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富貴之花”也是“產業之花”，菏澤牡丹加速“開花結果”

四月的菏澤，牡丹如期盛放。曹州牡丹園內，層層疊疊的花瓣次第舒展，一朵朵牡丹勾勒出這座城市最具辨識度的春日圖景，也再次將“牡丹之都”推向公眾視野。

菏澤與牡丹的關系，并非一時之興，而是延續千年的產業積累和文化傳承。史料記載，菏澤牡丹栽培始于隋唐，興于唐宋，至明清達到鼎盛，逐步發展成為中國牡丹栽培中心，至今已有1500多年歷史。

菏澤曹州牡丹園景區。視覺中國 圖

千百年來，牡丹在菏澤被當作一項謀生手段和穩定產業來經營，也逐漸走向專業化、系統化、規模化。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了解到，目前，菏澤已建成全球規模最大、品種最齊全的牡丹生產基地，涵蓋9大色系、10大花型，共有1308個品種，牡丹新品種培育數量占全國的80%；對全國牡丹種植苗木的支持率超過85%，出口量占全國90%。

通過土地流轉和標準化基地建設，菏澤推動種植規模化、苗木生產專業化。在穩定種植基礎之上，不斷向產業鏈下游延伸，從單純“賣花、賣苗”轉向深加工開發，將牡丹作為經濟作物深耕細作，推動牡丹進入食品、醫藥、日化等多個領域，讓一朵花釋放出更大的產業價值，也為傳統農業探索出一條可持續的發展新路。

千年牡丹正當時

作為世界面積最大、品種最多的牡丹觀賞園，曹州牡丹園是菏澤牡丹產業和文化最直觀的展示窗口。為迎接今年4月10日開幕的牡丹節，園區對基礎設施和景觀進行了全面提升，去年補種牡丹1萬余株，目前園內牡丹總量已超過80萬株。每年花期，這里是游客集中打卡地，也是展示菏澤牡丹科研成果和品種優勢的重要平臺。

趙信永1989年進入曹州牡丹園工作。他回憶，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園區周邊幾乎家家戶戶都種牡丹，但更多是作為中藥材存在，“那時候經濟條件有限，要先解決吃飯問題，牡丹主要是增收的作物，談不上觀賞。”隨著社會發展和生活水平提高，牡丹的觀賞屬性和文化價值才逐步凸顯。

這種變化，不僅體現在產業結構上，也深刻影響著城市空間形態。如今，在菏澤，牡丹早已不只是花田里的主角。從牡丹造型的大劇院，到融入牡丹元素的高速服務區設計，牡丹文化從園區走向城市公共空間，逐漸融入市民的日常生活，成為菏澤城市形象的重要組成部分。

以牡丹為造型的菏澤大劇院。視覺中國 圖

趙信永認為，牡丹之所以被尊為“花王”，不僅因其花大色艷、雍容華貴，更因其承載的文化寓意。民間還賦予牡丹“舍命不舍花”的品格——哪怕植株枯死，也要先完成一次盛放，寄托著奉獻與堅守的精神。

“花開花落20日，一城之人皆若狂。”每年4月初，牡丹迎來盛花期。傳統上，牡丹花期約20天。近年來，隨著育種技術不斷進步，通過引進歐美牡丹品種和野生資源參與育種，整體觀賞期延長至一個月，有效提升了牡丹節和文旅產業的承載能力。

牡丹的價值，不止于觀賞。2002年，神舟三號搭載了來自菏澤百花園的200顆牡丹種子，這是我國首次在失重條件下對牡丹進行育種變異實驗，最終成功存活30多個品種，科研人員篩選出10個性狀穩定、表現優良的品種，在百花園建立太空牡丹種植區，為牡丹種質創新提供了新的技術路徑。

盛放的牡丹花。趙信勇 攝

百花園本身也是一部“活著的歷史”，園內至今仍存活4株明代牡丹，百年以上牡丹超過900棵。

70歲的花匠孫文海，是百花園里最具代表性的育種專家之一。自20多歲起，他跟隨父親學習牡丹培育，家族五代從事牡丹育種工作。孫文海和父親共培育牡丹新品種數百個。他介紹，培育一個牡丹新品種通常需要10年以上時間，其父親培育的白色牡丹“景玉”以其名字命名。2012年，他培育出的黑色牡丹，花徑可達30厘米。

