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棋局：格陵蘭島的前世今生與大國博弈

撰文 |蔡天新

01 我看見了格陵蘭冰原

格陵蘭島是丹麥王國的屬地。自從2025年以來，尤其是進入2026年以后，格陵蘭島因為美國總統特朗普的言論舉世矚目，這位特立獨行的總統多次宣稱，無論困難與否，美國都要得到格陵蘭島，甚至不惜利用金錢交易或動用武力。而新近美以對伊朗打擊遇到抵抗后，他又威脅要退出北約，理由是他要的格陵蘭島得不到。

作為全世界最大的島嶼（澳大利亞被地理學家視為大陸），格陵蘭的面積略大于沙特阿拉伯，人口卻與法蘭西與西班牙之間的袖珍小國安道爾相差無幾。格陵蘭的海岸線異常之曲折，長度超過了龐然大國俄羅斯的海岸線，大約相當于美國和澳大利亞兩國海岸線的總和，后兩個國家的面積之和是格陵蘭島的8倍。

離格陵蘭最近的地方是加拿大的巴芬行政區，所屬的埃爾斯米爾島與之相距僅26公里。該島居民點阿勒特位于北緯82.30度，是全世界最北的社區。而格陵蘭人主要居住在沿岸的小城鎮，尤以西海岸居多，其中最北邊的卡納克位于北緯77.30度，有600多位居民。相比之下，格陵蘭與最近的歐洲國家——冰島的距離約320公里，中間隔著丹麥海峽。因此，格陵蘭島在地理學隸屬美洲。

正如沙特國土大多由沙漠組成，格陵蘭基本上由冰原（ice field，又稱冰蓋）覆蓋，且厚度驚人。據說全部融化的話，可以讓地球的海平面上升6至7米。冰原不同于冰川（glacier），表面平坦，僅有少量巖石露出，而冰川是有形態和層次的，有時會流動或塊狀滑動。冰原只有南極和格陵蘭才有，而冰川分布在七大洲，除兩極是大陸冰川外，其他地區都是高山冰川，包括中國的青藏高原。

格陵蘭島上的山，作者攝

從前中美之間的航班須經太平洋，后來情況有變。2011年夏天，筆者從北京往返華盛頓和紐約，有幸首次飛越北極并親眼看見格陵蘭的冰原和冰川，驚嘆于大自然的壯麗景象。筆者還發現，格陵蘭上空的云層也不同于別處，可稱其為冰云。更令人難忘的是，那些間或出現的數萬米長的光禿禿的褐色巨石，躺臥在一片廣袤的冰原之上。

02 北歐“紅胡子”埃里克

正因為離北美洲較近，研究表明，從公元前4000年開始，就有因努伊特人（愛斯基摩人）從加拿大的極地島嶼出發，渡海來到格陵蘭西北部，并有過數次規模不等的遷移。盡管如此，后來的歷史表明，格陵蘭與歐洲有著更為緊密的聯系，早在公元前1世紀，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就曾寫詩贊美過她。

9世紀以來，善長航海的維京人崛起，他們也被稱為北歐海盜。871年，丹麥人占領了倫敦，英格蘭國王被迫向丹麥求和。與此同時，軍事力量較弱的挪威人把目標瞄準了西北方向。格陵蘭島的開發者是紅胡子的挪威人埃里克，他于950年出生在挪威西南部的羅加蘭郡（19世紀數學天才阿貝爾的同鄉），后因父親殺人全家被流放到冰島。

982年，埃里克本人也因犯殺人罪被逐出冰島，他來到了格陵蘭，這比最初移居澳大利亞的英格蘭人要早許多，兩者的出身頗為相似，這也成為后者被鄰居新西蘭人嘲諷的理由。三年以后，埃里克返回冰島，為了吸引更多的人移民，他稱這座島嶼為格陵蘭，意為“綠色的土地”。

盡管如此，直到21世紀的今天，格陵蘭足球隊仍無法（像蘇格蘭、威爾士和北愛爾蘭那樣）加入歐足聯或國際足聯，只因足球場無論如何也長不出綠草。相比之下，位于冰島和挪威之間的法羅群島也是丹麥屬地，面積尚不足冰島的七十分之一，卻在1988年和1990年分別被吸納進國際足聯和歐足聯。

紅胡子埃里克

埃里克返回冰島的次年，他便成功鼓動一批人前往格陵蘭，結果導致了兩大殖民點的發展。一是南殖民點，在今尤利安娜霍布附近，那里至今保留著挪威教堂的遺址；二是西殖民點，在今首府戈特霍布附近，這也是丹麥人在島上最早的居民點。戈特霍布在丹麥語和挪威語里的意思是“美好的希望”，愛斯基摩人則稱她為努克（Nuuk），意為“海岬”，努克如今人口已逾萬，有定期的航班飛往雷克雅未克和哥本哈根。

03 馴鹿與“圣誕老人”

11世紀初，丹麥王國在克努特大帝（995-1035）統治時期達到了鼎盛。1014年，他的父王斯凡征服了英格蘭大部，成為第一個被英格蘭人承認為國王的丹麥人。斯凡去世以后，克努特與哥哥哈拉爾瓜分了帝國，哈拉爾做丹麥國王，克努特做英格蘭國王，蘇格蘭大部也在他的統治之下。

