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創傷還在……

有些傷，時間久了以為好了，但孩子一開口，才發現它一直都在。

01 他很少這樣激動

清明假期三天，前兩天我都在家陪孩子寫作業、上課。到了第三天，好不容易把他拉到了他小學附近的大公園逛逛。

好幾年沒去了，孩子情緒上有點激動。

孩子平時情緒極其穩定，穩定到你看不出波動。有時看著十幾歲的他，我心里會想：這個年紀的少年，不就是該有各種情緒的表達嗎？可他很少表露。

所以那天，當他走在路上，開始聊起小學時的事情，我才發現——那幾年，尤其是一二年級，給他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創傷。

02 那個脾氣暴躁的班主任

小學一二年級，孩子的班主任是個年輕的女老師，首師大畢業。按理說，應該素質很高，可她的脾氣異常暴躁，對班里所有孩子都不太友好。

我記得很清楚，孩子回來跟我說過：老師會把某個同學的作業本直接撇進垃圾桶，或者遠遠地扔出去，伴隨著暴躁的罵人聲。課間、午休，不管什么時間，孩子們都得把手放在桌上或背到身后，工工整整坐著，不許動。那么小的孩子，不許動。

我以為，老師沒對他本人做過什么過分的事。

直到那天，他走在公園里，一句一句地跟我說——

老師曾因為一件小事，把他和幾個同學拽到學校門口，動作粗暴。

老師曾因為一件不是他錯的事，把他叫進辦公室訓斥。

他當時太小了，可能被嚇到了，也可能不知道怎么跟我說。那些事，壓了好多年，現在才終于說出來。

03 勢利的家校關系

他們那個班，有相當一部分家長在認知層次和處事方式上，不太符合常理。

舉個例子。班里有個孩子，父母跟學校里一些老師認識，他們就特別自豪于這種關系，到處炫耀。而學校的老師，居然也吃這一套。

那孩子養得很差。小小年紀身材走樣，愛貪便宜，經常在學校吃飯吃到吐。學習不好，就把學習配套的試卷提前買來做一遍，以便拿高分。家長呢，在家長群里專門盯著大家聊什么，然后給老師“告密”，以此獲得優越感。

這個孩子會欺負弱小，我兒子跟這個孩子有一段時間不太對付。鬧別扭時，因為對方家長跟老師熟，老師就偏袒。那種不公平的對待，對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來說，太沉重了。

04 被扔在校門口的7歲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不了。

有一次我臨時有事，接孩子晚了十來分鐘。一年級的孩子，很小。正常來說，家長沒到，老師至少會把他帶到傳達室或教室里等著。

可我到的時候，孩子被扔在學校門口，一個人孤零零地縮在墻角，正在哭。

7歲。

老師的處理方式，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無語。

05 趴在講臺上抄作業的孩子

他們這所小學，以前很一般，因為能直升一個好初中，身價才被抬了上去。我們去的時候，差不多是第一屆、第二屆。學校本質沒變，師資、文化體系都還是很差。老師整體素質低，基本都很勢利。

一二年級時的語文老師很明顯。孩子近視，坐后面看不見。前面有個空位，他想坐到前面去抄作業，老師不讓。最后讓他趴在講臺上抄。

我知道這事的時候，心里很難過。但我那時候年輕，心理上也有些懦弱。家長都知道，你不能跟學校老師搞不好關系，因為不好轉學，也不好換班。很多事，只能忍。

現在回頭想，那些忍耐，都變成了孩子身上的傷。

06 霸凌，不只是孩子之間的

那天孩子跟我說了很多。他說，一二年級的這些事情，影響了他整個小學，甚至初中前兩年的狀態。

現在想來，很多當時覺得不對勁的事情，其實是老師帶著全班孩子霸凌班上的一些孩子。有個孩子學習不好，長期被老師和全班霸凌。有個孩子家庭條件好，但父母長期不在家，也受到很多霸凌。

