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工智能將一家公司的員工數量壓縮到極致,商業(yè)世界會發(fā)生什么?
今年41歲的馬修·加拉格爾(Matthew Gallagher)用兩個月時間、2萬美元啟動資金和十幾種AI工具給出了答案:一家正式員工僅自己和弟弟兩人,卻有望在2026年實現18億美元營收的遠程醫(yī)療公司Medv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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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加拉格爾 圖片來源:Medvi官網截圖
這家成立于2024年9月的公司,主營GLP-1復合減肥藥與男性健康產品,憑借AI驅動,在2025年便創(chuàng)下4.01億美元營收和6500萬美元凈利潤的業(yè)績。
然而,進入2026年,Medvi接連陷入虛假宣傳、違規(guī)營銷、法律訴訟和FDA警告等多重爭議。
Medvi的驟然崛起與急速“翻車”,折射出“一人公司”(OPC)模式在享受AI時代紅利的同時,必須付出高昂的代價。
兄弟倆+AI,沖擊18億美元年收入
馬修·加拉格爾并非典型的硅谷精英。他早年自學編程,后來創(chuàng)辦過手表訂閱公司Watch Gang,但長期未能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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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tGPT發(fā)布后,他開始密集研究AI工具,并很快看到了遠程醫(yī)療的機會。他使用AI搞定了品牌、營銷、網站、客服和數據分析,并把醫(yī)生、處方、藥房、配送和一部分合規(guī)環(huán)節(jié)交給外部平臺處理。
關鍵的是,他選中了當下最熱的消費醫(yī)療賽道之一——GLP-1減肥藥。
Medvi上線首月,就獲得了300個客戶,第二個月再增1000個;2025年全年銷售額4.01億美元,累計客戶25萬人,公司實現了6500萬美元的凈利潤,凈利率達16.2%。
2026年,Medvi預計營收目標是18億美元。據報道,其日均收入已超過300萬美元。
作為對比,賽道內的上市公司Hims&Hers Health擁有超過2400名員工,營收約為24億美元,凈利潤率僅為5.5%。
隨著業(yè)務的爆發(fā)式增長,馬修·加拉格爾一人難以處理,于是聘請了他的第一位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全職員工——他的弟弟埃利奧特,負責篩選信息。而馬修·加拉格爾自己專注核心事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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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dvi的成功故事迅速引爆了科技圈。OpenAI的CEO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在給媒體的郵件中表示,他與科技界CEO朋友們關于“十億美元一人公司”何時出現的賭局,看起來是自己贏了,并表示“很想見見這個人”。
專注科技賽道創(chuàng)投的皓石資本合伙人張承東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采訪時表示,“Medvi最值得關注的地方,并不是‘一個人用AI創(chuàng)業(yè)’,而是創(chuàng)始人本身會選賽道,也會用工具。”
在他看來,馬修·加拉格爾此前做過渠道分銷屬性很強的手表訂閱業(yè)務,因此“分銷是老本行”;而AI對他來說,則是把這種分銷和前端獲客效率進一步放大的工具。“AI對他來講是一個加持得很好的工具,那選貨對他來講也是一個駕輕就熟的東西,他選了一個利潤率超級高的產品GLP-1。”
GLP-1減肥藥本身就供不應求,“即便沒有用AI,利潤率也會遠超一般的項目”,而AI真正的作用,是幫助Medvi“很快地搭建了一套分銷渠道,讓它跑得非常快”。
AI在Medvi項目上的具體使用,可以分成兩個核心層面。首先,馬修·加拉格爾大量調用主流AI工具完成網站、代碼和前端產品形態(tài)的快速搭建;其次,通過不同平臺的疊加和分工,形成獲客、交付和中后臺協同的業(yè)務骨架。
張承東將這種做法概括為“AI縫合怪”——不是依賴某一個單點能力,而是把多個工具和平臺拼接,用最快速度把基礎商業(yè)機器搭起來。
張承東說,AI可以替代大量重復勞動,但替代不了人的“taste”。在他看來,這個詞如果簡單翻譯成“品味”并不準確,它背后包含審美判斷、商業(yè)判斷、認知框架、決策能力和長期形成的思維方式。AI可以在知識生成和重復性工作上極大提效,但真正決定一個創(chuàng)業(yè)者能否選對賽道、判斷方向、在混亂中做出關鍵選擇的,仍然是人。
真正決定一個人商業(yè)判斷質量的,往往是一部分不在線上流通的信息差。這些信息可能存在于小圈子、人脈網絡、行業(yè)內部交流中,既不是簡單搜索就能得到的,也不一定被公開上傳到互聯網。正因如此,這部分獨家經驗和圈層信息反而成為AI難以替代、也是最有價值的部分。
風險集中爆發(fā):AI假醫(yī)生和虛假廣告爭議、法律訴訟、監(jiān)管警告
就在Medvi收到越來越多的關注時,其背后的風險也迅速暴露。
爭議首先指向其營銷方式。據媒體報道,Medvi約30%的廣告投放通過聯盟營銷渠道完成。部分聯盟商在Meta等平臺投放的廣告中,使用疑似由AI生成的“假醫(yī)生”形象進行產品推廣,但并未按規(guī)定進行顯著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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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醫(yī)生”賬號漏洞百出。一個名為“馬修·安德森醫(yī)學博士”的賬號,留的是安哥拉手機號,歷史信息顯示其曾屬于一名福音音樂歌手。另一個“斯賓塞·蘭福德醫(yī)學博士”的賬號,過往記錄則指向剛果共和國的一家服裝店。
