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制度，皆是權宜之計

總算追完《太平年》，我認為這是《大明王朝1566》之后最優(yōu)秀的古代史正劇，強烈安利

重大風險提示：第一集上來就是軍閥把交不起稅的百姓搗成肉泥當軍糧吃的血腥畫面，所謂“六軍門外倚僵尸，百萬人家無一戶”，最好別給小孩看

哪怕對歷史沒興趣的人也知道“唐宋元明清”，但宋元明清是不間斷的王朝更替，唐亡到宋立之間差了53年

是為，“五代十國”

若從黃巢起義天下大亂算起，到宋太宗滅北漢，基本完成統(tǒng)一，前后歷經(jīng)百余年戰(zhàn)亂，比黃巾起義到西晉滅吳的東漢末年三國亂世 （97年） 還長，但大眾對這段歷史知之甚少

一要拜《三國演義》所賜，通俗文學影響力太大

三國史被反復拿來改編成影視劇，但過去從未有任何一部正劇系統(tǒng)講述過五代史

要么武俠演繹成分居多，比如講朱全忠和李天下的戰(zhàn)爭，要么以五代第一名人——南唐后主李煜為主角，從大眾更熟悉的“問君能有幾多愁”的詩詞歌賦，以及大小周后和趙大趙二的三角戀展開戲說

二是 “五代十國”復雜程度遠超三國，放到歷史長河看，時間又很短

這50多年里，中央王朝歷經(jīng)唐-后梁-后唐-后晉-遼-后漢-后周-北宋，7姓十多位帝王走馬燈一樣登場

除后唐有四位皇帝，其余四代都只經(jīng)歷父傳子兩代就匆匆殺青，最短的后漢國祚才3年多

期間反復上演父子兄弟翁婿叔侄權臣之間的忌憚和仇殺，還有契丹大軍南下打草谷， 平均4、5年就來一場大規(guī)模兵亂，導致北方生靈涂炭

南方也不像三國，東吳西蜀長期并立，而是既有同樣自封皇帝的吳和前蜀（后來也都權臣篡位建南唐和后蜀），還有吳越、南楚、南漢、閩、南平等割據(jù)政權

加上后周滅后漢后，留在太原老家不肯臣服的北漢，合計“十國”

政權更迭太頻繁，都不知道該放哪張地圖幫大家理解……

此外，云南的大理國也一直獨立，青藏高原、甘肅、內(nèi)蒙，甚至京津一帶也長期不歸中原王朝管轄

也是這一時期，只控制兩廣的南漢無力收復越南，越南正式獨立，此后千年徹底從直轄領土變?yōu)榉钹弴?/p>

因此為減輕學業(yè)負擔，中學歷史書只能一筆帶過

完全不了解這段歷史，上手就看《太平年》，入坑難度較大

容易看一會兒就黑人問號：咦？這是誰？咦？這是哪里？咦？這是為什么？

想更多了解這段鮮有人提及的歷史，可以看B站/抖音上楊利輝講解的五代史

看完《太平年》，我最大疑問是：

美國曾占領并按美式民主改造過政體的國家

德國、意大利、日本、韓國，都成功躍升/回歸發(fā)達國家

菲律賓、巴拿馬、波多黎各、格林納達，只能說還湊合

古巴、越南、阿富汗、伊拉克，則都是失敗案例，還有并未直接軍事占領，試圖引導民主化改造卻失敗的利比亞和敘利亞

正是這些慘痛教訓，使反對出兵伊朗，顛覆政權的呼聲成了國內(nèi)主流民意

但美國的干涉和改造，有成有敗，原因究竟何在？

這才是比簡單站隊罵美國流氓霸權戰(zhàn)爭販子，或罵伊朗獨裁專制侵害人權更重要的問題

我的看法是：一切制度，皆是權宜之計

制度建設固然重要，但還有兩個更重要的因素，決定相同制度，在不同時代環(huán)境下的成敗

一是技術，過于領先或嚴重落后于技術環(huán)境的制度，定會失敗

即馬克思說的，不符合生產(chǎn)力的生產(chǎn)關系，一定會被淘汰

二是人，哪怕與技術環(huán)境匹配的制度，使用的人不合適，也還是可能失敗

中國歷史從春秋戰(zhàn)國算起，有典型的三段循環(huán)：長期分裂-短命但做出過重大革新，并改變后續(xù)文明走向的的大一統(tǒng)王朝-走向強盛的長期大一統(tǒng)王朝

第一周期：春秋戰(zhàn)國500年分裂-書同文車同軌用中央集權法家思想動員全國力量的秦-相對穩(wěn)定的兩漢400年

第二周期：東漢末年三國兩晉南北朝400年分裂-開科舉打破士族壟斷，開運河溝通南北的隋-相對穩(wěn)定的大唐近300年

第三周期：唐末五代十國+北宋遼夏并立+南宋金夏并立的400年分裂-游牧民族首次完全征服農(nóng)耕文明但同樣短命的元-相對穩(wěn)定的明清500年（清代明后規(guī)制基本延續(xù)并強化）

如果該循環(huán)近代依然成立，那就還有第四周期：

晚晴+民國前期軍閥混戰(zhàn)80多年亂世-短命但完成形式統(tǒng)一的南京國民政府-相對穩(wěn)定的新中國

周期往復的核心原因有二：

一是農(nóng)耕文明內(nèi)部無解的核心矛盾——土地兼并問題

二是同樣無解的外部核心矛盾——農(nóng)耕文明與周邊游牧文明的矛盾

邏輯關系如下：

天下大亂導致土地荒蕪—>

遇開明統(tǒng)治者采用正確手段，把荒地分給失地流民，農(nóng)耕文明逐漸恢復活力—>

糧食變多，農(nóng)民就有動力積極生育更多子女（投資更多勞動力），謀求擴大再生產(chǎn)—>

幾十年后土地分光，人地矛盾逐漸激化，宗親貴族依靠不公平的制度設計、地方豪強依靠賄賂官員、災年自耕農(nóng)被迫賤賣土地，導致最重要的生產(chǎn)資料土地越來越集中—>

部分失地農(nóng)民被迫人身依附地方貴族豪強，使地方資源進一步集中，獨立傾向變大，另一部分失地農(nóng)民被迫流亡，進而成為流寇，為撲滅農(nóng)民起義，中央被迫進一步放權地方，導致地方勢力更強—>