我兒子呢？他身體沒那么強壯，運動能力差一些，發育比同齡孩子慢至少一年。動作、遵守紀律方面，自然差一些。他也遭受過類似霸凌的對待，只是可能沒有那兩個孩子那么深。

英語老師更差，沒業務能力，又勢利又低端。體育老師是個中年女老師，經常打聽別人家住在什么樣的房子里，父母做什么等等。

這些老師，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傳遞著同樣的東西：勢利、冷漠、不公。

孩子覺得比較溫暖的老師是他們三年級更換了的數學老師，也是一個女老師，很溫柔和善，也非常職業化，對孩子的數學興趣影響很大。

07 走到校門口，他沒有進去

我們走著走著，走到了他小學門口。

我感覺他很想進去看看。但最終，他只是遠遠地望了望，沒有走近。

那一刻，我知道，這件事對他的創傷，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他說，在小學，因為大人們處理問題的方式是這樣的，他也習得了這種方式。老師不喜歡哪個小孩，一群小朋友就會去攻擊那個小孩。

他說，那時候我也不是一個什么好人。這話聽的我好難受。

08 幸好初中遇到了好老師

我說那你初中呢？初中老師們有沒有什么讓你覺得很受傷的事情？

他說初中學校很好，老師們都很公平。但小學時候形成他的思維模式還在——他會說那些學習不太好的同學的壞話。

班主任找他深談了好幾次。他說：“初中的老師很好，他們是在幫助我。如果不幫我，我還是原來的樣子。”

初一初二，因為這樣，他沒交到什么好朋友。到了初三，自己才慢慢扭轉過來。現在上了高中，他完全認識到，自己原來的狀態是不對的。

09 “媽媽，我們當時為什么要上這個學校？”

聽到他的認知轉變，我本來很開心。可他突然問了一句：

“媽媽，我們當時為什么要上這個學校？”

我誠實地說：當時咱們家的經濟情況，只能在這個片區落戶，只能上這個學校。

說完，我心里非常非常難過。

那時候，我傾注了全部力量，一邊工作一邊帶孩子，得不到任何支持。養娃合伙人除了工作，不管孩子的瑣事，也給不了我任何情感支持。

我很委屈。按以往，我可能會跟他吵一架。孩子怕我們吵架，就不愿意再談這些事了。

但這次不一樣。經過孩子中考的一些經歷，我們都成長了。我忍住了。養娃合伙人也忍住了。

我們陪孩子繼續散步，繼續聊。孩子說，他覺得幸好初中上了一個好學校。其實他中考考得不好，我跟他說：媽媽也在反思，當初努力讓你進實驗班，對你來說，這個事情也未必是好的。

他沒說什么。我們做家長的，每個當下做的努力和選擇，當時看是對的。但過一段時間，拉長了看，可能又不一樣了。

10 一個讓我鼻子一酸的細節

昨天晚上放學后又發生了一件事。

孩子堅決不帶手機上學。我知道他周四最后一節是體育課，下課后還要再打一小時球，回家會晚一小時，所以我每次做飯會晚一點。

可昨天是周二。他說有同學約他打球，他沒去。

我問為什么。

他說：“我怕你萬一做了飯，尤其是面，坨了涼了就不好吃了。”

那一刻，我心里一暖。他真的變了，會尊重媽媽的勞動，會考慮媽媽的感受了。

我說：“兒子你真棒，你想到媽媽了，重視媽媽了。”

他開玩笑說：“那能不重視嗎？萬一你跟我掰了怎么辦？”

他在心里，是很在乎和媽媽的鏈接的。 但我知道，這份在乎背后，也藏著一些東西。

初中有一段時間，他進入青春期，我和養娃合伙人那段時間經常吵架。有幾次吵完之后，我實在撐不住了，就離家出走了幾天。那件事，對孩子一定有很大影響。他心里可能有憤怒，也有擔心——擔心媽媽真的會走，擔心這個家會散。所以他說“萬一你跟我掰了怎么辦”，不全是玩笑，里面有他的恐懼。

11 做母親，有時是地獄級難度

養孩子的過程中，我時常覺得艱難，經常有那種地獄級的挑戰。

兒子一二年級處境不好時，有一天他跟我說：“媽媽，我在學校太孤獨了，我忍不住會和鉛筆盒說話。”

還有一次，我下班早，去游泳館看他上游泳課。到了那里，我發現好幾個小朋友圍著他，你一言我一語地說：“你學習不好，老師不喜歡你。”“老師經常訓你。”……他們就這么當著他的面說。孩子站在那兒，不知所措。

那一刻，我站在遠處，心像被揪住了一樣。 他沒有向我求助，甚至沒有哭。但我知道，他在學校里，正在一點一點地被孤立。

那之后，我下定決心辭職。

很多年里，我感覺我在這個家里就像一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 壓根談不上什么長遠的職業規劃，就像一個救火隊員，隨時被叫走——這邊需要，那邊也需要。

