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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中國反家暴典型案例,曾引發廣泛討論的“牟某虐待案”正式入選。四個月后,編劇、導演薛曉路的新作《危險關系》在愛奇藝上線播出——六年前,正是這起被稱為“PUA第一案”、以牟某同居女友包麗(化名)自殺為結局的悲劇觸動了她,讓她開始了四年多的調查與創作。
“我是當媽媽的人,我女兒那會兒差不多就是十九、二十歲的年紀。我覺得這件事太恐怖了,怎么一個孩子上個學、交個男朋友,就走向了這樣的結局?”在接受新聞晨報《她說》專欄獨家專訪時,薛曉路如此回憶《危險關系》的創作原點。
再往前看,早在2000年代,薛曉路就曾與同學姜偉合作執筆的《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首次將家庭暴力搬上熒屏,驚醒了無數在婚姻中沉默的人;而在被譽為國內首部深度聚焦情感操控(PUA)話題的《危險關系》中,她試圖描摹親密關系中那些看不見的精神絞殺,讓那些正在被傷害的人早點醒來,及時抽身。“愛是美好的,它不是忍耐,不是妥協,更不是讓自己變得渺小。你值得被好好對待,哪怕只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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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解情感操控
《危險關系》的創作,始于漫長的社會調查。這是薛曉路多年的習慣,尤其是在與團隊一起系統性展開調查后,她逐漸意識到,情感操控現象背后,不只是一個痛苦靈魂,也不只是一套被電信詐騙“殺豬盤”照搬的話術,而是一座龐大冰山,一個隱秘、殘酷且產業化的灰色地帶。
真正讓她震驚的,是PUA培訓系統的內部。她見過那些隱秘社群的內部群聊,學員們隱藏在網絡昵稱背后,露骨交流”搞定”對象的經驗,甚至分享偷拍的親密視頻,叫囂著下一步的計劃。“很殘酷,毫無底線,像是另一個N號房。”
憤怒逐漸沉淀為冷靜的筆觸。薛曉路坦言,寫情感操控,難點在于其難以外化,更需要超越表面敘事。“經過這么多年的普法教育,再去寫‘我媽病了需要錢’的詐騙模式,不可能吸引觀眾。我希望把情感操控的過程、肌理以及技巧,更細致、全面地剝開給大家看。不光是說后果有多可怕,還要展現它一步步滲透一個人的過程——什么樣的人會成為施暴者?什么樣的人容易成為受害者?他們各自的心理成因,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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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幾輪劇本修改的過程中,兩個極具挑戰的人物逐漸清晰。與《不要和陌生人說話》一脈相承,《危險關系》的男女主角依然設定為醫生與老師。孫儷飾演的單親媽媽顏聆是一名大學教師,高知、理性,因特殊的成長經歷對異性極度戒備。“她的‘籬笆’扎得比所有女人都更緊,甚至對親密關系有強烈的排斥和抗拒。我想給自己設一個高門檻:為什么這么一個比普通人防范心高百倍的女性,依然會被PUA?難度拉得越高,觀眾越能看清PUA的運作邏輯,警示作用也就越強。”
吳慷仁飾演的心理醫生羅梁,同樣沒有被貼上簡單的“壞人”標簽。“人的復雜度,很難用‘好壞’界定。”調查中,薛曉路見過形形色色的施害者,也看到了他們背后的創傷。“他的人生經歷讓他恐懼建立親密關系,害怕失去,轉而試圖用絕對控制來構建安全感。”
與此同時,《危險關系》也抽絲剝繭地呈現情感操控的多元形態。“我的目的不是寫一個男人怎么‘搞定’一個女人”,她坦言,真正要呈現的,是整座冰山。于是,觀眾既能看到水面之上的電詐分子,也能觸達冰山之下的培訓體系,更能窺見隱匿在日常情感中的隱性操控。“不同職業、不同背景、不同年齡的人,都可能成為獵物。”
守護表演溫度
“那個瞬間,監視器外的導演和監視器里的我,好像心靈相通。我一下子沉下來了,一點都不怕了。”同樣是在《她說》的采訪中,孫儷分享過片場的一個細節:她試圖復刻上一條表演的狀態,卻因為雜念太多越來越緊繃;最慌亂的時刻,薛曉路輕聲喊了“卡”,平和地幫她梳理,讓情緒平穩落地。
談起這些,薛曉路笑說具體場景早已模糊,但她享受與好演員的互動。“好演員往往能迅速抓住角色的核心特質,非常準確地演繹出來;但還有一些微妙的分寸感,可能需要我們一起商量、把握。”