如果農(nóng)民起義無法撲滅，就是李自成進京，王朝覆滅；成功撲滅，就是黃巾和黃巢起義后，中央徹底被地方軍閥架空，同樣早晚覆滅—>

天下大亂，人口銳減， 土地荒蕪，開啟新一輪循環(huán)

這個內(nèi)部邏輯運行過程中，還經(jīng)常遭遇外部邏輯強干預：

天下大亂，人口銳減時，恰逢周圍沒出現(xiàn)強大游牧帝國，中央就會主動引周邊游牧民族內(nèi)遷，以充實軍隊和勞力

但如果戰(zhàn)亂長期不能平息，漢族與蠻族人口比失衡，蠻族就會取代漢族政權，如五胡亂華，五代的后唐后晉后漢也都由沙陀人（西突厥的一支）建立

恰逢周圍興起游牧帝國，就是宋遼宋金長期對峙，以及元滅南宋與清軍入關

反之，恰逢中原王朝內(nèi)部安定，國力鼎盛之時，哪怕周圍游牧民族依然強大，也不是對手，如漢武逐匈奴于漠北，唐滅東西突厥，永樂五征漠北，康雍乾三代用兵屠滅準噶爾蒙古

再深入分析，為啥農(nóng)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死結(jié)一直解不開？

因為農(nóng)業(yè)文明時代，農(nóng)耕區(qū)產(chǎn)出多，人口多，更富足，本應是更強勢的文明

但在冷兵器時代，農(nóng)耕區(qū)缺戰(zhàn)馬，種地的莊稼漢沒法放下鋤頭立馬變身擅騎射的騎兵，加上好日子過久了，更怕臟怕累怕疼怕死，軍隊戰(zhàn)斗力不行

游牧區(qū)雖然人口少得多，但戰(zhàn)馬多，日常勞動方式和軍事操練高度同頻，容易全民皆兵，加上活得糙壽命短，也沒那么怕苦怕死，更無需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戰(zhàn)斗力強得多

所以在熱兵器性能完全取代騎兵之前，農(nóng)耕文明長期被游牧文明（內(nèi)亞草原戰(zhàn)錘）威脅的問題無解

哪怕蒙元滿清兩次完全征服農(nóng)耕文明，也不解決問題

第一次問題是入了關的蒙古人在是否要漢化及漢化程度上反復搖擺

起初忽必烈采取的是“有限漢化”策略，學遼金，漢地用漢法，蒙古用舊制

因為把蒙古那套游牧玩法照搬到中原江南，不種糧食改種草，漢人肯定要反

但若完全漢化，就會像當年北魏孝文帝改革一樣，被統(tǒng)治者被統(tǒng)治者征服，最終連本民族的語言、名字、服裝、習俗全被強大的漢文化吞噬

但忽必烈的平衡術在他死后難以延續(xù)

從小深受儒家文化熏陶的改革派皇帝（成宗、仁宗、英宗）上臺后搞激進漢化，引起蒙古貴族強烈不滿，導致統(tǒng)治階級內(nèi)斗加劇，元英宗甚至因此被刺殺

保守派（武宗、泰定帝、明宗）上臺后則倒行逆施，雖然穩(wěn)住了統(tǒng)治階級內(nèi)部，卻進一步激起漢人的不滿和暴動，國家每況日下

忽必烈死后不到20年，元朝就處于年年有大戰(zhàn)，省省有暴動的半癱瘓狀態(tài)，本來國祚60年就該亡，完全是末代皇帝元順帝英明神武，真心改革，全面漢化，并壓制蒙古貴族內(nèi)亂，然而改革來得太晚，也就幫蒙元延了30年國祚

《太平年》第12集，耶律德光問馮道：不錯，我契丹人是胡種，難道那沙陀朱邪氏便不是胡種了嗎？那沙陀人做得中國天子，我契丹人為何做不得？

馮道說胡漢不在種姓，在民心，習漢禮、行漢法、恤漢民，你的統(tǒng)治才有正統(tǒng)性

而北方游牧民族對華夏文明的態(tài)度，正是在五代十國發(fā)生了不可逆的質(zhì)變

此前的東胡匈奴鮮卑突厥回紇，直到沙陀人劉知遠建立后漢，都知道自己民族落后，要么和你死磕，要么完全融入，皇族連姓都改成劉李

木蘭替父從軍，不是幫漢人打匈奴，而是幫入主中原徹底漢化的鮮卑人（北魏）打還留在草原不肯漢化的鮮卑人兄弟（柔然）

耶律德光占領燕云十六州后，在東亞建立了第一個農(nóng)耕-游牧二元帝國，認為自己既是草原大汗，也是中原天子

今天我們歷史教科書還認為宋是正統(tǒng)中央王朝，遼是塞外蠻族政權，和西夏大理一樣，都是北宋附庸，但很多學者認為遼和北宋是南北朝關系（遼人長期自稱“北朝”），屬于成熟國家，并非草原部落聯(lián)盟，俄語至今稱中國為“契丹（Kitai）”

遼朝統(tǒng)治者的自我認知發(fā)生變化后，金元清都繼承了這種二元認知

所以滿清入關后，同時吸取北魏完全漢化和蒙元反復搖擺的教訓，采取文化上深度漢化，康熙祭拜明孝陵，乾隆全面推行滿漢一家，讓漢人從骨子里認同清朝不是胡虜建的偽朝，而是華夏文明的正宗嫡傳

但政治軍事上，還是時刻提防打壓漢人

按錢穆在《中國歷代政治得失》里的觀點，滿清雖打下史上最龐大疆域，也國祚綿延200多年，還出過康雍乾等勵精圖治的明君，卻是最專制、最私心的一朝

因其一切制度政策的根本目的皆為維持“少數(shù)滿人（旗人）對多數(shù)漢人的長期統(tǒng)治”，雖總結(jié)歷代教訓，打上了預防權臣、宦官、外戚、封疆大吏擅權的補丁，也徹底禁錮思想，把奴性深深刻入漢人基因（魯迅痛斥的國民劣根性，唐宋尚不突出，大規(guī)模出現(xiàn)在明清），更把宋代能充分選拔人才，塑造科技文化全面繁榮的科舉制度變成萬馬齊喑的形式主義，代價不可謂不大

