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初春的河內,街頭巷尾都在議論一件事:部隊再次北上,邊境傳來槍聲。許多人問,“這仗還要打多久?”問號背后,人們想到的是掌舵的那個人——黎筍。七年后,也就是1986年7月10日,這位在越南政壇呼風喚雨近三十年的總書記在病榻上閉眼,終年七十八歲。訃告貼出,悼詞洋洋灑灑,可城市的喧囂并未暫停,米價照漲,公交仍在斷班,河內的大街依舊能見到排隊買糧的長龍。民眾的反應,與十七年前胡志明逝世時的悲慟,形成鮮明對照。
官方把黎筍放在“民族解放的卓越功臣”“國家統一的堅強舵手”位置,這樣的評價確有事實支撐。二戰結束后,他在越南南方秘密組織武裝力量,多次被法屬印度支那政府逮捕仍未妥協;1954年日內瓦協定簽署,他已是越共二號人物。無論抗法還是抗美,他都沖在前線或前線幕后,調度兵力,為北方政權贏得戰略主動;1975年4月的西貢解放,讓他為“統一者”名號再添注腳。這些履歷,讓許多老兵至今仍稱他一聲“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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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貢獻擋不住質疑。黎筍在勝利后拋出的圖景令人熱血:十年內家家戶戶有冰箱、電視,白米、魚露不限量供應,歌聲會從收音機飄到每條村巷。這番話曾貼在食堂黑板上,油印報紙反復引用,給戰火中走出的國民許下希望。然而時間一晃就是五年,計劃經濟積弊盡顯,票證縮減,通脹狂飆,連前線部隊都在為口糧告急。“現在打仗都得空著肚子。”某師副連長對法國記者搖頭苦笑,這句抱怨很快被剪輯,但在市場里被悄悄傳開。
越南是稻米大國。法國殖民時期,每年出口稻谷百萬噸。可到八十年代初,國內年缺口近兩百萬噸。平均口糧從戰后最初的十五公斤驟降到十公斤左右。一些沿海漁村甚至用海草和番薯葉充饑。把資源押在軍費和“三線”工業上的結果是,公交柴油不足、火車停運、城市夜幕早早來臨。八十年代初,越南的軍費開支一度占到國民收入三分之一。對一個五千余萬人口的國度而言,以一百多萬軍隊扛著擴張的口號,代價之重溢于街巷。
外交更是雪上加霜。1978年尾出兵柬埔寨,緊接著1979年春天與中國爆發邊境沖突。美國、東盟集體制裁,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停貸;昔日友邦的援助也因“揠苗助長”的軍費負擔而逐年收緊。法蘭西電臺在1983年的一檔節目中如此評價:“越南正以勝利者姿態陷入無聲的包圍。”這話并不夸張,冷戰結構里,蘇聯雖提供軍援,卻無力填補民生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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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的窘境促發政治暗流。1982年三月,第五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嘈雜的背景下召開。會場內琵琶聲和掌聲并不和諧,代表們私下交換視線:是時候調整路線了。黎筍在報告中罕見地承認“某些工作存在偏差”,提出“整頓管理、挽回經濟”的說法,但旋即又高舉“戰斗備戰”旗幟,并在人事上大刀闊斧,部長級干部換下四十多人,被視為對反對派的一次敲打。有人在會后慨嘆,“還是要打仗”,這聲音被刻意壓低,卻傳進了擁擠街市的茶攤。
值得一提的是,五大后在若干省份試點“聯產承包”——越南語里稱“契包”,允許農戶自留部分余糧,私下小規模買賣。糧食產量的確一度抬頭,漢江三角洲谷倉重現碧綠。河靜省一位老人對來訪學者說:“今年終于可以多舀一勺飯給孩子了。”然而這點改善遠不足以填補持續膨脹的物價。1978到1984年,年均通脹約五成,商店鐵閘拉下,布票、糖票漸成擺設,居民靠黑市交換雞蛋與肥皂。
政治高壓與經濟嚴冬,讓民心悄然生變。1985年河內街頭上演罷市潮,青年工人舉牌討薪。政府隨即加強戶口管理,要求市民憑介紹信方可出城。學者阮友升私下提醒學生:“一味打仗,米缸終究見底。”這句話在課堂外迅速傳開,成為喝茶時的流行語。
1986年夏天,黎筍溘然長逝。國旗下半旗,官方悼詞寫了三天。悼念現場雖莊嚴,卻少了昔日萬人空巷的景象。英國廣播公司記者在河內一家紡織廠門口問一位年輕女工對新領導人有何期待,她抿著干裂的嘴唇回答:“別再打仗,讓我們吃得飽。”這句話后來被多家西方通訊社引用,成為外界觀察越南民情的標志性話語。
同年十二月,長征主持召開黨內會議,提出“革新開放”(??iM?i)的設想,明言要破除“大炮優于大米”的舊框架。隨之,百萬守邊兵陸續復員,部分國企獲準與外國公司談合作。次年,河內與北京恢復副外長級會談,邊境戰俘成批遣返,緊張局勢從此降溫。昔日由黎筍主導的強硬路線,被官方輕描淡寫地歸結為“特殊歷史環境下的策略”,再未公開唱高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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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越南民間,關于黎筍的評語逐漸分化。一派推崇他在抗法、抗美及解放西貢時的膽識,認為若無其堅定,越南或許仍處分裂狀態;另一派直指他晚年的好戰與計劃經濟失誤,認為正是那幾場戰爭及僵化管制,讓越南經濟陷入困頓。兩種聲音交織至今,誰也無法壓倒誰。
若把黎筍的一生拉成年表,前半段是披荊斬棘的抗爭者,后半段卻像固執的拳手,對內緊握權柄,對外頻頻出拳,結果傷敵有限,自損極大。蘇聯崩潰后,越南再無倚靠,重返區域舞臺靠的反而是摒棄他的舊路。
歷史學者整理黎筍遺稿時,發現他晚年在日記里寫下短句:“天下多艱,唯愿百姓溫飽。”字跡凌亂,墨跡斑駁。或許,他在生命盡頭也聽見了那位女工的呼聲。今天談起他,有人只記得勝利游行中的戰鼓,也有人記得黑市深巷里換糧的窘迫。功過參半,是越南社會普遍的結論。黎筍留下的,不僅是統一的版圖,還有一段被快速翻篇的歲月,以及后人必須面對的發展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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