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袖之路背后的朝鮮權力暗戰

本文是貓智深《時政記者讀列國》之朝鮮系列第二篇。

一、

1945年10月， 剛返回朝鮮的金日成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亮相。

當時的他還沒被斯大林定為領袖，他連個少校都不是，只是個30歲出頭經濟窘迫的上尉營長。

在蘇聯組織的平壤群眾歡迎大會上，金日成作為歸國軍人代表上臺發言。

在講臺上，他穿著一套臨時向蘇聯軍官借來的不合身西裝，就像套著一件袍子。他講話也磕磕巴巴，連講稿都讀不流利，讓臺下的群眾大失所望。

據考察他的蘇聯軍官回憶，此時的金日成已經不太會說朝鮮話了，反而俄語倒是說得很溜。畢竟他從小就在中國生活，后來又去蘇聯生活了幾年，卻沒在朝鮮生活過，因此他在平壤群眾大會上尷尬就可以理解了。

蘇聯人在選朝鮮領袖時，最開始也覺得這個年輕營長資歷太淺，目標也沒放到他身上。畢竟，美國人將要抬出來祖上是朝鮮王室的李承晚，而金日成家卻是根正苗紅的農民；

蘇聯人最初中意的對象是趙萬植。這位比金日成大29歲，一直留在朝鮮作斗爭，幾次進出日本人的監獄，在民間有很大威望。

但不懼日本人老虎凳的趙萬植，自然不會順從蘇聯人。他甚至敢直接跟蘇聯人談條件，比如要求更加廣泛的自治權。然后他就被蘇聯人“軍管”了，之后當然是被處決。

幾經權衡之下，蘇聯人抬出了金日成。

金日成性格開朗，很容易得到別人喜歡。他還和大多數朝鮮人一樣能歌善舞，在蘇聯88旅時經常上臺表演節目。另外，他為人極重義氣，在好友柴世榮被蘇聯人肅反后，他不怕危險，對其家人多有關照，在臨別前送了半瓶金子和一枚金戒指。

在與蘇聯人打交道時，金日成很懂進退。他未成為最高領袖前，曾被邀請去莫斯科的特供商店“購”物，他并沒有像一些第三世界國家的領導那樣亂拿一氣，而是只給兒子金正日選了一個玩具小汽車。

金日成對他身邊的蘇聯人也表現出衷心的愛，比如幫他搞宣傳工作的蘇聯軍官格里戈里·梅克勒即將回國時，金日成向他請教最后一句臨別忠告，該軍官答以諺語“三思而后行”。（出自梅克勒的回憶錄）

在蘇聯專家的建議下，1946年金日成宣布全國實行全民免費醫療、八小時工作制，將工廠進行國有化。他還推行土改，在全國重新分配耕地。

1948年，金日成成為朝鮮總理。翌年，他成為朝鮮勞動黨主席。

二、

此時朝鮮政壇有四派。

首先是延安派，他們隨四野調過來的三個野戰師一起入朝。該派首領是武亭和金枓奉。

武亭的資格極老，參加過廣州起義和長征，還是我軍炮兵的創始人，在紅軍時期就是全軍炮兵的負責人。此人威望極高，據沈志華考證，延安開國際反法西斯大會，這邊掛的是毛澤東的像，那邊掛的就是武亭的像，你能想象此人的威望和地位有多高。

到了朝鮮后，武亭成為朝鮮人民軍副總司令兼炮兵總司令，是軍方第二號人物。

金枓奉是1940年來到的延安，擔任朝鮮軍政學校校長。朝鮮解放后他成為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副委員長，而委員長是金日成。

其次是蘇聯派，他們從蘇聯歸來，大多加入了蘇共。他們多是文官，從事政工、宣傳、翻譯等工作。他們的老大是許嘉誼，也和金枓奉一樣擔任勞動黨副委員長，1950年還成了第一書記。