但你換位到滿清統(tǒng)治者角度看，這已是他們在當時技術條件下，能做的最好選擇

1860年， 晚清最能打的滿蒙名將僧格林沁率領上萬精銳鐵騎，拿著弓箭馬刀沖鋒，被英法聯(lián)軍的線膛槍炮打得團滅，幾成屠殺，宣告游牧文明對農(nóng)耕文明的軍事威脅永久解除

第二年，慈禧力排眾議， 打破“滿人掌兵”祖制，給曾國藩放權，使其一人掌管半壁江山的軍政大權，這才強行幫滿清延了40年國祚

只要愿意，曾國藩完全有能力滅清或建南北朝——無論和太平軍合作，還是滅了之后

這就說到第二個根本問題：為何地方總有割據(jù)一方，對抗中央的本能傾向？

因為農(nóng)耕文明的核心商品是農(nóng)作物，農(nóng)民能吃飽飯就行，天然有自給自足的傾向

最讓老外癡迷的絲綢之路三件套——絲綢、瓷器、茶葉，都非必需品，而是和今天愛馬仕法拉利或松露拉菲類似的奢侈品，所以賣到海外才能產(chǎn)生暴利

那中央為啥難以對地方進行有效監(jiān)管呢？

因為古代交通通訊技術落后，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

從長安發(fā)一封信到廣州，哪怕全程走官方驛站八百里加急晝夜不停，最快也要8天，普通公文至少半月以上，民間交流一兩個月都正常，看下《長安的荔枝》就懂了

如果地方真出了什么事，消息傳回中央，再發(fā)回地方，可能黃花菜都涼了

《太平年》中，趙匡胤耗時十年，總算打造出能一舉滅南唐的水軍，但中央財政也為之耗空

如果中央軍要越過長江，繼續(xù)向南，穿過崇山峻嶺+河道密布，打下海邊易守難攻的明州臺州溫州，還得再休養(yǎng)生息，積攢個5-10年，所以他才對錢九郎那么好，希望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盡量避免走到動武的地步

在47集趙匡胤和弟弟的閉門會議上，趙匡胤引用《出師表》“五月渡瀘，深入不毛”的典故，大贊武侯才是真神仙，700年前就讓云南成為半郡縣+半羈縻的控制區(qū)，而當時北宋還沒余力遠征大理國

別說立國之初的北宋壓根撐不起那么長的補給線，哪怕后來明清盛世，永樂乾隆對越南用兵，也都先贏后輸

以中原王朝國力，怎么可能打不過這些蕞爾小邦？

因為路途實在太遠，山高路險，運糧的民夫和馬匹也要吃飯，還有淋雨霉變蟲蛀、遭遇偷盜或監(jiān)守自盜等各種風險， 從中原運糧草到云南/越南，損耗高達80%-95%

另外民夫從北方走到南方，還有疫病喪命之險，民間根本沒人敢接這種生意

所以面對春秋亂世，老子建議既然農(nóng)耕文明天然自給自足、無需貿(mào)易，那就降低欲望，不追求錦衣玉食，放棄經(jīng)濟和人口復利增長，退回小國寡民狀態(tài)，“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自然天下太平

但這個建議違背人性，況且你想退回小國寡民，鄰國或周圍蠻族不愿意，你早晚還是會涼， 桃花源只在夢里

農(nóng)耕文明歷史上，中央與地方的關系，被最廣泛運用的制度，叫封建制

農(nóng)民效忠（甚至人身依附）小諸侯， 小諸侯效忠大諸侯， 大諸侯效忠國王

這樣就算最底層農(nóng)民不滿，仇恨的也僅限于頭頂?shù)男≈T侯，恨不到國王頭上，王朝不至于輕易被底層推翻

歐洲、印度、日本，都長期采用這套制度

西歐16世紀大航海時代后才逐漸瓦解，東歐普奧俄直到19世紀才終結(jié)（1861俄國農(nóng)奴制改革）

日本也是1871年明治維新、廢藩置縣后結(jié)束封建制

印度同樣是莫臥兒王朝覆滅后，特別是1857年印度封建領主領導的民族大起義失敗后才瓦解的

新大陸上的美國，也是在沙皇宣布解放農(nóng)奴后的第二年，發(fā)布解放黑奴宣言

你看巧了不是？

更巧的是，解放農(nóng)奴和黑奴的亞歷山大二世和林肯一世，都遇刺身亡

搖頭，這并非巧合

就像 僧格林沁的精銳騎兵團滅一樣，隨著工業(yè)革命到來，傳統(tǒng)的封建制已不適應新的生產(chǎn)力要求

國家必須有強大的中央來集中力量辦大事，應對深度全球化時代不進則退的存亡危機，工業(yè)革命創(chuàng)造的海量商品也需要更多擁有人身自由和財產(chǎn)的中產(chǎn)階級來消費，經(jīng)濟才能復利式增長

說回古代

國王-貴族-騎士-農(nóng)奴

天子-諸侯-卿大夫-士-自耕農(nóng)

婆羅門（宗教領袖）-剎帝利（國王/軍閥領主）-地方藩王/軍事貴族-村社地主-依附農(nóng)

虛位天皇-幕府將軍-大名-武士-依附農(nóng)

各文明的分封制大同小異，都有個致命缺點，中央王朝缺乏動員全國力量的組織能力

在歐洲，靠不斷對外擴張封賞軍功建起來的羅馬帝國，在把地中海變內(nèi)湖，國土擴無可擴后，就必然陷入分裂動亂

到十字軍東征時代，偌大的歐洲都無法組織起可持續(xù)的聯(lián)軍，把耶路撒冷真正奪回來

在日本，平安時代前期曾試圖模仿唐朝，成為天皇掌控全國的律令制國家，但不到百年就宣告失敗，此后天皇長期被架空，幕府將軍也只擁有名義上的全國政權，地方藩國內(nèi)部依然獨立，幕府更像春秋五霸那樣的諸侯共推盟主，哪怕控制力最強的德川幕府，最多直接控制全國20%領土

以致于明治維新70年后，以長州藩為base的陸軍和以薩摩藩為底子的海軍之間還一直不對付，山本五十六反對對美開戰(zhàn)，陸軍軍官還發(fā)出死亡威脅，迫使 山本五十六只能住到軍艦上避禍……

