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詩人們都喜歡的詩人

加上小安的微信好多年了，她喜歡在朋友圈發自己新鮮寫出的詩歌，那些詩天真、直給、熱烈、新鮮，句與句之間像用刀砍的，你永遠猜不到下一句會寫什么，她總讓人意外。

她會生造詞，也會跳出語法之外，一首接著一首，就那么流淌出來，你知道她在寫什么。

小安是詩人們都喜歡的詩人。

何小竹曾寫道：“她真的是，不脫俗，依然在人間（市井中），但又超凡，端坐在天上。” 韓東曾形容：“小安是當代漢語寫作中最優秀的女詩人，隱而不現，類似于壓艙石一般的存在。”

桑格格在《打泉水去》中這樣寫：“小安姐寫詩就像是迎風站在風口，句子往后面吹，她只是往前走。她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在寫詩，但是就寫出來了，她不在任何一個字上停留。”

白姥姥說：“小安是一個生活在身邊的詩人朋友，她自己就是一首詩的樣子。她率真、坦誠，也偏執、殘忍，你能在很短的時間里看得到她身上的矛盾和生命力，她有強烈的表達意愿，她的語言承載不住她要表達的豐沛內涵。這就是詩的樣子。”

見面那天，小安穿著破洞牛仔衣，一頭波浪卷發，一開始有些社恐，聊到詩歌很快松弛下來，她講話的節奏和她寫詩很像，“我寫詩是用四川話來寫，如果有一天去講普通話的地區生活，可能就用普通話寫了。”

聊天時的小安是還沒寫詩的小安，是的，她說自己每天都會寫幾首。

小安

生于60年代，“非非主義”代表詩人之一，畢業于重慶第三軍醫大學，做過30年精神病醫院護士，出版過詩集《種煙葉的女人》《小安的詩》《我太想吃一碗牛肉面了》，小說集《我們這兒是精神病院》《大概小說》。現居家寫作。

寫詩40多年

最早知道小安是因為她寫的《我們這兒是精神病院》，溫柔又鋒利。

·《我們這兒是精神病院》今年重新編輯出版，更名為《在情緒的花園里》

30多年精神病醫院護士生涯，與數不清患有精神疾病的人相處，小安覺得精神病就和人的其他慢性病一樣，屬于疾病的一種，周期長，治療難度大，或者干脆就沒法治療，只能控制，“自愈，是最好的。喝酒可能會引起精神問題，我見過不少，酒精成癮非常痛苦難戒，后果也很嚴重。我自己也熱愛喝酒，隨時小心得很吶。生怕滑入深淵。”

·年輕時的小安

小安覺得，在精神病院做護士只是一份工作，并不影響寫詩，寫詩時會進入專屬時空，“找一份職業養活自己，對寫詩沒有負面影響，甚至幫你打開新視角。上班跟寫詩形成一種反差，反而在有限時間內更有爆發力。”

·小安和媽媽

什么時候開始寫詩的呢？大概要回溯到20歲出頭，“那時候大量閱讀了國內外的詩歌和小說，一開始只是感嘆，媽耶，寫得太好了，并沒有自己寫的沖動。后來讀得多了，就開始上手寫。”

給失去自己的朋友們

愛多么麻煩

眼睜睜看見

抓又抓不住

抓住了又跑掉

應該是春天了

什么都在發芽

亂糟糟催情劑

唉唉唉唉

電話里說不清楚

給你紅柿子

樹下撿到兩個柿子。第一個落下，紅色，

我吃了。等到第二個。

沒人和我一起吃甜美柿子么。

樹下盡是枯枝荊棘。我站著，

不多時間，第二個落下。我接住了，

用兩只手。與猴子動作一樣。

路人，路人，不和我一起吃甜美柿子么。

那是20世紀80年代，中國詩歌迎來空前爆發期，從“地下”走向公開、從小眾走向全民，既是思想解放的文學載體，也是青年精神寄托與社會情緒出口，被稱為“詩歌的黃金時代”，流派眾多。

·年輕時的的小安、何小竹、劉濤（從左到右）

小安是非非詩派代表詩人之一，以個性化、有音樂性的口語詩著稱。非非詩派（非非主義），是上世紀80年代中國第三代詩歌中理論最系統、反叛最徹底、影響最深遠的核心流派之一，1986年5月，由周倫佑、藍馬、楊黎在四川西昌—成都發起。

·小安和朋友們，從左至右：春樹、劉濤、翟永明、小安、韓梅

幾年前退休后，小安有更多時間寫詩。日常的一天里，她睡到自然醒，躺著聽會音樂，拉伸一下身體，感覺來了就寫詩，中午吃個早午飯，下午喝茶，有時候也喝點酒。

小安熱愛喝酒，戒不掉，以前熱愛抽煙，戒了，“喝酒當然也是不好的，但是喝酒可以拉開和自己的距離，我不酗酒，我還好，在精神病醫院工作那么多年，我曉得酒精的危害。一旦發現自己喝得不能控制了，我就會停一段時間。身體的彈性很大，它自己會修復。”

年輕時喜歡熱鬧喜歡耍，現在的小安更喜歡獨處，越不出門越難出門。

好的孤獨

再沒有什么可寫的

我回想我的生活

孤獨占據了太多的時間

那些好的孤獨

令一切可以回憶

回過頭來看，小安覺得年輕時寫的詩和現在寫的有很大不同，“20歲的詩歌激情和現在的激情爆發力不同。對于使用語言的情感方式變化了。本能與本能加技術。哈哈，這些都是套話。”

