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初春,上海成都北路的一間舊書店騰挪貨架時,從角落翻出一摞發黃手稿。掌柜人老成精,認得“安持老人”三字,當即鎖進柜臺。消息走漏,不到三天,滬上文人聚到店里,只為一睹陳巨來的佚稿。夾在其中的《陸小曼》一章,像藏著火藥的信封,一經拆開便硝煙彌漫——陸小曼晚年竟對這位篆刻大家傾訴過一個令人瞠目的說法:徐志摩與張幼儀離婚,是因為徐志摩撞見父親徐申如與張幼儀行為失檢。
陳巨來是誰?1904年生于浙江,對篆刻情有獨鐘,晚年自號“安持老人”,外界稱他“篆刻三百年來第一人”。篆刻之外,他還酷嗜搜羅掌故,凡是民國公案、宅門暗事、文人逸聞,皆細筆記下。1959年整理舊箋時,他把與眾人邂逅的只言片語編成《安持人物瑣記》,原打算刻印百冊贈友。誰料書未及大批流行,那段關于陸小曼的回憶已在文壇發酵。
陸小曼彼時年已五十有余,沉溺鴉片,經濟困頓,卻仍保留些許名媛風度。陳巨來記下她的原話:“若志摩沒那場空難,這會兒必是老煙槍。”這一句聽來戲謔,背后卻牽出民國上層的秘密癮癖。事實上,徐志摩在倫敦留學時便沾了大煙,回國后與翁瑞午、陸小曼常在法租界煙榻徹夜吞云吐霧。徐母曾破門而入,看見三人橫陳,險些氣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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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煙尚屬個人放縱,真讓人倒吸冷氣的是那樁“爬灰”傳聞。按陳巨來的記錄,陸小曼回憶說,1921年冬,初自英國歸來的徐志摩在上海靜安寺路的老宅里撞見一幕:父親徐申如與妻子張幼儀同處偏房,舉止曖昧。徐志摩怒火中燒,卻無可奈何,只得提出離婚。她說起此事時,面上帶笑,言辭卻像刀,“他不離,如何循禮?只好散。”
事情若止于流言,也不過飯后談資。可惜,徐家父子的矛盾后來確實激化。1931年7月,徐母錢慕英病危,電報催子速歸。徐志摩執意帶陸小曼回海寧盡孝,被徐申如斷然拒絕:“她若來,我便不見。”這句話像冰雹砸在兩人心口,最終陸小曼被攔在半途中,奔喪未果。兩月后,徐志摩因濟南至北平航線失事喪生,時年三十五歲。
海寧老宅張燈結幡,守靈人眾,卻缺了一位正式兒媳。徐申如嚴令“外姓人”不得入門。熟人勸解無果,他固執己見。在他看來,次子之死與陸小曼脫不開干系:婚后半年,徐志摩頻繁演講、寫稿、做副刊編輯,為的是替妻子填補揮金如土的開銷。父子爭吵,之后徐志摩負氣北上,繼而搭乘了那架永遠降不下來的“濟南號”。
陸小曼與徐申如之間的嫌隙由此深化。抗戰勝利前后,她常在閨房里支起煙具,邊吞云邊念叨舊事。一日,陳巨來照常探望,才聽到那段驚人往事。陳氏寫道:“予愕然問其證,曼曰:‘公公家中仆婦皆知,只是沒人敢言。’”字里行間的不屑與悲怨,透紙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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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另一組史料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側影。張幼儀留學德國歸國后,長居上海愚園路,除教書外,還受徐申如資助出任“上海女子商業儲蓄銀行”襄理。她的回憶錄《遇見一九二〇》中,僅提“公公宅心仁厚,對我如父”,并未提及任何越矩之事。她逢人談及徐志摩,多為歉疚,似無夫妻之嫌。至于徐申如,這位1869年生的杭嘉湖商幫巨子,行事一向保守謹慎,平生最在意名節。
研究民國經濟史的學者檀某曾查閱《上海工商聯合會檔案》,發現徐申如那十年間往返上海、海寧之間的記錄并不頻繁,且多在公事邀約期間,與張幼儀的出差行程幾乎無重疊。若說二人長期私情,時間與空間都存疑。
