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四月四日,巴伐利亞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辛德凱菲克村的三位鄰居站在格魯伯農莊的門前,面面相覷。他們已經四天沒有看到這家人出沒了,沒有炊煙,沒有牲畜的叫聲,沒有人影。
這對于一個每天天不亮就勞作的農莊來說,太過反常了。
“格魯伯先生?維多利亞?”領頭的鄰居洛倫茲·施利滕鮑爾推開虛掩的院門,大聲喊道。
回應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先查看了主屋,空的,然后走向谷倉。谷倉的門半開著,里面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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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倫茲劃亮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搖曳著照亮了干草堆。
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畫面。
四具尸體疊在干草堆上,血液已經干涸成黑褐色,將稻草黏成一團暗紅色的毯子。老格魯伯夫婦、他們的女兒維多利亞、七歲的孫女小凱西莉亞全都死了。
洛倫茲跌跌撞撞跑出谷倉,趴在泥地里嘔吐。
另外兩人沖進主屋,在臥室里發現了新來的女傭瑪麗亞的尸體,接著又在嬰兒床上看到了兩歲的約瑟夫。
六條人命,一夜之間,一個家族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去。
而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小凱西莉亞的尸體。
她不是直接被殺的,而是在被襲擊后存活了一段時間,在那段不知多久的黑暗里,這個七歲的女孩,把自己的頭發一綹一綹地從頭皮上扯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她經歷了什么。
時間倒回半年前。
一九二一年秋天,格魯伯農莊的女傭突然辭職了,她收拾包袱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
鄰居問她為什么要走,她壓低聲音說:“那房子里有東西。閣樓晚上有人走路,我聽得清清楚楚。可閣樓根本沒人住。”
老格魯伯不信邪。他是個固執的巴伐利亞老頭,干了一輩子農活,不信鬼不信神。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最近農莊確實不太對勁。
首先是七歲的小凱西莉亞,有一天放學時,老師悄悄把老格魯伯拉到一邊:“你孫女最近精神狀態不太好。她跟我說,半夜看見她媽媽尖叫著跑進了森林里,她嚇得睡不著覺。”
老格魯伯皺起眉頭,維多利亞——他的女兒、小凱西莉亞的母親——明明每晚都睡在自己房間里。
沒過幾天,老格魯伯自己也碰上了一件怪事。
那天夜里下了一整晚雪,第二天清晨他推開房門,發現雪地上有一串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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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腳印從森林深處一路延伸過來,筆直地穿過院子,通向谷倉,然后消失了。
不是從谷倉離開了,而是走到谷倉門前就沒了。
老格魯伯拿著獵槍檢查了整個谷倉,什么都沒有找到。
但那些只有進沒有出的腳印,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里。
此后怪事越來越多。
閣樓里總傳來腳步聲。不是老鼠能發出的動靜——那是人的步伐,緩慢的、刻意的,像是有人穿著靴子在頭頂來回踱步。
老格魯伯上去看過好幾次,閣樓空空蕩蕩,只有干草和舊農具。
有天早上,他在廚房的桌子上發現了一份報紙。那不是他們訂的,村里也沒有人賣這種報紙。
報紙是從哪里來的?
更讓他不安的是,谷倉的鑰匙少了幾把。他翻遍了整個屋子,始終沒找到。
老格魯伯把這些事跟鄰居洛倫茲提過。洛倫茲當時笑著說:“你是不是年紀大了疑神疑鬼?”老格魯伯沒有笑。
他說:“有東西住在我家。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想要什么。”
但他始終沒有報警。
一九二二年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五。
這一天,新來的女傭瑪麗亞第一天上班。她是個老實本分的女人,四十多歲,在附近幾個農莊都干過活。
她不知道這棟房子里發生過什么怪事,也沒人在她來之前告訴她。
她把自己的行李放在臥室里,就開始干活了。
那天傍晚,老格魯伯從田里回來,喂了牲口,關上谷倉的門。
晚飯是老格魯伯的妻子卡西莉亞做的,一家人圍坐在桌邊。
維多利亞不太說話,自從丈夫卡爾在一戰中失蹤后,她就變得沉默寡言。七歲的小凱西莉亞坐在母親身邊,時不時抬頭看看窗戶,外面已經全黑了。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們在飯桌上聊了什么,也沒有人知道兇手是什么時候來的。
但事后調查發現了一些耐人尋味的細節。
兇手似乎非常熟悉這棟房子。他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門鎖完好,窗戶沒有破損。
他要么有鑰匙,要么是屋里的人給他開了門。
法醫后來推斷,兇手先襲擊了老格魯伯。
