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長安街知事
1928年,茅盾在創作《蝕》三部曲期間,于2月下旬寫了第一部短篇小說《創造》。作品刊于商務印書館《東方雜志》第二十五卷第八號,全篇近兩萬字,算是超長“短篇”,按歐洲古典戲劇的“三一律”結構寫成。故事地點發生在臥室內,時間在早晨的一小時左右,人物只有兩個:男主人公和他的夫人。
小說發表后,并沒有引起太大關注,相關評論寥寥無幾。筆者查閱莊鐘慶先生1984年匯編的《茅盾研究論集》(新中國成立前資料)后發現,書中收錄的針對茅盾短篇小說集《野薔薇》中五篇作品的評論,提及《創造》的僅有零星幾處,總字數不足兩百字。當時讀者的關注點多集中在《蝕》三部曲上,對《創造》這種單線結構的寫法有些不以為然,小說自此湮落。直到晚年茅盾撰著《回憶錄》時重提這部“短篇”,學術界才開始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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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野薔薇》,其中收錄《創造》等五篇小說,上海大江書鋪發行,1929年出版。
一場夫妻間的“創造”與覺醒
《創造》究竟寫了什么?茅盾的“重提”又說了什么?茅盾說,這對夫妻,丈夫是“進步分子”,是“創造者”與“帶路人”;妻子則是“被創造者”,“一旦她被創造成功,她的束縛被解除”,她就要“一往直前”。他又說:“革命既經發動,就會一發而不可收。”這里茅盾用“革命”給他的小說定調,也就是說,小說里的夫妻日常具有“革命性”。
初讀這篇小說,可能感受不到“革命”的跡象,它寫的是普通夫妻的家庭生活,何來“革命”?男主人公所娶的,不過是一位貌美可愛、不諳世事卻頗有“潛質”的女子,需要他去調教改變,只是這種“改變”是更進一層的“創造”。他說:“我打算找一塊璞玉,由我親手雕琢而成器,社會既然不替我準備好了理想的夫人,我就來創造一個。”在他看來,理想中的夫人,應該是個懂政治、有知識、有教養、舉止得體、談吐風雅的全新女性。這樣的女性,唯有經過“創造”才能實現。可對妻子來說,這場被規劃的成長,最終演變成自我意識的覺醒。她心中的全新女性,是擁有完全獨立人格與思想的自己,而非丈夫塑造的附屬品。
受千年夫權思想的影響,男主人公覺得自己有足夠的駕馭能力實現這一目標。他從政治啟蒙入手,推薦各類名家書籍,諸如柏拉圖、羅素、馬克思等。小說寫道:“在短短的兩年內,她就讀完了君實(男主人公)所指定的書,對于自然科學,歷史,文學,哲學,現代思潮,都有了常識以上的了解。當她和君實游莫干山的時候,在那些避暑的‘高等華人’的太太小姐隊伍中,她是個“出色的人兒”,她優雅的舉止,有教育的談吐,廣闊的知識,清晰的頭腦,活潑的性情,都證明她是君實的卓越的創造品。”
是的,男主人公的“創造”似乎成功了,因為妻子都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但似乎也失敗了,失敗恰恰在于妻子的“照單全收”,因為“被創造”出來的妻子開始有“想法”了,比他更懂政治,更具備開放的思想。此時的妻子——那個被他“引領”的“出色的人兒”已經無法停下腳步,甚至走在了他的前頭,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大。