最典型的還是印度，長期地方強大，中央衰弱，導致印度次大陸從來沒完全統(tǒng)一過，無論上古最強大的孔雀王朝，中古最強大的笈多王朝還是近古最強大的莫臥兒王朝，都做不到

我們西周那會兒也玩封建，經(jīng)過東周幾百年亂戰(zhàn)，各種治國思想來回試，最后發(fā)現(xiàn)外儒內(nèi)法的中央集權+地方郡縣能最有效控制天下，開太平年

中央集權雖避免了封建制導致的天然分裂和戰(zhàn)亂，但 交通通訊技術落后，天高皇帝遠的根本矛盾還是無解

歷朝歷代嘗試各種辦法，試圖解決難題

西漢初年既不敢學暴秦二世而亡，也不敢學霸王大封諸侯，只能半分封半集權，還怕兒孫鎮(zhèn)不住開國功臣，異姓王又一個個嘎了

但三代之后，哪怕同姓宗親，誰又認識誰？

同姓王在地方再次成為獨立小朝廷，一削藩，馬上逼出七國之亂

武帝成功削藩后，進一步細化郡縣制，分全國為13州，設太守管行政，都尉管軍政，刺史管監(jiān)察，三權分立，彼此約束

太守沒兵造不了反，都尉沒錢也造不了反，誰要心術不正或與地方豪強勾連，刺史隨時上報朝廷

本質(zhì)是把秦始皇在中央設的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復制到地方

西漢末年天下大亂，光武帝平天下后，深知地方獨立武官的危險，加上財政不足，養(yǎng)不起兩套班子，除涼州、并州、幽州等抵御匈奴的邊境州，其他各州撤掉都尉，兵權收歸文官出身的太守

同時為防范太守，又大幅提高刺史權力地位

這一改，雖穩(wěn)定當下，卻給后世埋雷

由于中央更信任刺史，久而久之，刺史成了擁有考核太守政績的上級領導，為平息叛亂，還有了兵權

等到東漢末年黃巾起義時，朝廷被迫放權讓太守就地募兵，后來索性設州牧一職，統(tǒng)攬地方大權

于是冀州牧袁紹、幽州牧公孫瓚、荊州牧劉表、益州牧劉焉……一個個都成了土皇帝

曹操親歷諸侯混戰(zhàn)，控制北方后，恢復漢朝舊制：刺史管監(jiān)察、太守管民政，關鍵軍事重鎮(zhèn)，只許親信將領鎮(zhèn)守，杜絕封疆大吏擁兵自重的可能

曹丕登基后，在曹操強中央、弱地方、防權臣基礎上，還嚴防外戚宦官，給弟弟們封王，但只有爵位俸祿，沒實際兵權，還頻繁遷徙封地，嚴密監(jiān)視

如此不信任自家弟弟，不僅是防七國之亂，更因他和曹植、曹彰激烈的奪嫡之爭

正因曹丕像防賊一樣防著自家宗親，才給司馬氏可乘之機

司馬炎篡位后吸取的教訓是必須大封自家宗親，若朝中有權臣篡位，自家人才有能力起兵勤王

忘了七國之亂？

不，他只是權衡利弊，認為當下防權臣比防宗室更急迫，畢竟七國之亂是西漢建立半個世紀后的事，而且宗親內(nèi)亂哪怕成了，天下還是姓劉，權臣篡位就是改朝換代

同時，他自以為吸取劉邦教訓，藩王地盤小、兵力少、官員由中央任命，所謂既利用，又限制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繼承人是個何不食肉糜的低能兒，又娶了個膽敢誅殺輔政大臣、挑撥藩王互斗的賈南風，迅速釀成八王之亂

可即便司馬衷英明神武，三代之后，那么多藩王還是會發(fā)展成地方小王國，早晚還是要削藩/造反

南北朝天下再度分裂，制度能防住地方獨立，卻防不住實力最強的軍事集團直接進軍京師奪了天下

南朝天然死穴是必須派重兵在淮南和長江中游的江陵、襄陽等地防御北軍南下，一旦前線大將功高震主，有了不臣之心，很容易推翻前朝

北朝天然死穴是不漢化站不住腳，全面漢化又會得罪駐守北方邊境的六鎮(zhèn)官兵

本質(zhì)上，還是中央無力約束邊境或地方上的將領

到了唐代更夸張，為方便邊境軍事長官行事，統(tǒng)一調(diào)度地方資源，唐玄宗竟搞出節(jié)度使制度，統(tǒng)領一方軍政、民政、財政、監(jiān)察大權

更搞笑的是，全國邊防前線共設十大節(jié)度使，安祿山一人掌管最重要的華北前線三大節(jié)度使，這里長期與塞外的契丹、奚人作戰(zhàn)，戰(zhàn)斗力最強

安史之亂后，中晚唐140多年，朝廷再無力收復藩鎮(zhèn)控制權，直到五代十國，也還是節(jié)度使制度之遺毒

《太平年》第34集，郭威對馮道說，最近我讀了很多史書，發(fā)現(xiàn)從始皇以郡縣代封建起，藩鎮(zhèn)諸侯就是個死結(jié)，因為中國太大，不管朝廷是否愿意設置藩鎮(zhèn)，有些偏遠之地，天然就容易形成事實上的藩鎮(zhèn)割據(jù)

馮道捋了一遍漢魏晉宋齊梁陳直到唐季的興亡故事，直言削藩只是飲鴆止渴，削得了眼前，削不了后世，五代之后，必成新禍患

郭威說，假如唐太宗用封建，能免后世藩鎮(zhèn)之亂嗎？

馮道說免不了，周公封建時，華夏腹地還很小，把宗室功臣封到國境四周，可開墾荒地，教化蠻夷，壯大華夏文明

但始皇那會兒，天底下適合農(nóng)耕的地盤全打下來了，此后再分封，就是名正言順分裂國家

馮道認為真要分封，也不該把皇子分到好地方去享福，而是把能力最強、最能打、最有野心的皇子封到蠻荒苦寒之地拓荒守邊，這樣內(nèi)無奪位之亂，外無藩鎮(zhèn)之叛

