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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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姨孫曉玲,是姥爺孫犁最小的女兒,也是陪伴他時間最久的人。如今,她也悄然離去,令我滿心悲痛,久久不能平靜。
翻看舊相冊,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定格了歲月里最溫柔的瞬間:姥爺輕輕攏著年少的老姨纖細的胳膊,身后荷花映日,父女眉眼之間,盡是藏不住的暖意。
上世紀50年代初,老姨和舅舅跟著姥姥從河北安平老家來到天津,與姥爺團聚。她先讀小學,后進入天津十六中讀書。
老姨自幼聰慧,多才多藝,愛讀書,文章寫得也好。上世紀80年代起,她的文章便陸續見諸報刊。她尤其喜歡畫畫。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我常在旁邊看她畫古代仕女。筆鋒流轉之間,仕女們或含笑,或凝思,或回眸,仿佛從畫中緩緩走來。
1966年,姥爺全家被限時搬離住了多年的多倫道216號大院,遷居到佟樓新聞里一間舊平房。老姨與姥爺、姥姥擠在那間僅有13平方米的小屋里,日子過得十分艱難。老姨始終守在姥姥和姥爺身邊,幫著操持家務。
上世紀60年代末,我常去天津看望姥爺。那時,報社在佟樓原地調了兩間平房給他住。十幾排平房住著100多口人,只有一個公共廁所。
后來姥姥病重,老姨日夜守在病床前盡孝。姥姥彌留之際,心中放不下家人。老姨緊緊握著她的手,俯身貼在她耳邊說:“娘,我會照顧好爹,好好過日子。”姥姥眼角滴下熱淚,這才緩緩松開了手。
姥姥去世以后,由于我母親和二姨在外地工作,同在天津的舅舅又因住房緊張住在工廠里,因此照顧姥爺日常生活的重擔,便落在了老姨身上。她每天買菜、做飯、洗衣,將姥爺的衣食住行打理得井井有條。
那些年,我每次去天津,都會住在姥爺家。有時早晨隨老姨出門買早點或買菜時,姥爺會從屋里遞出幾封信,輕聲說:“玲,把這幾封信寄了。”
“文革”期間,姥爺家曾遭六次抄家,整整十個書柜里珍貴的藏書幾乎都被抄走,所幸仍有幾本書幸免于難,這些書,后來便成了老姨反復翻讀的精神食糧。記憶里,老姨總是睡得很晚,待一天的家務忙完,便靜靜坐下,埋頭讀書。
1972年夏天,老姨陪姥爺回到闊別多年的故鄉安平。那是白洋淀荷風尚在的時節,也是姥爺一生中最沉默的歲月。老姨記得,那一路上,姥爺話不多,只頻頻望向車窗外,仿佛正用目光一點一點,把童年的河流、村莊等記憶重新拾回。尚未到村口,姥爺便執意下車步行,踏著魂牽夢縈的土地,低聲念叨起往事,還特意叮囑老姨去黃城看看——那是老姨外婆的故里,也是姥姥曾生活過的地方。
老姨的婚事,是姥爺心頭的一樁大事。他始終記著姥姥生前的囑托:“一定要給俺玲找個合適的婆家。”當時,有人介紹有權有勢的人家,姥爺卻并不考慮。他常說:“俺玲不愛說話,可心里對人最實誠。”
后來經人介紹,老姨遇見了自己的意中人,兩人志趣相投,彼此真誠相待,姥爺打心里替她高興。有一天,姥爺拿出50塊錢,對她說:“請介紹人吃頓好的。”接著他又高興地說:“玲,你結婚,我陪送你一套家具。”說著,起身來到寫字臺前,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存折遞給了老姨。
出發去石家莊旅行結婚前,老姨和姨夫來姥爺家辭行。只見姥爺坐在紫紅色八仙桌旁的木凳上,抽著煙,有些激動地說:“我不希望你大富大貴,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老姨他們到了石家莊后,住在我們家。我母親準備好了親手縫制的新被褥,蓬松的棉絮和密密的針腳里,滿是姊妹間的深厚情誼。
老姨成家之后,始終想方設法住得離姥爺近一些,方便照顧他。上世紀70年代,姥爺落實政策后,從佟樓新聞里又搬回了多倫道216號大院,1988年又遷居鞍山西道學湖里。幾十年間,老姨隨著姥爺的住處幾番搬遷,始終離姥爺的家只有幾分鐘路程。平時她總變著花樣燉湯煨菜,第一時間送到姥爺跟前。表妹張璇小時候總是納悶,媽媽做的清燉雞,怎么從來見不到雞腿——原來都留給姥爺了。
有段時間,姥爺家書架上的書刊明顯多了起來,都是新寄來的雜志和書籍,帶著新鮮的油墨味。家里人可以隨意翻看、挑選,帶走喜歡的。從書架上拿書最多的就是老姨。她每次挑好書,總要走到姥爺面前,輕聲說道:“爹,我就拿這幾本。”除此之外,她還可以直接向姥爺借其他想要看的書,這一點,一直是最令我們這些晚輩羨慕的。后來,我將這段往事寫進了文章《姥爺家的公共書架》中。
姥爺愛書、惜書、懂書,也樂于引導家人讀書,只是在“讀什么書”上把關甚嚴。他常從自己的藏書中精心挑選《東周列國志》《紅樓夢》《聊齋志異》以及魯迅著作,還有一些中外女作家的書,給老姨讀。
老姨始終記得,凡從姥爺那里借來的書,翻閱之前都要洗凈雙手。她看書極快,一部厚書往往一兩個晚上便能讀完,讀完便及時歸還。姥爺曾對我說:“你老姨看書一目十行。”
上世紀90年代初,老姨索性辭職,專心照顧體弱多病的姥爺。姥爺日常的文書、回信等雜務,也都由她一手包辦。她逐漸成了幫助姥爺與外界溝通的助手。同時,她還系統整理了姥爺留下的文學資料與手稿,積極推動相關文獻的研究與出版。她平日里除了悉心照料姥爺的飲食起居,還時刻留意他的言行舉止,用心記下,不放過任何一點生活細節。每當有客人來訪,她也總是在旁細心傾聽,默默記下交談中的點點滴滴。
姥爺晚年不喜見外人,也不愿被頻繁打擾,老姨便主動擋下許多探訪的請求,為姥爺守得一方清靜,使他得以專心讀書寫作。
她深知姥爺筆墨的珍貴,便憑借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努力還原許多被時光掩埋的細節。數年之間,她以親人的視角、翔實的素材、真摯的情感,寫下數十篇追憶姥爺孫犁的文章,2011年出版了《布衣:我的父親孫犁》,2013年出版了《逝不去的彩云——我與父親孫犁》,2023年又出版了《一生荷夢寄清風:我的父親孫犁》。這些著作的問世,在文學界和學術界都引起了較大的反響。
近幾年,我也陸續寫了幾篇回憶姥爺孫犁的文章。每一篇,老姨都會認真審閱,悉心指導,并給予我鼓勵。這份理解與認可,使我寫作的念頭更加堅定,誓要把那些珍貴的親情往事,以文字的形式長久留存。
去年春節,我回國探望母親,特意給老姨打電話,噓寒問暖、閑話家常,暖意在言語間緩緩流淌。未曾想到,那一番叮囑與牽掛,竟成永別。每每憶及,悲痛難抑,心中難以釋懷。
如今,老姨與姥爺,想必已在另一個世界重逢。而荷塘邊的暖意、燈下的叮囑、筆墨間的傳承,早已化為歲月深處最珍貴、最不忍磨去的印記。
(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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