無數次的太陽好

太陽好，曬不到身體內部。

穿了幾層衣服。

曬臉，手，頭發，

透過玻璃窗戶。

我在房子里面，工作。

有人進來，我問她話語，

您要看什么病。今天來。

天真、走神

很多人說小安的詩歌里有天真、音樂性、狠勁、意外性。

什么是天真？

“天真，就是天，真。可以天真，但不能幼稚，成人幼稚約等于蠢態可怕。如何拿捏，我真不知道，要去寫，長期沉浸式寫才能夠曉得。做其他也一樣。”

·天真的小安

至于音樂性，“我最初接受的寫作方式，就是非修辭、語言還原，讓詞語回歸聲音與物質性。以前追求節奏流暢，有連貫性、語感，后來覺得也可以打破，給到一種斷裂感。”

狠勁呢，大概是一種硬朗的質地，甚至是殘忍地揭示，“雖然我有時候使用了一些看起來很柔軟的詞語，但不希望是黏糊糊的，我喜歡有硬度、正氣的東西。人類需要光明和正義，黑暗、邪惡咋會安逸嘛。說出來好像很宏大，有點好笑。”

·小安的詩入選第九屆磨鐵詩歌獎2024年度最佳詩歌100首

至于意外性，大概來自于小安走神式的真實感受，你帶著正常邏輯去讀她，她突然輕輕拐了個彎。

做鐵匠

做一個鐵匠好，指現在。

能夠賺錢，打鐵鍛煉身體。冬天暖和，

少穿衣裳啊，千度熱烈火光，

去打鐵，嵇康打一下，向秀打一下，

我再打兩下，當，當，聲音穿通歷史了。

火光照耀我們幾個傻瓜透明心靈。很熱嗎

我認為停下來我們抽一支煙，我有好煙。

年輕時，她感覺是詩歌需要她，它拉著她去寫；現在她覺得是她需要詩歌，“因為我衰退了，得用詩歌把自己拎起來。我在主動出擊，抓取詩歌，挖掘越來越多，但永遠不可能掌控，你只是變得更開闊。”

·女書詩社合影，右一為小安

“會害怕衰老嗎？會做些什么對抗衰老？”

“現在不害怕。當你處于身心健康的狀態，是沒有衰老感覺的，有三個字叫不服老，說的就是這種人。確實，如果處于完全健康活力狀態。觀念也不愚蠢，就算不老。做到觀念不老才是最難的，上了年紀容易說教，包括我自己。說教的原因，是以為知道的太多了，把一切看穿了，仿佛得到了智慧，嘿嘿。”

·小安的第一次詩歌朗誦會，在寬窄巷子白夜

如今的小安，每天都會寫詩，可以說依賴詩歌，不寫會覺得一天就白過了。寫詩的時候情緒平穩，思緒從很遙遠的地方回來，聽力恢復，鳥叫、人聲起伏，打開手機，把腦子里的文字謄寫到備忘錄上，然后發到朋友圈，留個痕跡，相當于記日記，會獲得一些來自朋友的贊，“有人贊當然開心，就像我喊了一聲，有人答應。有人夸當然開心，亂夸就不行。”

到目前為止，小安大概寫了2000首詩，“2016年后寫的詩沒有歸檔過，我就是懶，寫出來就覺得愉快了，散亂得到處都是。”

死了一個和尚

早上死了一個和尚

晚上又死了一個

兩個和尚一般大小

和尚死了

我們去埋葬

在高高的山頂

吹著大風

樹葉落了一地

舊和尚剛剛死去

新和尚接著就來

頭上剃光了發

青悠悠的走進廟門

和早上死去的一位

竟十分相像

下一個早上

鐘聲從廟子里傳來

我們一起朝那邊跑

一個和尚接著

另一個新和尚

舊和尚剛剛死去

“寫出來的2000首詩對你來說是什么樣的存在？”

“一種愉快的存在，一種追求真理的途徑，一種屬于個人的時間。”

寫了40多年，小安覺得詩歌依然還有太多太多值得探究的東西，“我覺得自己還沒有江郎才盡，還可以寫出更好的，這算是一種執念吧，也不是壞事，我還是覺得自己有創造性。詩歌就是我安頓自己的一種方式，人需要精神生活，也許我下一輩子還會寫詩。”

接下來怎么寫，看造化。

“平時會看些什么書？”

“說實話看哲學和宗教的多點，這個里頭是無窮無盡的，寫詩是一種瞬間的快樂，哲學和宗教相當于是另外一個世界。也不知道要去找什么答案，就是自然而然就去看了，怪得很。”

“如果要選一首詩作為墓志銘，你會選哪一首？”

“我對墓志銘沒有興趣，也不會有意去讀任何墓志銘，那個太裝了。以后，實在突然一念也想裝幾下，就用《花花世界》。說不定我已經身處太空某地。但我本質上很專一，超級熱愛地球。”

花花世界

桃花后面是

杏花

是櫻花

油菜花

隨隨便便就開了

然后是

所有的花

·年輕時賞花的小安

撰文 / 書書

圖源 / 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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