馮道提出的解法是基于五代兵禍不止，主要兩個原因：

要么是手握重兵的藩將造反，要么是同樣手握重兵的皇子奪位，導致子弒父，弟殺兄

怎么說呢？

我猜燕王朱棣聽了笑而不語~

郭威與馮道這段對話可謂整部《太平年》提綱挈領的題眼，但聰明如馮道，看到了問題本質(zhì)，卻也給不出能長期致太平的解法

但郭威親謁孔廟，郭 榮主張“興文治”， 尤其第41集司馬浦死諫趙匡胤必以仁義守天下，最終啟發(fā)趙匡胤決心開天辟地，走向另一個極端——大開科舉，廣納寒門，以文治武，甚至立下祖訓，“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

這可苦了100年后的蘇軾，不管皇帝和同僚多恨他，也不能殺他，只能一再貶官……

宋太祖重文抑武的改革成功嗎？

當然成功，可謂商鞅變法并始皇書同文，車同軌之后，華夏文明最重要、最成功的一次改革，以致陳寅恪如此盛贊——

“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shù)千載之演進，造極于趙宋之世”

300年趙宋王朝經(jīng)濟最繁榮，科技文化最昌盛，文壇群星璀璨，百姓安居樂業(yè)，社會自由度最高的，則是仁宗朝中后期，即可視為《太平年》續(xù)作的《清平樂》描繪的那個古代中國最美好的時代

過度 重文抑武，并用更文明的手段解決社會矛盾的基本國策，隨著時間流逝，還是逃不出那兩個基本矛盾——土地兼并和蠻族入侵

由于土地兼并+自然災害，流民越來越多，為避免鬧事，政府大量收編，終身雇傭，類似今天協(xié)管安保，可視為龐大的“維穩(wěn)”經(jīng)費

同時，為籠絡士大夫，給正兒八經(jīng)給考上功名的讀書人留的官位也越來越多

為預防武將作亂，兵無常將，將無常兵，軍隊戰(zhàn)斗力低下，不得不用更多的量彌補質(zhì)的不足

還要支付遼、西夏的歲幣，用錢買和平

久而久之，哪怕商品經(jīng)濟高度發(fā)達，財政也hold不住

這才有了最偉大也最具爭議的一次變法——王安石變法

這是中國古代最系統(tǒng)、最接近現(xiàn)代國家治理思維的一次全面改革

用今天的話說，叫“國家資本主義”，用“北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jīng)濟”來形容，也不為過

王安石用現(xiàn)代經(jīng)濟學思維，試圖通過優(yōu)化資源配置，實現(xiàn)“ 民不加賦而國用足”

比如募役法，有錢的百姓交錢免服差役，政府拿錢雇人 服役

因為 服役的多是技能要求較低的體力勞動，有人有更賺錢的工作技能，時間更寶貴，那些沒工作卻有時間的人也能借機賺錢

就像今天白領月薪16K，花3K請保姆做飯打掃衛(wèi)生，雙方都劃算，增加了全社會財富總量

市易法，政府設官方交易市場，豐年低價收購滯銷貨物，災年市場價大漲時，又平價賣出，商人手里缺錢，還能以房產(chǎn)、土地、貨物、金銀珠寶作抵押，向國家借錢

既平抑物價，又打擊富商壟斷，還能扶持中小商販，順便國家賺利息和差價

聯(lián)想一下A股暴跌時，國家隊低價入場買買買，破4000點后，國家隊又悄然離場，平準基金的感覺

還有眼下豬賤傷農(nóng)，中央啟動凍豬肉收儲，托住肉價，等將來肉價飛漲傷民時，再平價出售，抑制CPI

油價調(diào)節(jié)機制也類似，國際油價太低時，為保障油企生存，限制油價下限，車主多掏的油錢，政府那兒存著

反之，眼下油價飛漲，為保障民生，同樣設置上限，成品油價格上漲比例遠低于國際油價漲幅，就是政府貼錢

均輸法，政府統(tǒng)一采購物資，就近取貨，打擊商人囤積，降低物流成本，和京東自建倉儲物流體系一個邏輯

還有最重要的青苗法，政府低息放貸，秋收歸還，本意是幫自耕農(nóng)低成本獲取生產(chǎn)資料，抑制土地兼并

這和今天國家搞公積金貸款幫居民低成本買房，搞助學貸款幫貧困生完成學業(yè)，或針對中小微企業(yè)的低息信用貸款一個邏輯

但今天能這么執(zhí)行，是建立在通信技術高度發(fā)達，信息全上網(wǎng)，國家更易精準投放，且 監(jiān)管制度相對健全， 官員和中間商很難從中牟利的基礎上

可即使在今天，信用貸依然風險不低，很多銀行還是傾向貸給有國家信用擔保的央企國企，不愿給民企

愿意貸給無抵押民企和低征信個人的P2P，由于無法接入央行征信系統(tǒng)，加上缺乏監(jiān)管，眾多老賴狂薅羊毛，為貪圖高利率+快速做大做強，企業(yè)自身風控形同虛設，導致大規(guī)模暴雷，最終國家一刀切，行業(yè)安樂死

今天有技術條件，無制度保障的P2P尚且如此

何況既無技術條件，更無制度保障的千年前？

這幾項改革結(jié)果都導致市場萎靡、商人破產(chǎn)、物價更亂、民怨極大

以青苗法為例，地方官為完成政績，給國家創(chuàng)收，大搞攤派，強迫無需貸款的農(nóng)民地主也要借，惠民政策反而增加民間負擔

中央發(fā)布的名義利息是兩分（20%），地方層層加碼，又拖延兌付（類似銀行理財產(chǎn)品因申購贖回期間不計息，實際收益率低于名義收益率），導致實際利率比民間高利貸還高