該不該在某個瞬間看向對手、身體移動的速度該快還是慢、哪個節點需要一個流轉的眼神……在片場,薛曉路總能從監視器里捕捉細微偏差。她很少有所謂“一條過”的時刻,總是把人物的狀態掰開揉碎了講,和演員們一起找到最恰當的呈現方式。“好演員基本一遍就能給到80%甚至90%的效果,剩下的那一點點,我們慢慢調。對我來說,能剪進正片的每一場戲,都是現場打磨到滿意的結果;如果不滿意,我不會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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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提起一個小得可能被忽略的戲份:顏聆得知學生失蹤,急匆匆趕往籃球館尋找她的前男友,鏡頭從她的背影逐漸入畫。第一條,孫儷完成得非常流暢,薛曉路卻說“再來一條”。“上一場戲,顏聆剛接完十萬火急的電話,是一路趕來的,所以入畫時身體的節奏應該更快,不能有半分松懈。”第二條,孫儷快步入畫,焦灼不安的情緒,僅憑一個背影就淋漓盡致。
對于那些情感濃烈的重頭戲,薛曉路的方式則是保護與引導:哭戲不能反復拍,第一條的真摯足夠可貴;想要再補一條近景,需要更耐心的投入——給出安慰和鼓勵,再提供具體的提示:“你需要的不光是傷心,要多一點恐懼、無助。”
也有一些時候,看著鏡頭里的孫儷,薛曉路自己也會紅了眼眶。“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她流的不只是自己的眼淚,也是無數在關系里沉默的人的眼淚。那些‘是不是我想多了’、‘是不是我太敏感了’的委屈,終于表達了出來。”
創作映照現實
拋開創作者的身份,薛曉路還是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的教授,和戲里的顏聆一樣,也是一名事事操心的班主任。所以,刷到有網友吐槽“大學哪有班主任”時,她無奈感慨:我們和真實的社會生活之間,到底隔著多遠的距離?
在三十多年的創作生涯中,薛曉路的作品與現實、與社會議題從來密不可分。《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提醒人們將目光投向家庭暴力;基于她自己十多年自閉癥志愿者的經歷拍出的《海洋天堂》,讓全社會正視這個特殊群體;《北京遇上西雅圖》探討現代女性的情感困境;《穿過寒冬擁抱你》記錄特殊時期普通人的守望相助……她的視線,總是投向那些被忽視的角落。
“我一直關注社會問題,也希望通過作品表達社會問題,讓它們被更多人看到,哪怕只能提高一點警惕,推動一些社會的進步。”薛曉路形容,工作中的自己更偏理性,需要冷靜地復盤、嚴謹地推導,“絕不能帶著情緒寫作”;但接觸新的題材,感性沖擊無法回避,就像看到那些PUA培訓交流群聊時的憤怒,“也正是這種憤怒,堅定了我做這個題材的決心。”
當然,她也敏銳地意識到,從2019年至今,“PUA”這個詞被更廣泛運用在不同的語境中,從親子關系到職場關系,隨處可見。但薛曉路相信,有些概念依然需要厘清。“不是我指責你,就一定是PUA。你需要從動機、手段、目的去確認是否真的帶有惡意。”
從她和團隊的調查而言,情感操控的男性受害者往往因為恥于承認被騙而選擇沉默,也讓外界產生了“女性更容易被PUA”的誤解。所以,在《危險關系》的群像中,她既寫了高知理性的女教師,也寫了單純天真的女學生;既寫了從受害者變為施害者的女騙子,也寫了一擲千金參加PUA培訓、試圖包裝自己的快遞小哥。“精神操控是無差別的傷害,男女受害者的分布相對平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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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薛曉路依然在持續關注這一議題的現實進展。她清楚地記得那些令人心痛的數字:2018年前后的高峰時期,國內多家知名網站中PUA發展會員超過了182萬人;某些頭部PUA機構一度獲得高額融資、號稱一年為8萬名男性解決“戀愛問題”;相關群聊則多達上千個。據反PUA公益組織統計,至今,全國有達600萬人參加過PUA培訓。
“‘如何三天讓分手戀人找回你’、‘快速和心儀對象建立戀愛關系’……現實中,這類培訓的變體,還以情感咨詢名義存在著。而至今,我們還缺乏專門針對PUA培訓產業的完善法律懲戒體系。”事實上,由于PUA違法手段隱蔽、犯罪行為界定模糊,整體取證難度大,法律量刑也比較保守。想要制裁PUA的惡果,幾乎只有學員覺醒、反水舉報這唯一一個途徑。
薛曉路希望,《危險關系》能給觀眾帶來最樸素的幫助:一點警惕心,與一種自我審視的可能。“首先,希望大家對PUA的常見話術和技巧有基本的了解,遇到類似情況能有所警覺,不至于陷得太深。更重要的是,我想給大家一個簡單的自查方法:如果在一段關系里,你的自尊在下降,自我認知的穩定性在下降,那這很可能是一段需要被懷疑的關系。”
采訪的最后,薛曉路說:“如果說還有什么更深的期許,那就是希望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建立起強大而穩固的自我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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