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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馮葉
編輯丨胡苗
2023年,紐約地鐵站內,墻壁上懸掛著巨幅廣告:有人正將針劑注射進看似臃腫的腹部。
另一邊的廣告牌則用醒目的大字宣稱,“每周注射一次,即可減肥。”
這款藥物,正是曾被美國企業家馬斯克反復提起的減肥神器——司美格魯肽。
原本用于治療2型糖尿病的它,在研究中被發現能顯著降低食欲、減輕體重。很快,“減肥神藥”就成了它的新標簽。
2022年,馬斯克公開表示,他使用司美格魯肽后,在“副作用非常微小”的情況下,瘦了30磅(約27斤)。“首富”的帶貨效應迅速點燃全球市場,司美格魯肽起始劑量針劑一度被炒至單支1700元,且一針難求。其背后的原研藥企諾和諾德,僅憑它便在2025年實現361億美元的銷售額,市值一度超過奢侈品巨頭路易威登,登頂歐洲“股王”。
但這場神話,并未持續太久。
資本與市場的狂熱,催生了藥企的研發熱情。就在司美格魯肽如日中天之際,療效更強的競爭對手替爾泊肽、瑪仕度肽等新一代減重藥物已呼嘯而至,瓜分起了龐大的減重市場。其中,替爾泊肽已在2025年超越司美格魯肽,以365.07億美元的銷售額,成為“全球藥王”。
為了應對競爭,諾和諾德多次對司美格魯肽進行防御性降價,部分市場售價近乎腰斬。當市場對其預期轉冷,壓力迅速傳導至產業鏈上游的原料藥廠。從2024年開始,司美格魯肽的原料價格持續下跌,“去年降了50%,今年預計還要再降40-50%。”投資過多家司美格魯肽原料廠的投資人趙軒透露。
2026年3月20日,司美格魯肽在中國的核心分子專利正式到期,專利大門就此敞開。這也意味著仿制藥大軍即將襲來,共同瓜分千億美元的市場。
但當華東醫藥、聯邦制藥等十余家藥企手持批文、沖進賽場時,他們會發現:眼前沒有誘人的蛋糕,只有一個被原研藥主動降價清場、被新一代藥物技術碾壓的殘酷紅海。
一場注定慘烈的突圍戰,在入局者拿到入場券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神藥,不神了
在娛樂圈,用司美格魯肽減肥,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據美國文化娛樂雜志《Variety》,2022年,司美格魯肽幾乎橫掃好萊塢,網紅、明星、制作人等,私下都對諾和泰(司美格魯肽降糖版Ozempic)贊不絕口。
這款藥的原理并不復雜,其可以模擬人體內的天然激素GLP-1,一邊控制血糖,一邊向大腦傳遞“已經吃飽了”的信號,從而抑制食欲,實現減肥的效果。
由于減重效果太好,這款現象級產品推動了“Ozempic Face”的出現,簡稱“司美臉”,指人們的脂肪和肌肉流失過快,出現皮膚松弛、面部凹陷的情況。甚至有企業對此開啟針對性的制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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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美國克利夫蘭診所
但副作用擋不住人們對身材的向往。爆火之后,這款減肥神藥一度進入緊缺狀態。2023年,國內司美格魯肽供給告急,許多糖尿病患者聲稱買不到藥。盡管當時司美格魯肽還未在國內獲批減重適應癥,但仍有相當數量的用戶通過線上醫療平臺下單,試圖“超說明書用藥”。2024年,諾和盈(司美格魯肽減重版Wegovy)在國內正式上市,初定價約1400元(1.5ml, 0.68mg/ml規格的起始劑量筆),上市一周即被渠道炒作至1700元,且屢次斷貨。
2021年至2023年,司美格魯肽的年銷售額從58.8億美元迅速爬升至212億美元,幾乎翻了四倍。諾和諾德也因此市值飆升,在2023年9月首次超越路易威登登頂歐洲,并在2024年6月觸及約6500億美元的歷史最高點。
很明顯,真正推動這家藥企估值躍升的,并非趨于飽和的降糖藥市場,而是其無意中打開的全球減重“潘多拉魔盒”。司美格魯肽讓“減重”超越了傳統醫療場景,成為了一門面向億萬消費者的超級生意。市場研究機構高盛預測,到2030年,基于GLP-1類注射藥物的減肥藥市場規模將達到950億美元。