還有官員和地方豪強勾結(jié)，放貸時克扣本金（砍頭息），回收時加碼

農(nóng)民遇災還不上，官府嚴刑逼債、抄家抵債，甚至連坐保甲，導致大量農(nóng)民破產(chǎn)逃亡

類似官商勾結(jié)，迫使農(nóng)民賣地給豪強的故事，《太平年》和《大明王朝1566》里都有詳細描述

王安石變法進一步加劇了社會矛盾

古代缺乏對權力的嚴格約束，就算有，體現(xiàn)的也是王法

一朝天子一朝臣，國家法律能否落地，關鍵取決于父母官的職業(yè)操守，攤上個青天大老爺能為民做主，遇到貪官污吏橫行，百姓只能被魚肉……

制度設計的理想很豐滿，但時代環(huán)境配不上這么先進的制度，結(jié)果必然失敗

這才是蘇軾等一大批舊黨反對新法的原因

制度設計遠超時代環(huán)境導致失敗的著名案例，還有一個——王莽改制

王莽核心目的是改變西漢末年土地兼并失控，豪強壟斷經(jīng)濟，導致中央財政枯竭的困局

方法是打著復古旗號，由國家全面接管經(jīng)濟，徹底否定土地私有制，并摧毀商品經(jīng)濟秩序，接近空想社會主義的烏托邦試驗，結(jié)果天下大亂

同理，50年前，我們也經(jīng)歷過一次遠超時代條件的計劃經(jīng)濟試驗，導致國民經(jīng)濟活力全無，接近崩潰

王安石試圖消除宋朝重文抑武，能花錢解決的問題盡量不動兵戈這一基本國策的副作用

然變法失敗，極度的強干弱枝，地方太弱，又無燕云屏障，外敵要么不來，一來就能輕易打到汴梁城下

國家還處于眾志成城的上升期，就有了東京保衛(wèi)戰(zhàn)和澶淵之盟

國家已處于貪腐橫行的衰敗期，皇帝軟弱無能，只能迎來靖康之恥

所以趙匡胤開創(chuàng)的全新制度，也只保了100多年太平

元明清想出一個更好的制度——行省制

過去的州郡，一般依山川河流當自然分界，地方容易據(jù)險自立

但行省制強行打破自然分界，尤其到清代，可謂登峰造極

歷來和四川更親近的門戶漢中，拆給秦嶺以北的陜西

又從陜西拆出甘肅，卻把六盤山以東，說陜西話的平?jīng)觥c陽劃給甘肅，導致原本長條形的甘肅在最東邊莫名長出一個“鼓包”

為防四川割據(jù)，還把遵義劃給貴州（宜賓五糧液和茅臺本是一家人）

還把川東與隔壁湖南湖北犬牙交錯 ，土家族被拆入N個省

四川南大門邵通則劃入云南，使四川失去完整的長江上游防線

由此，史上最易形成割據(jù)的四川盆地全被鄰省滲透

但四川自身又大幅向西擴張，控制青藏高原東部的大量藏區(qū)，目的則是防西藏獨立

把青藏高原拆成西藏和青海兩個行政單位，再讓新疆和云南從南北兩端深入藏區(qū)，也是同樣目的

最著名的還要屬把包郵區(qū)拆成江蘇、浙江和安徽

此舉直接導致地理和文化上歷來玩在一起的蘇南皖南被迫和浙江分家（江東），和過去從來玩不到一塊的蘇北皖北合在一起，散裝江蘇由此而生

還有把湖北湖南拆開，卻又不嚴格以長江為界，湖北有一大塊在江南，湖南也有一小塊在江北

把廣東廣西拆開，卻又把廣西最重要的入海口（欽州地區(qū)）劃給廣東，讓少數(shù)民族人口最多的廣西難以獨立

除地理上強行打散，割據(jù)最重要的槍桿子和錢袋子，也都收歸中央

地方總督、巡撫不得私自調(diào)兵，出兵必須有兵部勘合+皇帝圣旨

賦稅大頭上繳中央，地方只留少量維持運作，鹽鐵茶馬等戰(zhàn)略資源全部中央專營，遇到災荒兵變需要大筆花錢時，再從中央撥款

這套制度同樣強中央，弱地方，但不再有宋朝相對開明包容的斯文模樣，采用更專制粗暴的手段，既要保證地方不造反，又要地方能做事，能打仗

有效果嗎？

有，元明清地方叛亂的確比漢唐少得多，但從規(guī)模和社會破壞力上看，還是比宋朝大得多（兩宋只有小規(guī)模農(nóng)民起義，從無藩王作亂）

短命的元就不說了，明有靖難之役、寧王之亂、哱拜之亂、播州之役等，清有大名鼎鼎的三藩之亂，乾隆晚期之后，還出現(xiàn)了一連串起義，直到太平天國，才真正動搖國本

既然制度目標就是既要又要，效果也只能介于唐宋之間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 靖難之役

朱元璋為保子孫富貴+能勤王保朱家江山，生前再次犯了劉邦、司馬炎一樣的錯——一邊大殺功臣，一邊大封實權同姓王

直接后果是孫子朱允炆想奪叔叔們的兵權時，四叔造反，居然還成了

朱棣為避免后代有樣學樣，把同姓王從實權王變虛位王，只能圈養(yǎng)在地方上享受錦衣玉食

好在明朝那會兒制度建設已非曹魏時代，皇權極大鞏固，再無權臣能威脅皇位

老朱家子孫無力造反，就把精力全用在造人薅國家福利，并依靠宗室特權大肆兼并土地、壟斷鹽鐵

到明朝后期，成了國家財政的致命負擔

萬歷年間，宗祿支出約為20個戚家軍軍費，最終摧毀稅基，朝廷既無錢賑災，也沒錢練兵，成了農(nóng)民起義重要推手

朱棣以為的萬全之策，最終還是和司馬炎、趙匡胤一樣，搬起石頭砸了子孫的腳

行省制度更大的缺點，在于地方缺乏決策權，只能被動“行”中書“省”的命令，哪怕執(zhí)行過程中發(fā)現(xiàn)問題，也無法立刻糾正，只能向上打報告

地方官稍有因地制宜的改革創(chuàng)新，很容易被秘奏彈劾，官員怕?lián)煟罱K形成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人浮于事，難得糊涂的官場風氣，再也出不了宋代那么多憂國憂民又敢作敢為的父母官

由于文字獄盛行，動不動404喝咖啡，知識分子也是噤若寒蟬，思想固化，文化領域同樣毫無建樹，只能整天埋首故紙堆，研究考據(jù)學

這種壓抑禁錮的氛圍傳導到社會上，導致地方民生經(jīng)濟革新活力完全消失

在乾隆眼里，我大清乃華夏文明之集大成者

鰲拜之后無權臣，三藩之后無叛亂，雍正之后無奪嫡，更無外戚黨錮之禍，還完成了二元帝國的深度整合，國土之大史無前例

軍機處建立后，朝中大臣徹底淪為皇帝的秘書班子，永無篡位可能，更有攤丁入畝這一曠世未有之仁政，秦漢魏晉隋唐宋元明覆滅的所有Bug都堵上了！

從乾隆角度看，這話沒錯

但水至清則無魚，過度追求大一統(tǒng)帝國的絕對穩(wěn)定，必會導致社會活力喪失殆盡

是為，“饑餓的盛世”