養娃合伙人呢，他那個時候幾乎沒有成長。他不承擔家里瑣碎的事情，孩子的事也不怎么管，他唯一做的事就是工作。所有其他的事，都壓在我身上，我的工作自然受影響。但他不理解這個狀態，他覺得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他曾經問我：“為什么別人能做好？”

他不理解的是：第一，能同時把工作孩子和家都照顧好的人可能很少；第二，能做好的人，家里一定有強有力的支援——有人帶孩子，或者家庭條件本身就很好。 他看不見我的孤立無援。

后來到了初中，我們吵架的時候，他甚至拿工作說事——為什么他賺錢多，我賺錢少？這種認知，真的很低。 我當時被氣得不行，這也是我后來會離家出走的原因之一。

我們沒有任何外部支援，中間也請過阿姨幫忙帶孩子，但都會有各種問題。孩子很懂事，很小就懂事，可是做家長的，真的很無奈。很多問題，當時確實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案。

辭職之后，我的工作起起伏伏。一段時間去工作，家里忙不開了，又辭職回來。整個職業生涯都受到影響。到了40多歲，這種影響爆發到高點。現在的社會環境，不可能讓你的職業生涯停滯了，還能給你回旋的機會。40多歲的女性，很艱難。

前兩年，我的狀態很差。我對家庭的付出，并沒有得到養娃合伙人的理解和認可。他是一個對家庭問題思考很少、對情感關系理解很少的人。我們磨合了很久，吵了兩年多，經歷了很多激烈的碰撞，他才慢慢有了一些認知上的改變。這個過程，對孩子也有很多不好的影響。

人都是在逐漸成長的。 這也是為什么，我覺得20多歲生孩子和40多歲生孩子，是完全不同的層面。20多歲的時候，經濟上沒有支撐，認知也沒有提升，能給孩子提供的條件和環境，跟40多歲完全不一樣。當然，隨著這些年的磨合、家庭內部那種“權力的爭奪”，從理論上來講，一切都在逐漸向好。但整個過程的痛苦，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懂。

代價很大。

12 我不是一個人

這兩年在咨詢中我看到太多類似的家庭，很多孩子出現比較嚴重的問題，比如休學、躺平，背后要么是爸爸本身引起的——出軌、對家庭漠不關心；要么是孩子的問題本質上是夫妻情感關系的次生災害。

孩子出了問題以后，很多爸爸選擇逃避，或者讓他們認識到問題非常艱難，他們不愿意面對和承認，總是以一種非常自我的態度來對待。

這樣的爸爸，非常非常多。

到最后，基本都是媽媽出面來解決。甚至有很多媽媽已經離婚了，但基于孩子出問題的現狀，沒辦法，又變成解決問題的主力，甚至為了孩子的問題再去復婚。

做了母親之后，一旦有了孩子，肩上的責任就非常非常重。 你會經常發現，自己完全失去了“做自己”的空間——你不得不在“做自己”和“確保孩子的利益”之間做出選擇。

這兩個東西，基本是沒法兼顧的。

媽媽們的苦和難，只有女性能夠完全理解。 不要說外面的男性，就是家里的丈夫，也很難理解和共情。至于孩子，他能不能理解母親，也不好說。有的孩子從小經歷比較多，可能能理解這種復雜的關系；有的孩子太小，也沒法理解。

所以母親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是孤立無援的。你要面對所有的事情，而且這些事情做不好的話，第一個被責備的就是母親。沒有人問你為什么，沒有人問你當時能拿到什么資源、手里有什么可以支撐的東西。直接就是批評。

真的，特別特別委屈和無奈。

13 創傷說出來，就是治愈的開始

那天，孩子說完那些事后，我安慰他說：“你這樣說出來，對你也是一種疏解。”

我心里想的是，這些創傷，如果他愿意表達，一遍一遍地說出來，對他就是一種治愈。

我依然非常難過。

我也非常委屈。

但我也有了一點安慰——孩子長大了，他變了，他在乎媽媽的感受了，他開始理解一些東西了。

也許等他再大一些，他會明白：媽媽雖然做得沒那么好，沒有完全保護好他，但媽媽也盡力了。

這條路，還在走。

我們都在成長，都在學著彼此理解，彼此治愈。

以上。

與所有在艱難中前行的母親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