,這種“控制中的失控”正是“奇怪”生發(fā)的機制。正是這種無法完全預知的效果,賦予了書法線條以生命力和隨機性,使每一次書寫都成為一次獨特的創(chuàng)造。
2. 用筆之“軟”(無力)是書法的大忌。
《九勢》強調“藏頭護尾,力在字中”“下筆用力,肌膚之麗”,正是告誡書家:用筆必須有力,方能產生“肌膚之麗”的線條質感。若用筆軟弱,則線條扁平、拖沓、毫無生氣,這便是“奇怪”(怪誕)之弊。因此,書家必須通過長期的技法訓練,使軟毫在手中如臂使指,達到“心手雙暢”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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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奇怪”須從法度中來。
后世學者王壯弘提出了更為圓融的調和論:奇怪須由正常中來,有根據、有法度,“奇怪”方有可欣賞之處。“奇”是出人意外,變幻莫測,但奇要本于正,所謂奇正相生。“怪”是奇之甚者,奇到極點,匪夷所思,不可思議,便謂之怪。這一觀點將“筆軟”與“法度”統(tǒng)一起來:不是一味求奇求怪,而是在法度之內,借助軟毫的彈性,產生合乎情理又出人意料的藝術效果。
四、欣賞維度的闡釋:從審美接受出發(fā)
1. 欣賞“奇怪”之美:感受書法獨特的藝術魅力。
觀者面對一件優(yōu)秀的書法作品,首先感受到的是線條的生命力。這種生命力正是來自軟毫的“奇怪”效果:提按頓挫產生的節(jié)奏,鋪毫聚鋒產生的形態(tài),疾徐輕重產生的韻律。這些都是硬筆無法實現(xiàn)的。因此,欣賞“奇怪”,就是欣賞書法區(qū)別于其他藝術形式的獨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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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警惕“奇怪”之弊:辨識書法的高下雅俗。
不是所有的“奇怪”都是美的。當代書壇出現(xiàn)的“丑書”“吼書”“射書”等亂象,正是將“奇怪”推向極端的產物。這些作品脫離了法度,抽空了文化,只剩下空洞的視覺刺激。觀者需要具備辨識能力,區(qū)分真正的“奇妙”與虛假的“怪誕”——前者在法度中生發(fā)意外,后者在無法中制造混亂。
3. “奇怪”與“正大”的辯證統(tǒng)一。
中國書法審美的最高境界,不是一味的“奇”,也不是一味的“正”,而是“奇正相生”。王羲之的書法,既端嚴中正,又變化無方;顏真卿的書法,既雄強厚重,又姿態(tài)橫生。這正是“奇”與“正”的完美統(tǒng)一。因此,欣賞“奇怪”,不是欣賞怪異本身,而是欣賞在法度之內、在正大氣象的基礎上,生發(fā)出的出人意料的藝術趣味。
五、從漢末到當代:“奇怪”美學的歷史流變
蔡邕之后,歷代書論對“奇”“怪”的關注持續(xù)不斷。魏楊泉《草書賦》:“字要妙而有好,勢奇綺而分馳”;西晉衛(wèi)恒《四體書勢》:“奇姿譎詭,不可勝原”;南朝庾元威《論書》:“當時眾所驚異,自爾絕筆”。這表明,“奇”“怪”已成為魏晉南北朝書論中的核心審美范疇。
唐代張旭、懷素將狂草推向極致,正是“筆軟則奇怪生焉”的實踐典范。清代劉熙載《書概》提出“怪石以丑為美,丑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將“怪”的審美價值推向了極致。近現(xiàn)代沈尹默、邱振中等人從科學角度重新闡釋,使這一命題獲得了新的生命力。
當代書法的亂象,恰恰是對“奇怪”美學的誤讀。一些人將“奇怪”理解為“奇形怪狀”,將“筆軟”理解為“隨意涂抹”,于是產生了大量脫離法度、抽空文化的“偽書法”。這提醒我們:正確理解“奇怪”的內涵,不僅是學術問題,更是當代書法實踐亟待解決的現(xiàn)實問題。
六、結語:存兩說,納百川
“惟筆軟則奇怪生焉”這句話,與其說是一個需要被“正確解讀”的命題,不如說是一個引發(fā)千年思考的“思想種子”。它既可以理解為“因為有軟毫,所以有奇妙”,也可以理解為“因為用筆無力,所以有怪誕”。兩種解讀在訓詁上都有依據,在邏輯上都能自洽,在歷史上都有傳承。
從用筆的角度看,書家既要善用軟毫的彈性,產生豐富的線條變化;又要避免用筆軟弱,造成怪誕丑陋的毛病。從欣賞的角度看,觀者既要感受軟毫帶來的奇妙藝術效果,又要辨識脫離法度的怪誕亂象。這正是中國書法美學的包容性所在——它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而是亦此亦彼的辯證統(tǒng)一。
存兩說,納百川。這才是對待古典文論的明智態(tài)度,也是中國書法美學走向成熟的標志。
作者鳴謝所有參考文獻
[1] 蔡邕(傳).九勢[M].東漢.
[2] 沈尹默.書法論叢[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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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張祥龍.毛筆與書法——一種現(xiàn)象學的考察[J].文藝研究,2008.
[5] 王壯弘.書法散論[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0.
劉熙載.藝概·書概[M].清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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