對比日本，雖表面都鎖國，但內(nèi)核差異巨大

江戶時代的日本是有限控制的多元活力，地方有高度自治權，特別是西南強藩薩摩長州可自主改革，不斷試錯，甚至秘密學習西方技術

商人階層也崛起成為經(jīng)濟主角，東京、大阪、京都等城市商業(yè)繁榮，城市化率是中國兩倍

文化領域，儒學、和學、蘭學并存，思想多元，更多關注社會現(xiàn)實問題

隨著市民階層崛起，民間學校遍布全國，成人識字率超40%，遠超同期中國， 浮世繪、歌舞伎、狂歌等全新藝術形式興起，面向大眾，充滿活力

清朝則是全面中央集權帶來強烈窒息感

這使得面對西方入侵時，日本能快速轉(zhuǎn)向，中國卻步履維艱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上千年，當年日本沒能成功復制我們的中央集權制

沒想到用了上千年松松垮垮、內(nèi)亂不斷的封建制，面對下一個技術革新時代，反而有利于彎道超車

這就是人類文明史上屢試不爽的“遏制領先法則”

老大陸的古老文明，除歐洲、印度、中國、日本外，還有介于東西方之間的那座古老橋梁——曾經(jīng)的埃及、巴比倫、赫梯、波斯，如今都成了伊斯蘭世界一部分

無論兩千年前的波斯帝國，還是一千年前的阿拉伯帝國，亦或幾百年前的奧斯曼帝國，這些地跨三大洲的超級大帝國，都和我們一樣，很早掌握了中央集權的奧秘

早在孔子那會兒，波斯最偉大的君王大流士一世就發(fā)明了直屬中央的行省制度，地方總督由國王直接任命且不可世襲，同樣行政、軍事、監(jiān)察三權分立，相互牽制，防止割據(jù)

還統(tǒng)一全國稅收、貨幣、法律，修建御道，設置驛站，使中央政令能快速通達全國

薩珊波斯（第二波斯）進一步強化中央集權，行省制更細化，并立瑣羅亞斯德教為國教，完成神權與王權的合一

阿拉伯和奧斯曼帝國的疆域更廣大，前者長期控制伊比利亞半島，后者長期控制巴爾干半島，國內(nèi)人種、語言、宗教、經(jīng)濟形態(tài)差異遠大于中國，導致基層治理無法完全照搬大一統(tǒng)模式

整體上看，依然是類似中國的中央集權+行省直轄模式，外加類似羅馬的軍功授地+民事宗教上的有限自治（阿拉伯帝國更寬容些）

這就能一定程度上解釋，為何美國對伊斯蘭世界的強行民主化改造，無論阿富汗、伊拉克、敘利亞、利比亞，無一成功

就算這次不惜代價對伊朗強行民主化改造，失敗概率也非常大

那為何同樣經(jīng)歷漫長的中央集權君主專制的中國，經(jīng)歷百年坎坷后，卻能快步走入現(xiàn)代化強國行列呢？

關鍵在意識形態(tài)

三千年前，周公就把“神”從中國人的意識形態(tài)中請了出去，替換成說不清，道不明的“天”

中國人沒有強烈的宗教信仰，卻有強烈的入世追求，夢想考取功名，升官發(fā)財，卷無止境

聰明、勤勞、務實、不死板，不教條，廣東人除了福建人啥都敢吃，這種民族性格，只要沒有戰(zhàn)爭內(nèi)亂，采取符合當下技術環(huán)境的合理制度，經(jīng)濟騰飛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日本和四小龍也是同一邏輯

但伊斯蘭教不一樣，這是和基督教一樣擰巴的天啟宗教，是非對錯，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沒那么多怎么合適怎么來的變通空間

基督教是通過幾百年的宗教改革，配合啟蒙運動以來，整個西方世界國民認知長期的現(xiàn)代化改造，才終于完成法律以及民眾心理上的政教分離，宗教的權柄才回歸到個人信仰生活的狹小空間，不會再以上帝/真主的名義，要求社會必須這樣那樣，或對他人言行說三道四

但沒經(jīng)歷過徹底改革的伊斯蘭教，和同樣沒經(jīng)歷過認知現(xiàn)代化改造的大量穆斯林，依然還很難完全接受這種巨變

工業(yè)革命后，農(nóng)業(yè)文明兩大無解矛盾已不復存在

今天的核心矛盾，還是馬克思說的社會化大生產(chǎn)和生產(chǎn)資料私有制之間的矛盾

說人話，所有生產(chǎn)者賺的錢和所有消費者花的錢應該對等

消費者手里錢多，才能更多消費，促使擴大生產(chǎn)，提供更多商品和服務，經(jīng)濟才能持續(xù)增長

但掌握生產(chǎn)資料的老板必須靠剝削打工人賺到剩余價值，使老板掌握了太多花不掉的錢，打工人的收入又買不起自己想要的東西，導致生產(chǎn)過剩，進而引發(fā)周期性經(jīng)濟金融危機

08年那輪危機過后，美國為首的各國都通過瘋狂撒錢緩解矛盾，但隨著資產(chǎn)價格和物價一起飛漲，有錢人借機賺到更多錢，窮人則被迫承受更高物價，貧富差距進一步拉大，多數(shù)利益受損的民眾對現(xiàn)狀強烈不滿，導致排外民粹崛起

過于強調(diào)自由競爭而不加約束，貧富差距必會越來越大，達到閾值就會引發(fā)經(jīng)濟危機，甚至更嚴重的社會危機

但過于強調(diào)公平而劫富濟貧，貧富差距是會縮小，但經(jīng)濟自由發(fā)展的活力也會受損，全社會奮斗和創(chuàng)新意愿下滑，容易導致經(jīng)濟衰退、失業(yè)率上升，達到閾值也會造成嚴重社會危機

當前技術水平下，最適合的制度就是民主政治+市場經(jīng)濟，但這依然無法解決根本矛盾，只能在政治上不斷左右往復，經(jīng)濟上不斷繁榮-滯漲-衰退-復蘇之間循環(huán)