第三是白區黨，日占時期他們一直留在朝鮮半島，做地下斗爭。他們的老大是樸憲永，也是勞動黨副委員長，同時還擔任內閣副首相和外務相

第四派就是游擊隊派了，他們是金日成的嫡系，多出自蘇聯的遠東第88旅朝鮮人營，而金日成正是該營營長。

四個派系中最開始是延安派勢大，在首屆的朝鮮勞動黨中央政治局選舉中取得了13席中的6個席位。

在軍隊中也是延安派最有實力。

1950年金日成南征前夕，朝鮮軍力有2個軍團共7個師，其中兩個軍團長都是延安派，分別是武亭和新四軍出來的金雄。

在七個師長中，有三個是跟金日成在蘇聯88旅共事過游擊隊派，其余四個都是延安派。

面對黨政大權掌握在其他派系的情況，金日成如坐針氈。1950年他發動統一戰爭，于此同時也找各種借口逐步收權。

在戰斗中，發揮最好的就是咱們中國四野去的兵。

這幫人打了多少年的仗，從東北一路打到海南島，都是老兵油子。他們平常看起來邋里邋遢，見了長官行禮也不標準，發的靴子也不像朝鮮本地兵那么擦的油亮，這引來朝鮮本地兵的輕視，被認為戰斗力不強。

金日成也不信任他們，打漢城的時候，金日成先讓他的禁衛一師去打。這個師是蘇聯人訓練出來的，正步走的特好看，天天皮靴擦的油光锃亮，十分威風。可以上戰場就手足無措，怎么打都打不下來漢城。

金日成沒辦法，換四野的部隊上。咱們東北的老兵油子們平常看起來沒精打采的，可上了戰場卻生龍活虎，僅僅一個沖鋒就突破了防線，之后順利拿下漢城。

延安派的將領們也打出了威風。比如在漢城南100多公里的大田市，武亭證明了自己的軍事能力。在他的指揮下，以四野入朝野戰師為主力的朝鮮部隊一戰報銷了美軍第二十四步兵師，還將師長給生擒了。

你啥時候聽說過美軍的師長被生擒的？即使二戰時的德軍也不曾俘虜過任何一個美國師長，而延安派做到了。

又比如朝鮮人民軍第六師師長方虎山。這位是四野出來的，曾在“四保臨江”時發揮出色。在朝鮮南征中他成了“急先鋒”，帶領部下打到最南邊的全州。在防御作戰中，又先后打出“傷心嶺”和“血染嶺”戰役。能讓美軍將山嶺命名為“傷心嶺”和“血染嶺”的，可見傷亡慘重，這兩仗給美軍造成4000人的傷亡。看看如今伊朗打下美軍一架飛機就舉國欲狂，不禁汗顏。

三、

但延安派打得越好，金日成就越忌憚。

他先對武亭動手。志愿軍入朝不到一個月，金日成找了一個理由把武亭開除出黨，撤職查辦。他尋的理由是武亭要為朝鮮軍隊的潰退負責，問題是你金日成判斷美軍不會登陸，而且你還是總司令，為什么讓武亭這個副司令負責，要撤職也應該先撤你金日成啊？

但武亭還是被降職了，被調去了預備軍團。

（人無完人，朝鮮延安派的干部肯定性格和處事風格也是缺點的。比如武亭將軍，一些資料稱他降職后帶戰友去看病，醫生堅持讓他排隊，他直接開槍把醫生崩了。）

此時畢竟是戰爭時期，金日成要靠著中國人打仗，對延安派還沒有太過分，但沒有武力支撐的“白區黨”就倒大霉了。

在停戰前一年的1952年，金日成逮捕了“白區黨”領袖樸憲永，還給這個老革命安上了美國間諜的罪名。

樸憲永的資歷太老了，以至于蘇聯人保他，中國人也保他。可別人越保他，金日成就越忌憚，在連靠譜證據都沒捏造出來的前提下就將樸憲永處決。

與樸憲永一起被殺的還有十幾個老“白區黨”，都是朝鮮黨內的高層干部。

1953年7月，朝韓停戰，金日成徹底放開了手腳。

首當其沖的就是延安派。武亭已經在此前死了，跟武亭并列為軍團司令的金雄被逮捕。罪名都是現成的，金日成將朝戰初期的失敗、仁川登陸的失誤等帽子都扣到他頭上，還按了個反革命的罪名，然后這個人就消失了。