再看陳巨來這部《安持人物瑣記》。當年傳抄本行世,就有人指出其“冷香逸事”性質濃重。作者好談舊聞掌故,未必逐一核實。自民國筆記以來,“體己話當史”便屢見不鮮。對于關起門來的“緋聞”,只憑單一當事人絮語,一筆成書,真偽難辨。
不過,“流言”本身也具有社會學價值。陸小曼為何要向陳巨來透露這種足以顛覆徐家的舊事?一層解釋是報復。自被拒門外起,她失去丈夫,又遭公婆冷遇,經濟來源驟斷,不甘心者,便以故事還擊。還有一層可能,則是她的心理自我辯護——如果徐志摩的離婚是為清洗父子之恥,那重婚的指責就能輕些,自己的奢靡也有了“情愛至上”的浪漫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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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后,世道風云急轉。陸小曼因鴉片管制,多次被警方訓誡;翁瑞午遠走香港,金援中斷。她靠變賣珠寶字畫度日,后又學起國畫謀生。1953年3月,她在上海中國畫院領取薄酬,按月作畫糊口。有人問她昔日花費幾千銀元辦一場舞會的豪氣是否后悔,她偏頭苦笑:“那時真當日子還會一直亮下去。”
1965年春,陳巨來最后一次看望陸小曼。病榻上的她指著窗外柳枝,喃喃自語:“倘他當年不飛……” 這句話后便咳嗽不止。對于昔日揚言“志摩如不死,必成老槍”的女子,時間給出的答案是:烈焰燃盡,煙頭只剩灰燼。1975年,陸小曼客死上海,終年七十。她的遺物里,除了自己晚年所畫的沒骨荷花,還有幾封泛黃的書信,其中便有徐申如當年那封“停寄錢糧”的家書。
回到那樁“爬灰”風聞。檔案、日記、親友回憶中找不到確證,更多的是陳巨一人之言以及陸小曼朦朧的自述。野史常因孤證而滋長,像霧,像影;而嚴謹的史料卻需要陽光下的每一張憑據。民國社會的風氣,的確有纏綿悱惻,也有放浪形骸,然而并非每段離奇傳說都禁得起推敲。徐家父子決裂自有多重原因:舊式大家的門第觀念、徐志摩追逐愛情的決絕、陸小曼的公眾壓力——哪一條單拎出來都足以沖垮婚姻,更遑論三者交織。
值得一提的是,若按民法通則,1925年徐志摩致函張幼儀提出離婚之時,民間口碑雖多怪責,但他并未公開指控父親與妻子失行;家族文件亦未見記錄。一樁如此駭人的倫理丑聞若真存在,恐怕徐門親族不至于毫無反應。對比之下,陳巨來筆下的故事更像聚光燈照向暗角,陰影放大,卻無法證實其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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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此,這段傳言仍在人們的茶余飯后延續。原因不難理解:徐志摩、張幼儀、陸小曼、林徽因,本就組成一幅絢爛的人情浮世繪。情愛糾葛、財禮沖突、家國變局交錯,任何添枝加葉都會激起讀者對民國名流“另一面”的窺探欲。就像陳巨來所寫,“世人喜悅花影交錯,卻不問風從哪里來。”
百年過去,再翻那本薄薄的《安持人物瑣記》,有人挑出錯誤,指斥夸張;也有人視若珍寶,愛其煙火味。歷史寫作的難題也由此浮現:名人事跡在口口相傳中被涂抹,誰能保證自己聽到的就是真相?史料與野聞之間,往往只隔著一層紙,擦去塵埃,也許真相依舊模糊。
當年的書店老板早已作古,那摞手稿如今存進了圖書館特藏室,溫濕度恒定。讀者駐足玻璃柜前,看得到作者工整的小楷,卻聽不清陸小曼當晚低聲的自白。紙上沒有聲音,只留下未曾核實的驚嘆號。到底有沒有“爬灰”——似乎只有燈火闌珊時,徐家老宅的廊柱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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