由孫文海父子培育的綠色系珍稀品種“綠幕隱玉”，因其從翠綠到泛白再到純白的色彩變化，成為國內牡丹育種的重要成果。電視劇《國色芳華》里的“瓊臺玉露”，正是以它為原型，也讓菏澤牡丹被更多大眾熟知。

中國園藝學會牡丹芍藥分會副秘書長、牡丹省級農高區研究員龐志勇表示，牡丹正在形成一種“文化使者”，成為對外文化交流的重要紐帶。他介紹，2024年，為慶祝中國與保加利亞建交75周年，700株菏澤牡丹被移栽至索非亞多處重要公共空間，與當地玫瑰景觀相互呼應。2025年，菏澤在馬來西亞建立牡丹文化工作站，持續推進牡丹文化的國際傳播。

今年4月，由菏澤市政協、市牡丹發展服務中心牽頭編撰的《菏澤牡丹譜》正式發布。該書歷時一年多完成，系統收錄1308個牡丹品種，全面梳理菏澤牡丹的品種體系和歷史脈絡。中國花卉協會牡丹芍藥分會會長王雁等專家認為，《菏澤牡丹譜》的出版具有里程碑意義，填補了近百年來菏澤牡丹系統性綜合專著的空白，也為中國牡丹研究提供了重要參考。

花期里的大市場

“牡丹花本身就是富貴花，講究的就是一個‘花開富貴’。”在菏澤誠美牡丹產業園內，一盆盆尚未開花的牡丹整齊排列，靜靜等待著市場的檢驗。負責人李豐福介紹，今年年后一個月已接到1萬多盆訂單，訂單量逐年增長，旺季時一天營業額可達兩三萬元。

與市場的火熱形成對照的，眼前這些“商品”，往往經歷了漫長的培育周期。觀賞牡丹多采用嫁接繁殖，幾乎每一步都依賴人工完成。從砧木嫁接到成苗上市，至少需要6年。目前，誠美牡丹產業園每年可售出觀賞牡丹約10萬盆。

然而，菏澤的名片不止牡丹。與牡丹并稱“花王”“花相”的芍藥，正在書寫一場國際化的產業突圍。

牡丹盆栽。澎湃新聞記者 談婧媛 攝

從消費端看，牡丹與芍藥在市場定位上呈現出明顯分工。牡丹以種苗、盆栽和園林移植為主，更多走的是長期觀賞和文化消費路線；而芍藥則集中在鮮切花市場，講究的是花期、品質和流通效率。

“芍藥自從我們入行以來，一直是供不應求。”盛世芍花總經理趙文雙表示，目前市場仍然是典型的賣方市場，“需求的天花板在哪兒，還看不清。”以菏澤為例，目前芍藥年供應量約1億支，而按照現有消費能力測算，市場需求可達3億支，增長空間依然巨大。

芍藥的優勢首先體現在適應性和規模化潛力上。作為一種全球分布的花卉，芍藥耐寒性極強，甚至零下60攝氏度仍可生長。去年，盛世芍花銷售芍藥鮮切花1000萬枝，覆蓋全國多個省市，并有15%的產品出口海外。今年，公司計劃將出口比例提高至40%。

與其他花卉相比，芍藥產業對人工依賴度較高，短期內難以實現全機械化生產。趙文雙曾赴荷蘭考察，當地人工采花費用高達每小時27歐元，而國內人工成本優勢明顯。這一差距，直接構成了中國芍藥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力基礎。

在全球花卉市場中，菏澤芍藥還占據著一個關鍵的“時間窗口”。當地芍藥自然花期集中在4月20日至5月20日，比荷蘭提前約20天，正好銜接母親節這一全球性消費節點。即便加上空運成本，芍藥運抵歐洲后仍可保持每支2歐元的售價，具備穩定利潤空間。放眼國內，五一假期的婚慶高峰、母親節、“520”等節點，都是鮮切花消費的剛需時段。