他可能是在谷倉里被殺的——那里是第一現場。然后是老格魯伯的妻子,她聽到動靜過來查看,也被殺害了。接著是維多利亞和小凱西莉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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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的小凱西莉亞被擊倒了,但沒有死。
她躺在干草堆上,旁邊是她母親和祖父母的尸體,血流了一地,黑暗籠罩了一切。
她在那片黑暗中醒過來,意識模糊,疼痛難忍。沒有人知道她在死前的那段時間里想了什么,她可能試圖求救,可能喊了媽媽,也可能只是沉默地、機械地扯著自己的頭發。
那種疼痛,也許是她唯一能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方式。
沒有人聽到她的聲音。
兩歲的約瑟夫是最晚被殺的嗎?還是最先?他死在嬰兒床上,小小的身體上沒有太多掙扎的痕跡。也許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女傭瑪麗亞倒在臥室里。她可能是在睡夢中被殺的。
最令人不寒而栗的部分,在案發之后才顯現出來。
三月三十一日夜里,兇殺發生了。但四月一日、二日、三日,格魯伯農莊依然有炊煙升起。
鄰居們注意到了這一點,有人路過的時候,看到煙囪里冒出煮飯的煙霧,以為一切如常。
事后警方在廚房里發現,流理臺上有處理過食物的痕跡。有人——或者說兇手——在案發后繼續住在這棟房子里,做飯,吃飯,甚至可能睡在受害者的床上。
農莊里的動物也被喂過了。雞、牛、豬都沒有餓著。
兇手似乎沒有急著離開,而是像主人一樣,在這座沾滿六條人命的房子里,安然自在地住了好幾天。
他為什么要留下來?是為了銷毀證據?還是在享受某種病態的勝利?
四月三日那天夜里,有人從農莊的方向走過,看到二樓有微弱的燈光。
四月四日,燈滅了,煙囪也不冒煙了,一切歸于寂靜。
也是在這一天,鄰居們決定過去看看。
慕尼黑的刑警在四月五日抵達現場。
他們帶來了當時最先進的刑偵技術,動用了上百名警力,盤查了超過一百名嫌疑人。
但案子從一開始就走入了死胡同。
閣樓上的發現讓所有人大吃一驚。那上面有一處干草堆,被人壓出了一個可以躺臥的凹陷。
屋頂的瓦片被移開過幾片,從那個縫隙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谷倉的全貌。換句話說,兇手可能在這里住了很久——也許幾天,也許幾周——在干草堆上睡覺,透過瓦片縫隙觀察這一家人的一舉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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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怪事都有了合理的解釋:閣樓的腳步聲是兇手發出的;雪地里只進不出的腳印,是因為兇手根本就沒有離開,而是走進了房子;失蹤的鑰匙是被兇手拿走的;憑空出現的報紙是兇手帶進來的。
但這個人是誰?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他怎么能在一家人眼皮底下藏在閣樓里那么久而不被發現?
更詭異的是,兇手似乎不是為了錢。農莊里的錢一分沒少,值錢的物件也沒有丟失。也不是仇殺?老格魯伯為人固執但不與人結仇。也不是情殺?維多利亞的私生活雖然有些復雜,但不至于招來滅門。
那么,動機到底是什么?
警方列出的一份嫌疑人名單上,有一個名字格外引人注目。
卡爾·加布里埃爾——維多利亞失蹤的丈夫。
這個家族的秘密,遠比表面看到的要深。
一九一四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維多利亞的丈夫卡爾應征入伍,不久后便傳來他戰死的消息。但奇怪的是,始終沒有找到他的尸體。
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這不算太離奇,但始終是一個懸在家族上空的問題。
卡爾“死”后,維多利亞帶著女兒小凱西莉亞回到了父親老格魯伯的農莊。接下來的幾年里,農莊里發生了一件讓整個村莊都議論紛紛的事。
老格魯伯和他的親生女兒維多利亞,被起訴了。
罪名是亂倫。
起訴的證人是村里的幾個鄰居,他們聲稱看到老格魯伯和維多利亞之間有超出父女關系的行為。
那場官司在村里鬧得沸沸揚揚,雖然最終因為沒有確鑿證據而不了了之,但老格魯伯和維多利亞的名聲已經毀了。
此后,維多利亞的感情生活變得更加復雜。一個名叫洛倫茲·施利滕鮑爾的鄰居——對,就是第一個發現尸體的那個人——開始熱烈追求維多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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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度談婚論嫁,但老格魯伯堅決反對。他用盡了手段阻止這段婚事,洛倫茲最終沒能娶到維多利亞。
一九二零年,維多利亞生下了一個兒子,取名約瑟夫。她把孩子登記為洛倫茲的。
但洛倫茲當眾否認,并且反過來指控維多利亞——說她父親老格魯伯才是這個孩子的生父。
全村嘩然。
沒有人知道真相。約瑟夫在案發時只有兩歲,他無法作證。
但有一個事實值得注意:洛倫茲指控老格魯伯亂倫,老格魯伯恨洛倫茲入骨,而維多利亞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這個家庭內部的關系,已經扭曲成了一團解不開的結。
洛倫茲·施利滕鮑爾,是本案最重要的嫌疑人。
理由很多。首先,他是第一個進入現場的人之一。這意味著他有能力在警方到來之前破壞證據或者偽造現場。
其次,他對農莊非常熟悉,知道鑰匙放在哪里,知道谷倉的結構,知道每一扇門怎么開。農莊此前丟失的幾把鑰匙,恰好能夠打開所有被鎖的門。
第三,他有強烈的動機。如果約瑟夫真的是他的兒子,他也許想奪回孩子?如果約瑟夫不是他的兒子,他對這個家族懷著怎樣的恨意?如果老格魯伯真的和維多利亞亂倫,作為曾經深愛維多利亞的男人,洛倫茲會不會因愛生恨?