1015年，克努特在其兄長的支持下，率領一支200艘海盜船組成的隊伍來到不列顛島，把仍在頑強抵抗的英格蘭人驅趕到泰晤士河以南。他與本土的君主埃德蒙二世達成協議，以泰晤士河為界分治，一個人先死的話，另一個人將統治不列顛。當年11月，埃德蒙二世即去世，克努特成為不列顛唯一的國王。

1018年，哈拉爾突然去世，克努特回國繼位，成為統治丹麥和不列顛的國王。之后，他又攻下挪威和瑞典南部，建立了北海大帝國。這個帝國的版圖十分遼闊，維持的時間卻較為短暫。隨著1035年克努特的去世，帝國很快就土崩瓦解。

可是，1397年，丹麥人又建立起卡爾馬聯盟，挪威、瑞典和芬蘭的部分地區仍受丹麥人統治，冰島和格陵蘭島也跟著挪威歸屬丹麥王國。以至于莎士比亞時代，他的名劇《哈姆萊特》里，丹麥王子對英格蘭國王頤指氣使。直到1944年，冰島才獲得獨立，1979年，格陵蘭島實現自治，但主權仍歸屬丹麥。

除了愛斯基摩語，格陵蘭也通用丹麥語和英語。因為人口稀少，愛斯基摩語沒有產生名作家。不過，有幾支搖滾和說唱樂隊常赴歐陸演出，最著名的是四個樂手組成的“寒冷的星期五”（Chilly Friday）。該樂隊2000年組建于努克，已出版7張專輯，其中一張用愛斯基摩語錄制。

既然是冰天雪地，容易讓人想起可親可愛、給孩子們帶來無限快樂的圣誕老人。雖說土耳其古城伊茲密爾和芬蘭拉普蘭地區都聲稱是圣誕老人故鄉，但2011年世界圣誕老人大會卻確認，圣誕老人的故鄉在格陵蘭。最可靠的理由是，傳說中的圣誕老人有12頭馴鹿，而格陵蘭恰好是馴鹿的樂園。

格陵蘭馴鹿

04

魏格納與“大陸漂移學說”

與圣誕老人同樣值得尊敬的是德國氣象學家、地球物理學家魏格納（A. Wegener, 1880-1930），他于1912年提出了著名的大陸漂移學說，認為美洲與歐亞非大陸原本是相連的。他給出的兩個理由是，大西洋兩岸的地形、山脈、巖層可以相互嵌入或銜接，且兩岸的蚯蚓、蝸牛和猿猴的古生物化石十分相似。

魏格納曾四次赴格陵蘭考察，格陵蘭島在他的學說中扮演重要角色，是研究大陸漂移、冰川學和極地氣象的理想場所。首先，格陵蘭島位于北美洲東北部，離歐洲也不遠，是北冰洋與大西洋之間的橋梁。其次，魏格納注意到格陵蘭與北美、歐洲在地質和古生物方面的聯系。再次，魏格納認為格陵蘭島正緩慢地向西移動。他試圖通過氣象和冰川考察，測量格陵蘭與歐洲之間的距離變化（經度測量）來證明大陸漂移。

第一次，1906-1908年。魏格納參加丹麥探險隊，研究極地冰川和氣候。他們在格陵蘭東北部建立了氣象站，積累了極地考察經驗。

第二次，1912-1913年。魏格納與丹麥探險家科赫同行，自東向西穿越冰原，測量冰原厚度，觀察冰川的運動。正式提出大陸漂移學說，并為這個理論收集數據。

第三次，1929-1930年初。魏格納在格陵蘭西海岸建立基地，運輸物資，測試雪地摩托等新技術，為大規模第四次考察做準備。

第四次，1930-1931年。“魏格納?科赫探險”，目標是在冰原上建立西、中、東三個常年氣象站，研究極地氣候，測量冰原厚度和冰川運動，取得大陸漂移的直接證據。

悲劇不幸發生！1930年9月，魏格納率領小隊從西海岸基地向中部站點運送補給。11月1日，剛巧魏格納50周歲生日那天，在返回西海岸途中遭遇暴風雪，魏格納與愛斯基摩助手拉斯穆斯·維盧姆森在冰原上失蹤。直到次年5月，搜救隊才找到魏格納遺體，將他埋葬在遇難地點，后因冰原移動，遺體至今未被尋回。

魏格納與愛斯基摩向導

起初魏格納的學說遭受同行質疑，部分原因在于他對漂移動力的解釋不足（他認為是地球自轉離心力和潮汐作用）。事實上，在魏格納以前，已有科學家提出過美洲與歐亞非大陸原本是一個整體的說法，但他們解釋后來分離的原因是：因為很大幾部分沉降而形成了大西洋和印度洋。

20世紀60年代，隨著海底擴張學說和板塊構造理論的興起，證實了大陸確實在移動，動力來自地幔對流。這些新理論可以看作是大陸漂移學說的進一步發展。格陵蘭島位于北美板塊，至今仍以每年約2厘米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動，現代GPS測量也驗證了，格陵蘭島離歐洲大陸越來越遠。

格陵蘭島是魏格納大陸漂移學說的重要實證地之一，也是魏格納科學探索的終點。他的理論與格陵蘭緊密相連，象征著地球科學從猜想走向實證的艱難歷程。如今格陵蘭冰原的演化已成為全球氣候變化研究的關鍵指標，魏格納早期的氣象觀測為后世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和數據。

本文取自《美洲人文地圖》，商務印書館，2022年。本推文發布前，作者有所增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