巨大的蛋糕,瞬間點燃了全球藥企的軍備競賽。2022年,美國藥企禮來降糖減重藥替爾泊肽獲批上市,其在GLP-1的基礎上,新增了能直接作用于脂肪組織的靶點GIP。簡單來說,它的減重效果更強。司美格魯肽的減重幅度為15%-18%,替爾泊肽則為22%。禮來野心勃勃,其高管曾多次公開表示,他們的目標“并不僅是提供另一種選擇”,而是要“重新定義肥胖癥的治療標準”。
與此同時,中國藥企信達生物也與禮來強強聯手,共同開發了藥物瑪仕度肽。除了減重、降糖外,其還能促進肝臟脂肪的氧化與代謝,瞄準了龐大的脂肪肝人群。
新一代藥物接連上市,迅速動搖了司美格魯肽的地位。
某頭部醫療企業大區經理張曉東表示:“消費者只看效果”,他先后試過司美格魯肽和替爾泊肽,“替爾泊肽對食欲的抑制會很明顯。而且,司美格魯肽有一部分副作用讓人擔憂,部分男性用戶反映會出現ED(勃起功能障礙)。”
他還透露,在新藥物的影響下,司美格魯肽私域渠道的需求正在快速縮水。“西南區域做得比較大的私域供應商,以前一個月能賣到兩萬支,現在連兩百支都賣不到。做私域的人,都去做替爾泊肽了。”
長期為司美格魯肽站臺的馬斯克,也在2024年底透露自己已經轉用替爾泊肽。2025年,替爾泊肽銷量趕超司美格魯肽,正式成為“全球藥王”。
另外,替爾泊肽在去年底被正式納入醫保,小劑量的月費由此前的1700元降至300多元。盡管其進入醫保的適應癥僅有治療2型糖尿病,但其審核并不嚴,減重用戶通過線上平臺就能輕易獲取,這進一步分食了司美格魯肽的市場。
2026年2月,諾和諾德發布2026年業績指引,預計按固定匯率計算銷售額將下降5%至13%,這將是近9年來首次負增長。其重點說明了“注射用GLP-1(司美格魯肽主要成分)藥物”面臨的壓力。消息公布后,諾和諾德單日市值蒸發超千億美元。至4月初,其總市值已不到1700億美元。
與此同時,另一重沖擊正在逼近。2026年3月20日,司美格魯肽在中國的核心分子專利正式到期,已有十余家國產藥企提交仿制藥上市申請。原本由諾和諾德主導的市場格局,正加速走向分散。
停不下來的仿制藥
為了應對競品威脅以及即將開啟的仿制藥大戰,2025年下半年,司美格魯肽多次降價求生。
去年年底,諾和諾德宣布,將在美國市場下調諾和盈、諾和泰的月費至199美元,折扣持續兩個月,隨后恢復到月費349美元。比起此前標價高達1300美元的月費,價格大幅下降。而在中國,云南省、四川省的藥械采購平臺顯示,諾和盈的降幅均超50%。
其在線上平臺的價格體系同步崩塌。諾和盈起始針劑在國內初上市定價約1400元,現在的線上價甚至低于當初的零頭。張曉東透露,“這款藥在美團、京東的拿貨價大概180元,出貨價230元。”
市場競爭的壓力早已傳導至產業鏈上游。趙軒表示,從2024年開始,司美格魯肽的原料價格持續下跌,“去年降了50%,今年預計還要再降40-50%。”
這一變化主要源于供需關系的逆轉。過去兩年,隨著司美格魯肽市場快速放量,上游原料廠紛紛擴產,產能迅速抬升。公開資料顯示,人稱“產能王者”的普利制藥,其基于合成生物學技術的司美格魯肽產線(12噸發酵規模)已于2025年進入試生產階段,并計劃遠期將發酵體系進一步擴展至50噸/年。
與此同時,由于原料生產的技術門檻已被逐步突破,入局企業逐漸增加,導致競爭加劇,“有一些以前不是做藥的企業也在參與”,趙軒表示。
當司美格魯肽終端需求的增速放緩,而其產能已經大量釋放時,原料價格自然下降。“長期來看,甚至可能出現產能過剩,原料廠打價格戰的情況。”趙軒判斷。
不過,原料價格下跌并未侵蝕太多生產環節的高額利潤。得益于生產效率的提升,以及合成工藝的優化,原料企業的同一批次產量得到明顯提高,固定成本也隨之攤薄。“比如以前一批次只能生產6公斤,現在可以做到8公斤;或者反應罐從150升擴大到250升,單位成本自然就下降了。”
趙軒透露,行業毛利率雖有回落,但仍處高位。“以前這些被投的原料企業毛利大概是70%,現在,毛利依然很高,有50-60%,這還是往低了說。”
而對藥企來說,利潤率則更為驚人。趙軒透露,目前原料藥售價約2000-3000元/1000mg。以1.5ml(0.68mg/ml)劑量的諾和盈為例,其有效成分約1.02mg。按此計算,一支藥物所含的司美格魯肽原料成本僅約2-3元(未計入注射筆裝置、灌裝及包裝等費用)。而司美格魯肽的月度治療費用通常為數百到上千元。趙軒表示,司美格魯肽的針劑凈利潤在9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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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這也解釋了為何在司美格魯肽神藥光環褪去后,做仿制藥的企業仍然蜂擁而至。