但有一個問題讓警方無法定罪:洛倫茲有一個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嗎?實際上,沒有。但也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能把他和兇器聯系起來。
案發兩年后,新的房主在翻修房子時,在夾層里找到了一把沾血的鶴嘴鋤。但那把兇器上什么指紋都沒留下,年代久遠,證據早已破壞。
洛倫茲最終被釋放了。他活到了一九四一年,自然死亡。他到底是不是兇手?沒有人知道。
另一個嫌疑人,是卡爾·加布里埃爾。
如果他并沒有死在戰場上,而是一直藏在暗處,看著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父親搞在一起,看著自己的女兒在那樣一個扭曲的家庭里長大,他會怎么做?復仇,似乎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但他為什么要殺死自己的親生女兒小凱西莉亞和兒子約瑟夫?為什么要殺死無辜的女傭?這說不通。
除非他已經徹底瘋了。
還有一種說法,來自一個臨死前的女人。這個女人聲稱她的兩個兄弟——“古姆普兄弟”——才是真正的兇手。
她臨終前說出了這段懺悔,但當她說完后,她的兄弟們早已去世多年,死無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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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越查越懸。
到了一九二三年,慕尼黑警方已經束手無策。他們做了一個在今天看來極其荒唐的決定:請靈媒。
當時歐洲正流行招魂術,警方病急亂投醫,決定讓靈媒與死者的靈魂對話,看看能不能問出兇手的身份。
而靈媒提出的要求是需要死者的頭顱。
于是,六具尸體的頭顱被砍了下來,裝在袋子里送到了靈媒那里。靈媒在密室里作法,念念有詞,最后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名字。
那個名字后來被證實與案件毫無關系。
案子當然沒有破。但更離奇的是,那六顆頭顱再也沒有回來。
靈媒消失在了人群中,頭顱不知去向。
一九四四年,存放受害者遺骨的公墓被戰火摧毀,遺骨散失。直到一九五三年,殘存的幾塊骨頭才被重新安葬在辛德凱菲克村附近。
六個人,最后連頭都沒有。
一九五五年,警方第一次宣布終止調查。
一九八六年,案件重啟,但已經沒有任何新的證據。當年的嫌疑人要么死了,要么老得無法作證。
當年的現場已經面目全非,農莊早就被拆毀,只剩下一個小小的紀念碑,立在路邊的草叢里。
二零零七年,德國警察學校的一批學生用現代刑偵技術重新復盤了這個案子。他們查閱了所有檔案,分析了所有證據,用最新的犯罪心理學方法進行推演。最后,全班學生得出了一個一致的結論——他們鎖定了他們認為最有可能的兇手。
但那個名字,警方最終沒有公開。
因為一百年過去了,那個人已經死了。就算他是兇手,也無法審判他了。而公開一個已經去世的人的名字,可能會傷害到他在世的后代。
于是,真相就這樣被埋在了檔案室的灰塵里。
如今,如果你去巴伐利亞的辛德凱菲克村,還能看到那塊紀念碑,上面刻著六個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偶爾會有游客停下來看一看,拍張照片,然后離開。
但如果你站在那個地方,在安靜的黃昏里,你會不會也聽到一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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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風吹過麥田的聲音,也許只是你想象出來的。
也許不是。
畢竟,當年那個在閣樓上踱步的腳步聲,那個在雪地上留下單向腳印的人,那個在血泊中住了一周又從容離開的幽靈——他到底是誰,他為什么要那樣做,他最后去了哪里——
也許只有那六顆不知流落何方的頭顱,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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