“這是天時、地利、人和，被菏澤占盡了。”趙文雙坦言，若向南移植，花期雖可提前，但冬季低溫不足，會影響芍藥品質，難以達到國際市場普遍認可的3.5厘米花徑標準。

目前，芍藥新品種培育難度較大，市場上仍以國外品種為主，出口產品實質上是“用國外品種再賣回國外”。在這種背景下，菏澤不少原本從事牡丹種苗生產的企業，開始轉向芍藥鮮切花領域，形成產業互補。每年4月下旬至5月中旬的集中采花期，可在短時間內組織約10萬人服務芍藥產業，這在全國范圍內并不多見。

從收益結構看，芍藥屬于高投入、高產出的農業項目。一畝地前期投入約5萬元，第三年進入豐產期后，每年可產出約1萬枝鮮切花，按市場價格計算，畝均年收入可達30萬元，成為花卉農業中較具吸引力的品類之一。

為進一步拉長供應周期，盛世芍花今年計劃在新疆伊犁新增種植基地，利用當地氣候差異，將芍藥供花期延伸至7月份，形成錯峰供應，重點對接俄羅斯等市場。

花開有期，產業無休

“洛陽牡丹是文化，菏澤牡丹是莊稼。”在行業內，這句話被頻繁提起，也道出了兩地牡丹發展路徑的本質差異。

歷史上，洛陽長期是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九朝古都積累了大量文獻記載和文化敘事，牡丹更多以園林景觀和文化符號的形式存在。而菏澤地處黃河沖積平原，牡丹則在田間地頭扎根生長，形成了一片原生花海。從一開始，菏澤牡丹就不僅是“看”的花，更是“用”的花。

曹州牡丹園里的紅牡丹嬌艷欲滴。視覺中國 圖

“可以這樣說，菏澤種牡丹，就是把牡丹當成一個營生、一個產業。”在曹州牡丹園工作多年的趙信永這樣總結。過去，菏澤牡丹的重要用途之一是藥用。牡丹需生長五六年后方可采挖，其根經炮制成為中藥材，是當地花農穩定收入的重要來源。這種以實用價值為導向的種植傳統，為菏澤牡丹的產業化奠定了基礎。

近年來，菏澤不斷放大這一優勢。通過土地流轉和政策引導，當地建成了一批千畝以上的標準化牡丹種植基地，種苗生產實現規模化、標準化發展。目前，菏澤牡丹苗木對全國種植的支持率已超過80%，出口量占全國市場的90%，在全球牡丹種苗貿易中占據主導地位。

種植端是根基，深加工則是菏澤牡丹產業實現躍升的關鍵一步。菏澤率先向國家申報牡丹籽油、牡丹化妝品等新資源食品和化妝品原料，推動牡丹從單一觀賞向油用、藥用、加工、文旅、文創等多領域拓展，逐步構建起完整的牡丹全產業鏈體系。目前，全市牡丹產業綜合產值已突破130億元。

在堯舜牡丹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生產車間里，牡丹的“全價值”被系統開發。“牡丹幾乎全身都是寶。”企業工作人員介紹，牡丹根可入藥，籽可榨油，花蕊制茶，花瓣提取精露，籽粕可作飼料，枝葉還能用于熏香產品。研究顯示，牡丹中黃酮類物質含量較高，可用于心腦血管健康相關產品開發。

牡丹籽油。澎湃新聞記者 談婧媛 攝

隨著技術積累和市場拓展，牡丹深加工產品從最初的單一品類不斷延伸。以堯舜牡丹為例，目前，公司產品總數超過160款，年產能包括牡丹籽油900萬瓶、牡丹花蕊茶3600萬瓶、牡丹籽油軟膠囊7億粒，產業化水平持續提升。

這種“從一朵花到一條鏈”的轉變，正是菏澤實施“牡丹+”工程的集中體現。近年來，圍繞牡丹，菏澤在種植規模、科研育種、深加工能力、市場拓展等方面不斷突破，創造了我國牡丹產業發展的10項“第一”，“富貴之花”逐漸轉化為“產業之花”“富民之花”。

數據顯示，目前菏澤全市各類牡丹生產、加工、出口企業已達120余家，其中牡丹深加工企業16家，相關科研機構20家，開發出牡丹籽油、牡丹茶、牡丹日化品和牡丹生物醫藥類產品260余種，產品遠銷美國、法國、德國、日本等30多個國家和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