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老友記丨專訪“乒乓外交”親歷者姚振緒：55年前，我跟美國運動員打乒乓

1971年4月15日，美國乒乓球代表團成員格倫·科恩（右一）、埃羅爾·雷塞克（左一）與上海乒乓球隊運動員姚振緒（右二）、吳新民（左二）合影。圖：新華社

編者按：

1971年3月至4月，中美球隊同時參加在日本名古屋舉行的第31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期間，美國運動員科恩無意間坐上了中國球隊的專車，中國運動員莊則棟與其友好交流，在即將到達比賽場館時，將一塊杭州織錦贈送給他。比賽最后一天，中方正式邀請美國乒乓球隊訪問中國。

4月10日，美國乒乓球隊抵達北京，成為自新中國建立以來首批獲準入境的美國人。“小球轉動大球”，打開了隔絕22年的中美交往大門，“乒乓外交”開啟中美關系正常化進程。

今年是紀念中美“乒乓外交”55周年，兩國高層交往議程穩步推進。為深入回顧中美民間交往歷程，展現兩國人民友誼的生動實踐，文匯報與上海市人民對外友好協會聯合出品《中美老友記》，專訪體育、文化、經濟、時政、教育等領域具有代表性的中美交流親歷者，展現55年來中美兩國在多個領域的互動與聯系。

意料之外，成就了經典。

1971年4月4日，在日本名古屋舉辦的第31屆世界乒乓球錦標賽期間，美國乒乓球選手科恩無意間坐上了中國乒乓球隊的訓練大巴，中國名將莊則棟主動與其交談并贈送禮物。翌日，科恩回贈莊則棟禮物。意外“搭錯車”成就了一段名垂青史的佳話。

1971年4月13日，中華全國體育總會舉行歡迎儀式，歡迎前來中國進行訪問的美國乒乓球代表團，中美兩國乒乓球運動員在北京首都體育館進行了友誼比賽。圖：新華社

1971年4月10日至17日，應中方邀請，美國乒乓球代表團訪問中國。北京行程結束后，美國乒乓球隊于4月15日至16日訪問上海。

在上海期間，美國乒乓球隊出席歡迎宴會，與上海乒乓球隊進行友誼賽，參觀工業博覽會、馬陸人民公社。年逾80歲的國際乒聯終身榮譽會員、國際乒聯博物館顧問姚振緒就是當年參與接待美國乒乓球隊的運動員，記者在中國乒乓球博物館對他進行了專訪，揭秘“乒乓外交”背后的故事。

握手的瞬間，彼此都笑了

4月15日當晚，中美乒乓球友誼賽在江灣體育館舉行。

按照當時要求，“友誼第一、比賽第二”，雙方采取“贏一場、輸一場，最后一場一定贏”的形式展開比拼。由于技術水平突出，姚振緒被安排在最后一場出場，對陣美國隊實力最強的科恩。

比賽采用21分制，三局兩勝。姚振緒一路領先，“我放開手打，跟對方進行多個來回的較量。”最終，姚振緒以21比12、21比14取勝。賽后，科恩主動走過來，通過翻譯對他說：“非常感謝你和我進行了一場認真的比賽。”

這句話讓姚振緒記憶猶新。“我當時怕他不高興，沒想到他這么說。尊重對手是比賽的鐵律，輸贏不是友誼的全部。”半個多世紀過去，面前這位老人依然記得那個細節——比賽結束后，兩人握手的瞬間，彼此都笑了。

1971年4月13日，中美兩國乒乓球運動員友誼比賽間隙，兩國運動員互相贈送禮品。圖：新華社

比賽結束后，作為接待美國乒乓球代表團的成員，姚振緒陪同科恩在滬參觀。來到工人新村參觀時，科恩隨手指了一戶人家，“我要去這家看看。”

科恩大步跑上樓，姚振緒跟在身后，敲開門時，這家人正在吃飯，紅燒肉的香味彌漫在狹小的房間里。“那時肉還是憑票供應的，一頓紅燒肉對普通上海家庭來說，算得上奢侈。”姚振緒回憶，“當時科恩問‘紅燒肉好不好吃，我能吃一塊么？’結果真的吃上了一塊，美國青年非常坦率。”

等到美國乒乓球代表團結束訪問，姚振緒、科恩與上海運動員吳新民、美國運動員雷塞克在機場留下了一張珍貴合影，定格下真摯的笑顏。

回望那段歷史，姚振緒認為“乒乓外交”的發生有其必然性。

他記得，在名古屋世乒賽期間，美國代表團副團長哈里森就曾向中國乒協代理主席宋中表示，希望率隊訪華。這一意愿早已通過渠道傳回國內。

“當時中美雙方都在有意尋找機會接觸和對話，如果不是乒乓球，有可能在其他領域也會打破當時的‘堅冰’。”姚振緒認為，科恩“搭錯車”的插曲，恰恰為這一愿望的實現提供了最佳時機。

同年7月，美國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基辛格秘密訪華。1972年2月，美國總統尼克松訪華，中美關系的大門正式打開。

國之交在于民相親

“乒乓外交”之后，中美民間交往的大門越開越大。

姚振緒后來擔任中國乒協副主席，多次參與中美“乒乓外交”紀念活動。“乒乓外交”的最大意義，就是打開了中美兩國人民友好交往的大門。

在美國隊訪華后，各國體育代表團也來到中國訪問。而中國乒乓球隊也不斷走向世界，“到哪里都是高規格的接待。”姚振緒回憶，中國乒乓球隊出訪英國時，英國首相舉行茶會歡迎；到瑞典訪問時，瑞典首相親自到旅館看望運動員；在埃塞俄比亞，塞拉西皇帝接見了中國乒乓球隊。

小小乒乓球，不斷中國與世界接軌。后來，中國乒協向亞非拉100多個國家和地區派出了600多人次的教練員，幫助當地發展乒乓球運動。1975年，姚振緒作為教練被派往巴基斯坦，在那里待了22個月，幫助巴基斯坦備戰亞運會。“當時巴基斯坦請了各個項目的教練，乒乓球是中國教練，體操、羽毛球、籃球、排球都是中國教練。”

在一次亞非拉國家參加的比賽中，姚振緒帶領巴基斯坦隊參賽，當時團體賽頒獎16個名次，而16個隊中有15個隊的教練均是中國人。頒獎典禮上，15位中國教練一同上臺領獎，場面蔚為壯觀。彼時，國際乒聯主席荻村伊智朗對中國乒協主席徐寅生感慨：“你們對世界乒乓球運動的發展和水平的提高，做出了巨大的貢獻。”

在巴基斯坦當教練的那些年，姚振緒與當地運動員結下了深厚的情誼。他和運動員們一起訓練、一起比賽，打成一片。

離開巴基斯坦30年后，他始終惦記著那里的老朋友。若干年前，借一次在泰國參加比賽的機會，他專程飛了一趟巴基斯坦，拜訪了當年的運動員。“他們有的都當爺爺了，但他們的孩子還在打球。”

今年是紀念中美“乒乓外交”55周年。姚振緒說，雖然中美關系時有起伏，但人民之間的友好始終沒有斷過。“‘乒乓外交’留下的最大遺產，就是打開了人民交往的大門。這扇門，要永遠敞開著。”

此外，姚振緒還給參與民間外交的年輕一輩提出建議：走出去，走進去。不是光看風景、拍照片，要跟當地人有真正的交流。“現在年輕人外語好，出國機會多，比我們當年條件好太多了。只有深入了解，才能增進理解；只有理解，才能產生友誼。不一定非要打乒乓球，任何共同興趣都可以成為人民友好的橋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