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4月10日電 4月10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行走雪域,總能與文成公主“相遇”——傳說、遺跡、創作里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情感認同》的報道。
公元641年,上元節,長安。
一位16歲的唐朝公主,揮別故鄉的朱墻黛瓦,帶著中原的桑苗、谷種、紡織工具,還有數百名工匠與文士,踏上了漫漫西行之路。
史書對她被冊封為公主前的姓名沒有記述,只以“宗室女”三個字概括了她的身世。然而,1300多年光陰流轉,“文成公主”這個名字,卻如同一顆被歲月打磨的珍珠,在歷史的長河中愈發溫潤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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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玉樹賽馬場拍攝的文成公主進藏實景演出。新華社記者高巍攝
留下她的印記
文成公主入藏,走了一條怎樣的路線?是沿唐蕃古道北線,穿越青海的戈壁與草原,還是取道南線,經過康巴地區的崇山峻嶺?史書的記載語焉不詳,歷史學家的考證也莫衷一是。但奇妙的是,今天行走在雪域高原,卻總與她的身影不期而遇。
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市,折多山下塔公草原,一尊釋迦牟尼12歲等身像靜靜佇立在塔公寺大殿中。在當地信教群眾心目中,這尊佛像與拉薩大昭寺的釋迦牟尼像同源同宗,相傳是當年文成公主途經此地時特意留下的圣物。康巴地區各地,都有專門贊頌文成公主的歌謠和鍋莊,每到神圣的節日,人們且歌且舞,講述她的動人故事。
甘孜州鄉城縣,婦女們在婚禮、節慶時總會穿上融合了唐代宮女裝、納西族女裝和鄉城本地藏裝風格的“瘋裝”。“右襟在內,左襟在外”的穿法與其他地區的藏裝迥異。它的產生,傳說是受文成公主進藏的影響。
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松潘古城,是漢、藏、羌、回群眾共同的家園。無論哪個民族的同胞,說到文成公主,神情中都帶著自豪。他們相信,這里是文成公主入藏途中的重要驛站。相傳她途經松潘時,見當地百姓仍用原始的方式耕作、織布,便親自示范,教大家制作紡車、開墾梯田。歲月流轉,古城歷經多次重建,但公主的故事卻代代流傳。
松潘以北400多公里,是青海省的日月山。這座山脈是黃土高原與青藏高原的分界線,相傳是文成公主入藏途中的“思鄉之山”。
今天若是外地人來到此處,都會聽到這個故事:當年文成公主行至此處,回首東望,長安的輪廓早已被群山遮蔽,思鄉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頭,她取出隨身攜帶的日月寶鏡,鏡面清晰地映出故鄉的亭臺樓閣和親人的容顏。公主淚落衣襟,但深知肩上背負著唐蕃世代友好的千鈞重擔,毅然將寶鏡擲于山下,寶鏡碎成兩半,東映日光,西照月輝,從此便有了“日月山”的名字。
從日月山向西南,穿越470公里的茫茫草原與巴顏喀拉山脈的褶皺,便抵達玉樹藏族自治州。在玉樹市的貝納溝,一座依崖而建的古寺——文成公主廟,靜靜地守望著唐蕃古道。相傳這里是文成公主入藏途中停留時間最長的地方——當年公主行至此處,當地首領率群眾捧著哈達、酥油茶,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公主深受感動,見這里山清水秀、百姓淳樸,便決定多住些日子。她教當地百姓開墾農田、種植莊稼,教婦女們紡線織布、縫制衣物,還帶著工匠們在崖壁上鑿刻佛像、經文。
藏東芒康縣也有一座文成公主廟,人們習慣在傳統節日、藏歷“好日子”等重要時間節點朝拜。當地的哭笑寺、朗巴郎增拉康也與文成公主相關,折射著民間流傳千年的“公主信仰”。
文化深度融合
塔公草原、松潘古城、日月山、貝納溝、芒康、林芝……如果今天從西安出發去往拉薩,除非有意而為,很難在進藏路上串起這一個個距離極遠的點。
當年文成公主的進藏行程歷時不過兩年三個月,為何今日的雪域高原,會處處留下她的印記?