男主人公陷入了沉思,原來他給妻子灌輸的那些“思想”“理論”,原本只是用來裝點門面,并非付諸實際操作,可妻子卻以“行動”實踐了他的“理論”,印證了他的“思想”。他對妻子說:“我們鼓勵小孩子活潑,但并不希望他們爬到大人的頭發梢。”以此責怪妻子做過了頭。此處“革命”并未明說,卻暗藏“政治”意味,尤其文中提及的《婦女與政治》一書,更暗示妻子已經參加了革命。
小說以心理描寫呈現,在回憶與想象之間穿梭。夫妻間的日常磕碰,盡管表現在觀念上是各持所見的沖突,但都以“生活化”處理,以夫妻間保有的那份愛意來弭除爭執。男主人公最多只是覺得自己的思想“不曾和嫻嫻(妻子)的‘腦筋’發生過關系”,在“有形的嫻嫻之外,還有一個無形的嫻嫻——她的靈魂”不屬于他自己而已。所以他埋怨夫人沒有很好地理解自己,體會自己的苦心。從這一點說,他是痛楚的,愛愈深傷愈重。最后,他想要再把她拉回原來的軌道。
更具個性化的“大革命”書寫
學術界認為,《創造》同《蝕》三部曲一樣,都屬于“大革命”題材小說,不過《創造》似乎更具個性化。這種“個性化”跟茅盾早年從事黨的革命實踐活動有特殊的聯系。
茅盾1920年加入上海共產主義小組(中國共產黨早期組織)之前,就開始了馬克思主義研究,之后又在黨內秘密刊物《共產黨》上發表多篇介紹馬克思主義學說的文章。1921年中國共產黨成立,茅盾成為第一批正式黨員,之后轉入地下,作為秘密聯絡員,負責中央與各地黨組織的聯絡工作。
1923年,中共上海地方兼區執行委員會成立,茅盾擔任國民運動委員,是相關工作的主要負責人,經常往返江蘇、浙江等地,指導建立黨組織、發展黨員等事宜。此后,他前往廣州、武漢,身處大革命的中心,直接負責具體的國民革命事務。
值得一提的是,茅盾在革命期間十分關注婦女問題,經常在《民國日報》《婦女雜志》發表文章,提倡婦女解放。在他的影響與幫助下,夫人孔德沚從識字、求學起步,逐步成長為具有革命覺悟的新女性,繼而投身革命、加入中國共產黨,并參與婦女運動。可以看出,茅盾既是一位斗爭經驗豐富的老黨員、革命者,同時也是一位思想上的啟蒙者、引導者。
作者真實內心世界的流露
雖然無法完全斷定《創造》中的嫻嫻是否是以茅盾妻子為原型,但從人物成長軌跡來看,嫻嫻正是在君實的啟蒙下,才蛻變為超越丈夫、“先走一步”的革命女性。這便引出一個核心問題:原本身為“進步分子”的啟蒙者君實,為何最終會被自己塑造的妻子超越,落得“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結局?
“大革命”失敗后,茅盾奉黨中央指示,前往九江,目標是南昌起義,但中途受阻,回到上海。此時,他與黨組織失去了聯系,又被蔣介石政府通緝,一度情緒低落,思想悲觀。曾經滿懷熱血的革命志士,難以承受這般沉重打擊,書卷氣的茅盾只能重回書齋,通過小說坦露心曲。
小說里的男主人君實是否帶有他自己的影子?茅盾認為:“大革命是失敗了,陣痛仍在繼續,不過,當時乘革命高潮而起的弄潮兒,雖知低潮是暫時的,但對中國革命的正確道路,仍在摸索之中。”是的,革命并未停止,仍在發展,并且不可阻擋——就像小說里的妻子一樣“一往直前”。但此時此刻,男主人卻停滯掉隊了,他痛苦迷茫,不得不正視這種無法“趕上來”的落差給自己帶來的心理重壓,最后以“中庸”“保守”自嘲。從男主人反復多變的情緒里可以窺知,處于低落期的茅盾當時最真實的內心世界。
茅盾早期小說多與他經歷的“大革命”有關,革命書寫隱晦內斂、不露形跡。讀者唯有結合史實,必要時還要融入對作家生平與創作心境的研究,方能真正領悟作品深層的思想意蘊與精神內核。
作者:林傳祥 中國檔案學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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