悍將方虎山也被調離出軍隊，去軍事大學管教育。一年多后他也被開除出黨，然后也消失了。

中朝軍隊聯合司令部副政委樸一禹被調去管郵局，幾年后被定性為“反黨宗派分子”，然后就也消失了。此人1942年在太行山根據地戰斗過，跟教員的關系極好。

更多的延安派被從重要的軍事崗位上被調整，比如人民軍副總參謀長李弼奎就被調去擔任化學省副相，后來又被貶為建材局局長。

連蘇聯外交部都注意到這一現象，稱金日成正在“金逐步解除在中國待過的領導工作者在黨和政府中的職務”。

蘇聯派干部也在隨后受到一些打擊。該派領袖許嘉誼因與金日成意見不合，被開除黨籍，雖在蘇聯的干預下保留了副首相的職務，但最終還是被迫于1953年自殺。

四、

許多時候我們總抱怨金日成太冷酷，但貓智深思考的是延安派為何如此輕易落敗。

要知道，延安派的干部在此時都是四十歲左右，政治斗爭經驗豐富，許多人還在蘇聯莫斯科東方大學上過學，見識過肅反，絕不是小白兔。

然而，在這場政治斗爭中，他們從一開始就處在不利的位置。

首先是他們雖然軍事實力強，但人數并不多，在13萬的人民軍中他們只有3萬。他們長期在咱國，在朝鮮內部沒有根基。而且四野這幾個師的基層士兵多為普通朝鮮族人，對派系斗爭未必有高級將領那樣的敏銳度。

其次，金日成占著大義的名分，而且手段也很聰明。他將戰爭失敗的責任推給延安派，再一點點剪裙邊，分批除掉。

第三，金日成還掌握著宣傳、組織和秘密警察系統。

通過宣傳系統，他能將反對者定性為“反黨宗派”和“外國代理人”；

通過組織系統，他能調整關鍵位置上的人選，比如將掌管“刀把子”的內務部部長一職從延安派樸一禹身上剝離，

通過秘密警察，他能輕松摻沙子。

最后，中蘇關系復雜，咱們不能為延安派與金日成徹底翻臉。

即使延安派擁有上帝視角，在一開始就察覺到金日成的謀算，然后果然發起如同瓦格納那樣的“清君側”行動，殺進朝鮮，擒獲金日成，那結果也不會有什么不同。

金日成是蘇聯人立的，本來是一個營長而已。蘇聯人不會樂意看到延安派得勢，大不了重新再立一個營長，而蘇聯紅軍也遠不是延安派的三個師能敵。所以，延安派沒辦法反抗，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一刀刀切下來。

總之，延安派、蘇聯派和白區黨都被整了，至此朝鮮只剩下金日成一個領袖。

但這三派沒有被徹底消滅，矛盾只是被壓制住了而已。

這三派都很清楚，自己不是“自己人”，金日成也知道這三派知道這點。

在政治上，嫌隙一旦產生，就無法消弭，最終只能以一方的徹底滅亡而結束。

再重復一次，延安派并不是“小白兔”，他們在這場斗爭中表現的極為聰明和隱忍，他們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

金日成也知道他們在等，于是在1955年首次提出“主體思想”，為進一步斗爭做鋪墊。

該思想在該年12月在題為《關于在思想工作中克服教條主義和形式主義，確立主體》的講話中被金日成提出。

這個初始版金日成思想的核心就是“反教條”，即不是你們蘇聯來的和尚才會念經，朝鮮人民才是“主體”，不能將蘇聯模式套用于朝鮮。

“主體”理論的提出，剝奪了蘇聯人在理論上的權威地位。以后朝鮮做得對不對，不是你們蘇聯人說的算。

這時的金日成，早已不是幾年前那個在蘇聯軍官回國時怯生生請求臨別忠告的小年輕了。

面對金日成的步步緊逼，其它三派一直在隱忍。直到1956年，他們認為斗倒金日成的機會來了，斗爭進入白熱化。

（待續）

圖片來源網絡，侵刪。部分參考資料如下：

《抗聯老戰士憶崢嶸歲月：曾與金日成并肩戰斗》 重慶晨報

《“唇齒相依”還是“政治聯姻”？中朝同盟的建立及其延續》沈志華

《金日成走上權力頂峰》沈志華

《偉大的接班人》安娜.費菲爾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