查閱史書文獻,不難發現,關于文成公主事跡的詳細記述,在11世紀后才逐漸豐富起來。《青史》《紅史》《柱間史》《賢者喜宴》等藏族史書中,都為她留下了大量篇幅。這些記述中,不乏豐富的細節和入藏途中的種種“神跡”。例如,今天去往大昭寺,幾乎每個導游都會繪聲繪色地講述文成公主運用中原堪輿術,主張填平臥塘湖以鎮壓羅剎女的故事。
四川大學中國藏學研究所教授李錦說,文成公主被“神化”的過程,是青藏高原文化逐步融入中華民族文明敘事體系的過程。吐蕃之后西藏文明的東向發展加快、漢藏民族對于大乘佛教的共同信仰與藏傳佛教后弘期復興融合、政治經濟文化的緊密聯系形成了漢藏文化深度融合,這些因素共同塑造了對文成公主的信仰。
她還指出,千年時光中,隨著漢藏交往不斷深入,中央政府派駐的各級官員、到高原經商的漢族商人,為了克服陌生環境帶來的不適,也把文成公主作為融入地方生活的切入口,與之類似的還有來自漢族地區的“女財神”扎基拉姆的信仰。近代以來,隨著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不斷鑄牢,漢藏等民族之間的聯系更為密切,關于文成公主傳說呈遞進式疊加和拓展。
猶記林芝市一位藏族阿佳(姐姐)講述的猶如神話的故事:文成公主給藏地帶來了青稞、豌豆、油菜籽、小麥、蕎麥等五種糧食種子,還帶來了白的、黑的、藍的、黃的、綠的五種顏色的羊……人們認為她是綠度母的化身,是菩薩悲憫世人流下的眼淚。青藏高原各地還廣泛流傳著文成公主帶來茶葉、教授藏族百姓釀造美酒、制作奶酪等技藝的佳話。
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教授劉志揚認為,相比官方正史和文獻記錄,民間自發流傳的關于文成公主的傳說更加鮮活、豐滿和動人,是普通民眾真摯情感的流露。文成公主的傳說雖然在流傳中不斷被更新,但其內容所反映出來的價值觀和情感是不變的——那就是對漢藏一家親的誠摯頌揚,以及對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強烈情感認同。
正如已故著名藏學家王堯所言:“在藏族人民中間,詩歌、戲曲、壁畫、雕塑,一直把文成公主入藏事當成取之不盡的題材。可以說,人們認為文成公主進藏帶來的幸福,推動了藏族社會的發展。”
人間都是故鄉
4月的玉樹巴塘草原,人們冒著獵獵寒風走進文成公主廟。駐足崖壁前,輕聲細讀斑駁的文字,似乎離那位1300多年前的少女又近了些。
7米高的大日如來端坐廟中,造像服飾上的纏枝蓮紋是中原唐代的樣式,而衣擺的褶皺又帶著吐蕃早期的風格。兩側的八大隨侍菩薩,或手持蓮花,或懷抱經卷,衣紋的流轉、神態的刻畫,盡顯唐代雕刻工藝的高超,也透著藏式工巧的雄渾。
玉樹市文體旅游廣電局副局長更松仁增說,當年文成公主離開這里后,群眾紛紛效仿,來到勒巴溝鑿刻佛像與經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溝內形成了“山嘛呢”“水嘛呢”的奇觀,吸引大量游客參觀。
公元710年,唐蕃再次聯姻,金城公主入藏又經過此地,見文成公主原刻佛像被風雨剝蝕,令隨從于佛像上蓋一殿堂,成為玉樹地區最早的佛殿。
2006年,貝大日如來佛石窟寺和勒巴溝摩崖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在一代代人的接力中,珍貴文物得以妥善保護。2010年4月14日,玉樹發生7.1級地震,文成公主廟經受住了嚴峻考驗。
山東濟寧,傳說中文成公主的出生地。城南太白湖中有一塊占地約370畝的湖心島嶼,名叫公主島。城內的一條交通主干線,名為公主路。
四川康定,折多河上的公主橋,守望著跑馬山,扼守著318國道。
散落各處的遺跡、溫暖的傳說,與當下交相輝映,超越了時空,讓她的形象愈發豐滿、立體。
夜幕降臨,拉薩河南岸的慈覺林村,一座以天地為幕布的劇場悄然蘇醒。遠處,布達拉宮被燈光照亮;近處,山體被光影勾勒出大明宮的輪廓——這是大型實景劇《文成公主》的舞臺。
“天下沒有遠方,人間都是故鄉。”這句貫穿全劇的臺詞,不僅是文成公主心路歷程的寫照,也成了無數觀眾心中的共鳴。
星空為幕,山川為景,舞臺劇的數百名演員絕大多數是當地的藏族群眾。他們白天忙著自己的活計,夜晚則化身為大唐的士兵、吐蕃的百姓,用質樸而充滿力量的表演,重現著祖先的故事。上演13年來,這部劇收獲了超過25萬人次的現場流量。與之聯動的還有舞臺劇《金城公主》。
今天,一個以“文成公主”為核心IP的文化旅游生態圈正在拉薩形成。慈覺林成為一個集“吃、住、行、游、購、娛”于一體的國家級4A景區。
放眼雪域,公主的故事正以更多元的形態,融入今天時代跳動的脈搏中。
四川壤塘,縣藏戲團排演的藏戲《文成公主》久演不衰。
青海同仁,文成公主進藏是唐卡畫師們筆下永久的主題。
青海省博物館,“公主寶鏡”冰箱貼,成為游客愛不釋手的紀念品。
年輕的音樂人,將古老的藏戲唱腔與現代流行音樂融合,創作出新的旋律。
網絡作家則從公主的視角出發,創作出描繪她內心世界與時代風云的小說……
這些創作,如同一條條涓涓細流,共同匯入“文成公主”這條奔流不息的文化長河。
行走雪域,人們與文成公主的“相遇”,早已超越了遺跡和傳說,更見深邃的精神——1300多年前,那位花季的少女,跨越萬水千山,將她的一生奉獻給民族融合。
千百年來,漢藏兄弟,生死相依,如茶與鹽巴不可分離。這份深情,在歷史悠遠的回響中沉淀,在當下鮮活的創造里煥新,于高原的每一寸土地上,綿延不絕,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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