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那個被視作騙子的馬可·波羅從東方帶回奇談與財富之后,數百年間,一代代追隨者循著他的足跡,懷揣各自的機遇來到中國——他們幻想著這個“落后的”國度有數不清的寶藏等待被開啟,并沾沾自喜地認為自己有很多東西可以教給中國人。
![]()
《馬可波羅》劇照
到了100年前的上海,這種追隨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成千上萬的外國人前往上海,并以他們認為適合這個陌生國家的奇怪辦法發財。
這座“東方巴黎”像一塊巨大的磁鐵,把世界各地的冒險者統統吸了過來——有手握權力的官員、腰纏萬貫的大班,有兩手空空的流浪漢和骯臟的酒鬼;有來傳教的“圣人”,也有來騙錢的混子;有美國人、英國人、德國人,也不乏從中國鄉下擠進上海討生活的普通人。
![]()
《三毛流浪記》劇照
他們都想在這個混亂又充滿機遇的時代,在這片“冒險家的樂園”里,賭一把、撈一筆、翻個身。
![]()
卡爾·克勞,作為在華生活了25年的“老中國通”,更作為中國人口中的“洋鬼子”,以記者的敏銳與幽默和作為廣告大亨的時代嗅覺,記錄下了20世紀初老上海“洋鬼子”們的謀生故事。
《馬可·波羅的追隨者》
![]()
以下內容摘選自
《馬可·波羅的追隨者》
[美]卡爾·克勞 著馮新平 譯
后浪 x 九州出版社 2026年4月
100年前的“滬漂”們,
后來都怎樣了?
![]()
《海上花》劇照
那些“購買丈夫”的女孩們
20世紀初,在蘇州路和江西路的舒適房子里招待有身份客人的女孩幾乎都來自舊金山。美國國旗在城里所有一流賣淫場所上空飄揚。7月4日獨立日和華盛頓生日那天,這些女孩們搔首弄姿為所有來訪客人提供免費飲料。據說,這使得更為正式和嚴肅的官方慶祝活動黯然失色。
對于任何想要以官方眼光看待問題的人來說,這都是一個公開的丑聞。在該地區聯合教會教民的鼓動下,新任法官決定用法律手段來對付這些女孩。所有從事特殊行業的美國女孩都收到了傳票,指控她們犯有游民罪,并警告她們在被起訴前離開這座城市。倘若拒不離開,有消息稱法官將會把她們全部關進監獄。
![]()
《上海異人娼館》劇照
在法律顧問的建議下,這些女孩找到了無懈可擊的脫罪方式——利用婚姻脫離美國國籍。上海任何時候都有大量商船,而在每艘商船的船員中間,你都能找到無拘無束、也無浪漫禁忌的人。
一家受人尊敬的律師事務所的代表充當婚姻代理人,并以現金為基礎安排婚姻——新娘支付現金。丈夫的價值不是取決于他們的年齡或長相,而是取決于他們的國籍。那些從未表現出清教徒傾向的國家的臣民或公民更受歡迎。一開始價格為100美元,但在海員新郎們得知這種世界最新職業的騙局后,價格很快漲到了500美元。
當這位法官準備將游民罪指控付諸實施時,上海已經沒有一個“美國女孩”了。她們全都嫁給了其他國家的丈夫,而她們的丈夫在婚禮完成后就啟程離開了。每個新娘都在自己臥室的顯眼位置掛著結婚證書。
直到美國對移民實行配額制度,人們才發現這種方便的法律借口存在缺陷。這些女孩中的有些人——即便已經過了中年——仍未拿到配額返回家鄉,至今仍在上海。
![]()
。。。
![]()
《搶錢大作戰》劇照
那個買賣手表的青年
如果有人懷疑今天的美國青年是否還保有先輩的開拓精神,那他應該在上海住上一段時間,看看有多少闖蕩世界的青年,身無信用證或任何形式的信用證明,甚至有的連去到下個港口的資金都不夠。
曾經有個青年來找我幫忙,打聽我正為其做廣告的美國廉價手表的批發價。他說,他有一個新的手表市場,且保證不會干擾本地零售店的銷售,但在他開發這個市場前,他不想透露更多的細節。
經銷商認為與他達成一個嚴格以現金支付的協議沒有什么壞處,于是寄給我一批手表,并委托我進行交易。這個年輕人感興趣的是一款設計非常華麗的仿金制品,在美國售價3.5美元。在得知價格后,他發現他的錢只夠買兩塊手表,于是他就用有限的存貨做起了生意。
不到半小時,他就回來了,收到的貨款夠他買三塊表。很快,他又回來了,買下五塊手表。他這天下午采購的最后一批貨是六塊手表。這差不多是他在輕便西裝中裝得下的全部東西,再多就會讓人覺得他全身像塞滿了雞蛋。
![]()
《天才瑞普利》劇照
這種每次采購五六塊手表的情況持續了若干天,直到他賣掉數百塊手表。然后,像往常一樣采購時,他對我的好意表示感謝,并說可能不會再見到我了,因為他第二天就要去香港了。
“可是,”我說,“既然生意做得這么好,為什么要離開上海呢?我沒有向你探聽過任何問題,但你一定做得很好。你昨天就賣了五十多塊表。”
“我是做得很好,”他說,“但快沒顧客了。我在城里幾乎每家當鋪都典當過至少一塊手表,我想這幾乎是飽和點了。”
。。。
![]()
這些故事,不過是克勞筆下老上海的一鱗半爪。
用洋涇浜英語溝通的商人;
靠拍打桌子解決問題的外交官;
借用主人手提箱走私的男仆;
坑害瑞典水手坐牢、
把日本人騙得團團轉的美國騙子;
在上海兜售外國國旗的小商販……
或格格不入,悻悻而歸;或就此扎根,終老異鄉。然而無論去留,“洋鬼子”們總會發現:中國已悄然融入他們的血液之中。
![]()
曾經自視甚高的“洋鬼子”們,最終會用一生懷念在中國奔波、奮斗、謀生的那段日子,懷念那個愉快、友好、國際化的都市。
![]()
克勞揶揄教中國人做菜的英國人,諷刺傲慢的“洋鬼子”,也嘲笑自己像淘金熱后徘徊在鬼城久久不愿離去的老礦工,兀自懷念著那個“老中國通”的時代。
“老中國通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的故事必須用過去時講述。……他坐在中國沿海地區的俱樂部里,談論過去的美好時光——那些他當時尖刻咒罵的日子。不知何故,他讓我想起了加利福尼亞州的老礦工,礦工們在礦藏挖掘殆盡之后仍留在被廢棄的城鎮。我知道他的感受,因為我自己就是一個老中國通。”
——本書序言
![]()
1937年,克勞被迫離開上海時,只拎著一只皮箱、一件大衣。他后來再也沒有回來。
但他把那些人的故事——那些100年前的“滬漂洋鬼子”們的故事——全都寫進了這本書里。
有人功成名就,有人銷聲匿跡,有人至死都在懷念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城市。
他們的結局,就是老上海最后的一頁注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