公司還面臨著來自監(jiān)管機構的直接壓力。2月20日,美國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FDA)向Medvi發(fā)出警告信,直指其網站上的宣傳內容存在“虛假或誤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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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者權益組織也對Medvi的模式提出質疑。美國全國消費者聯盟(NCL)的食品營養(yǎng)與肥胖項目主任南希·格利克表示,早在2025年9月,該聯盟就已聯名致函聯邦貿易委員會(FTC),要求對包括Medvi在內的六家遠程醫(yī)療公司展開調查。她認為,Medvi在網站上使用“專家信賴”“醫(yī)生認可”等表述,違反了《聯邦貿易委員會法》。
此外,在過去11個月里,Medvi至少卷入了三起訴訟,原告指控該公司及其合作的聯盟營銷商違反相關法律,發(fā)送未經許可的垃圾營銷短信和郵件。
面對爭議,Medvi于4月8日發(fā)布官方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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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FDA的警告信,馬修·加拉格爾辯稱,信中提及的網址medvi.io并非公司官網medvi.org,而是一個聯盟營銷商未經許可使用的違規(guī)頁面。他聲稱Medvi公司從未直接收到FDA的函件,并已要求合作方下架違規(guī)內容并直接向FDA作出回應。
關于“假醫(yī)生”廣告問題,Medvi在聲明中承認已注意到相關情況,并表示已更新營銷政策,明確禁止使用AI生成醫(yī)生形象的廣告,并正在啟動整改。
張承東認為,Medvi陷入風波背后,不只是某家公司營銷失控,而是AIGC內容治理的系統(tǒng)難題。圖片、文字和人物故事都可以被AI批量生成,平臺和監(jiān)管機構如何識別、管理、區(qū)分人類創(chuàng)作與AI內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挑戰(zhàn)。尤其在醫(yī)療這樣高敏感的嚴肅科學領域,AI不僅被Medvi用來提效,也被用來制造大量前端營銷“鉤子”,其中一部分已經進入高風險區(qū)域。
“一人公司”代價:創(chuàng)始人被公司完全“綁死”,AI可能加速失敗
Medvi從聲名鵲起到陷入爭議,揭示了“一人公司”模式的內在矛盾:極致的效率往往伴隨著極致的脆弱。
據媒體報道,Medvi的客服機器人有時會編造藥品價格,馬修·加拉格爾只能按錯誤報價履約;有時AI會“幻覺”發(fā)作,聲稱公司銷售并不存在的產品。如果客戶堅持與真人溝通,電話會直接轉到馬修·加拉格爾的私人手機上。有一天,他接了1000多個客服電話。還有一次,Medvi網站崩潰,一小時內沒有訂單,因為沒有第二個人能修復,馬修·加拉格爾只能從山上一路跑回家,還損失大約200個潛在客戶。
“一人公司”模式也意味著創(chuàng)始人被公司完全“綁死”。
加拉格爾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承認,他除了睡覺、洗澡和陪伴孩子之外,所有時間都在工作。為了擠出更多時間處理公司事務,他甚至用AI克隆了自己的聲音,去處理私人事務。這種全身心的投入,換來了驚人的商業(yè)增長,但也讓他坦言感到“孤單”,催生出想雇人的想法。
在國內,“一人公司”也不斷出現。一位FPGA視頻傳輸服務的“一人公司”經營者毛茂向每經記者表示,“一人公司”也并不是什么全新的“神話”,以前叫“獨立創(chuàng)業(yè)者”。不同的是,過去很多事情需要外包,比如寫文檔、做宣傳、設計Logo;現在有了AI,“就像多了個員工”,能把不少原本要花錢找人做的工作先做出來,再由自己修改。
但他提醒說,“一人公司”最現實的問題,不是“能不能干”,而是客戶是否愿意買單。單人公司最大的困難,是很難得到新客戶的信任。“除非你有拿得出手、不可替代的核心優(yōu)勢,否則客戶通常不會選擇一個單人經營者。”現在很多人鼓吹“一人公司”靠AI提效,但效率提上去了,產出有沒有人要,才是關鍵。
聚焦于企業(yè)AI轉型落地咨詢服務和個人AI效率提升服務的“一人公司”連續(xù)創(chuàng)業(yè)者葛昊(Maxey Ge)也向每經記者指出,超級個體加十幾個或者幾十個Agent來完成一個商業(yè)閉環(huán),從理論上是可行的。但是,AI只是“放大器”,而非“發(fā)動機”。
他反復強調,從自己的創(chuàng)業(yè)經驗和體感來看,創(chuàng)業(yè)者真正應該先驗證的是,哪怕把AI工具拿掉,自己是否仍然能完成一個基本的商業(yè)閉環(huán),哪怕利潤率很低;如果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那么AI只是在加速失敗。
談到“一人公司”的風險時,他認為,最直接的問題在于,一個人決策的局限性會被放大。如果使用AI的方法不對,AI還會進一步迎合你的思路,成為一種“自信放大器”。也就是說,當一個點子本身就有問題時,AI不但不會提醒你,反而可能順著你的邏輯一路往前推,最后加速失敗。
除了決策風險,葛昊認為“一人公司”最難承受的,其實是心理層面的孤獨感和正反饋缺失。在他看來,真正意義上的“一人公司”,很多時候就是一個人對著電腦工作,身邊沒有伙伴,沒有同事,也很難獲得那種來自“活人”的即時反饋。
“上班雖然會有很多負反饋,比如被管理、被考核、被約束,但本質上仍是一個獲得穩(wěn)定正反饋的過程:有同事溝通,有組織承接,每上一天班,就離自己的工資更近一點,它是一種高度確定性的正反饋。”葛昊總結稱,“一人公司”相反,正反饋和負反饋幾乎都來自自己,整個過程的不確定性都是獨自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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