過左也不行，過右也不行，所以我才會堅定成為理性中間派

但實操中，我又略微中間偏右，因為我生活在一個明顯偏左的制度框架下，適度偏右才能讓我熱愛的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假如我生活在明顯偏右的美國，我更有可能中間偏左

這道理和古代中央集權和封建制一樣，各有利弊

我們采取中央集權后，又反復權衡取舍，嘗試過各種方法拾遺補缺，但不管漢高祖、漢武帝、光武帝、魏文帝、晉武帝、唐太宗、唐玄宗、宋太祖、宋神宗、明太祖、明成祖，還是康雍乾，成功解決一個bug，又會產(chǎn)生新的bug，更沒哪種方法永遠管用

能保百年之太平已屬不易，想開萬世之太平絕無可能

未來還可能出現(xiàn)更好的制度嗎？

當然

歷史從未終結(jié)，一切皆有可能

現(xiàn)在越來越多人開始擔心：未來AI搶走人的工作，連被老板剝削的價值都沒了，會不會天下大亂？

可見，未來AI高度發(fā)達的新時代，無解的核心矛盾可能變成：

人類存在的必要性和AI對人類能力的全面代替之間的矛盾

首先，農(nóng)業(yè)文明的核心是不勞作就餓死

工業(yè)文明的核心是不工作就貧窮，但有社保餓不死

將來的AI文明如果能包攬一切人類生產(chǎn)活動，人類無需勞動就能獲得無限物質(zhì)和服務供給，那人活著的意義何在？

選擇放任躺平、醉生夢死？一部分人會陷入自我懷疑、精神空虛、存在主義危機，人類反過來淪為被AI包養(yǎng)的“寵物”，不知生命意義，抑郁癥和自殺率將大幅上升

不要以為“混吃等死”是凡爾賽，很多退休人群都陷入過無所事事，精神空虛的痛苦

也有一部分人為了獲取尊嚴和價值感，選擇強行工作，但就算設置“人類專屬崗位”，本質(zhì)也是自欺欺人

哪怕現(xiàn)在看起來還很難被AI代替的藝術、情感、哲學等領域，只要AI足夠發(fā)達，早晚都會突破這些認知壁壘，激發(fā)出所謂的“人性”，無數(shù)科幻片都設想過這樣的未來

其次，工業(yè)文明帶來生產(chǎn)過剩，核心矛盾是效率和公平，AI時代升級為AI的絕對理性和人類自由抒發(fā)的非理性之間的矛盾

如果AI總能找到效率最高的最優(yōu)解，人類放棄自主選擇，那人類自詡的自由意志，是否是一種幻覺？

如果限制AI，堅守自由，又可能導致經(jīng)濟倒退

假如人類內(nèi)部分裂，一部分群體/國家選擇更激進地擁抱AI，一部分則抵制甚至放棄AI，可能引發(fā)新的不對稱戰(zhàn)爭，甚至生存危機

那個時代，民主政治+市場經(jīng)濟將不再適合，取而代之的是AI主導+計劃經(jīng)濟

AI已能算出最優(yōu)解，沒必要讓信息收集和處理能力完全沒得比的人類，你一票我一票來做決定，意見不合還吵吵鬧鬧

同樣，鼓勵創(chuàng)新和試錯的市場經(jīng)濟也將變得低效浪費

每次想起當年馬路上堆滿了廢銅爛鐵般的摩拜和OFO，我就感到心痛，這就是錯誤的市場競爭帶來的嚴重資源浪費

但在目前技術條件下，我們只能承受這種浪費，才有可能推動社會前進

回頭看，計劃經(jīng)濟試驗在20世紀的失敗，可能和王安石變法在11世紀的失敗一樣，不代表這個制度本身完全錯誤，只說明不適合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

可見，一切制度，皆是權宜之計

人類最好的選擇，就是根據(jù)客觀的技術條件，實事求是、審時度勢、因地制宜、權衡取舍，摸索出最適合當下的制度，并且配上相適應的認知教育，使人的思想行為能配得上這樣的技術和制度環(huán)境

技術-制度-人心，三者的階段性匹配，才是不二真理

作為普通人，我們很難推動重大技術革新，但可以試著改變自身認知，盡可能完成適應當前技術環(huán)境的 現(xiàn)代化改造

最重要的改造，是把“民”變成“人”

儒家意識形態(tài)強調(diào)統(tǒng)治者要愛民如子，這一觀念本就建立在不平等的人際關系上

大家都是人，憑什么你來統(tǒng)治我？憑什么把我當兒子看？

還有“青天大老爺為民做主”，也不符合現(xiàn)代理念，都是成年人，你是自己生命的主人，沒有人有資格為你做主

哪怕《太平年》中的錢弘俶、郭威、郭榮、趙匡胤這些正面人物的內(nèi)心，想到的也多是“天下蒼生”這個集合概念，而非一個個具體的人

因為那個時代，人命如草芥，為開創(chuàng)一個更美好的太平盛世，眼下不得不手起刀落，奪走一些無辜之人的性命……

但如今不一樣，美軍誤炸一所學校，也會被全世界唾罵，丟了一個飛行員，也愿花上億美元代價救回

冷兵器時代拿著大刀長矛，動不動株連，動不動屠城的戰(zhàn)爭模式，在今天這個無人機可百萬軍中輕松取上將首級的全新技術環(huán)境下，不再適用了

今天的技術環(huán)境，更需要尊重每一個具體的人，保護每一個具體的人，愛每一個具體的人

尊重，意味著包容異己，允許世界存在多樣性，并非處處如我心意

保護，意味著個人的生命、財產(chǎn)、自由等人權都受法律嚴格保護，未經(jīng)合法授權，任何人不得剝奪

愛，意味著人性中最偉大的光芒，哪怕沒有制度約束或契約保障，內(nèi)心也能遵循道德黃金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此三者，乃是現(xiàn)代民主共和制度能在一國落地生根，結(jié)出絢爛果實的認知前提

當多數(shù)伊朗人完成認知上的現(xiàn)代化改造，這個偉大的文明古國，才會真正迎來涅槃重生，伊朗人才可能真正迎來持續(xù)百年以上的太平盛世

祝所有飽受戰(zhàn)亂之苦的人們，能早日復飲太平年下的一杯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