一方面,沒人愿意放棄高利潤率以及被驗證過的千億市場。并且,從成本上來看,仿制藥還能省下一大筆研發費用。醫藥企業高管劉思明透露,原研藥的研發可以遵循“雙十定律”,指十年研發時間、十億美金成本,由于無需承擔早期研發及大規模實驗費用,仿制藥往往可以節省數億美金。
另一方面,在司美格魯肽專利到期前三到五年,甚至更早,想做仿制藥的企業就已布局生產線。在已投入大量資產的情況下,退出便形成了高昂的沉沒成本。“(仿制藥企)就像坐上了一艘無法掉頭的船”,張曉東比喻。
如今,華東醫藥、聯邦生物、齊魯制藥等十余家藥企,已經提交注冊申請,只待最后的上市批文。
可以預見,仿制藥上市后,價格戰將無法避免。
從商業策略上看,未來,仿制藥大概率會采用“以價換量”的路線:前期,先用低價鋪開市場,再通過規模效應攤薄成本,支撐工廠運轉。在張曉東看來,“可能只有兩到三個大廠有實力打這場消耗戰。”而對于規模較小的藥企而言,即便前期利潤并不可觀,他們也不得不跟進——因為生產線一旦閑置,固定成本的消耗將更為致命。
此外,市場分層或將成為關鍵。劉思明認為,司美格魯肽原研藥提前降價,的確壓縮了仿制藥的發展空間——尤其是一二線城市的市場,因為這些地區的用戶大多有能力直接購買原研藥,價格敏感度不高。但情況在三四線城市則不同,如果仿制藥進入下沉市場,其低價優勢就會被放大,甚至能激活一個全新的、此前無法負擔原研藥的龐大用戶群體。
司美格魯肽的下一場競爭
當司美格魯肽在激烈的價格戰與療效競賽中節節退守,對手握批文、即將入場的中國仿制藥企而言,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他們爭奪的,已不再是“神藥”的王座,而是在一個被提前擠壓的存量市場中,尋找屬于自己的生存縫隙。
目前,大多數藥企所遞交的司美格魯肽仿制藥上市申請,其適應癥都為“2型糖尿病”。但也有部分企業正推進減重適應癥的臨床試驗及申報工作,如九源基因、麗珠醫藥、石藥集團、翰宇藥業等。其中,九源基因自主研發的司美格魯肽減重適應癥上市許可申請已獲藥監局正式受理,進入審評階段。
預計今年,申報減重上市的國產藥企名單還將進一步擴大。
劉思明認為,由于減重客群龐大且支付意愿強烈,即便仿制藥獲批的是糖尿病適應癥,也很有可能在流通環節出現“超說明書用藥”現象。
想在國內獲取司美格魯肽并不困難。部分互聯網醫療平臺僅需用戶填寫既往確診信息,便可以迅速開具電子處方并銷售藥物。平臺往往并不要求提供線下診斷證明。因此,對于仿制藥企而言,在合規框架下大力開拓線上及私域渠道,直接觸達減重用戶,將成為與醫院市場并行的關鍵戰場。
趙軒推測,口服化可能是仿制藥的下一個賽點。
盡管諾和諾德原研口服版司美格魯肽(諾和忻)已于去年初在國內上市,但目前,國產仿制藥仍局限于注射針劑。相比需要冷鏈運輸、有創注射的針劑,口服便于保存、攜帶,用戶更易形成使用習慣。若有藥企能率先突破,就有可能搶跑競賽。
然而,由于需經胃部釋放藥效,仿制藥的口服劑型對生產技術要求更高,審批周期也長達3-5年。在張曉東看來,押注口服仿制藥是一場與時間的賭博,“我不認為司美格魯肽的生命周期有那么長。”
值得注意的是,司美格魯肽競爭的白熱化,正在為市場帶來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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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B2B平臺搜索“GLP-1”,已有商家提供制藥一站式服務。圖源:網絡
趙軒觀察到,由于上游原料產能不斷釋放、價格下行,部分原料正通過非正規渠道外溢,行業內存在私自采購原料并配置藥物、侵犯專利的情況。2023年,有關部門曾查獲一化妝品生產企業聯絡原料供應商,將含有司美格魯肽成分的產品以化妝品備案號包裝并銷售。這也是全國首例非法生產銷售司美格魯肽注射藥品案例。
“這確實是非法的,但抓都抓不完, 太多了。”趙軒表示。在利益驅動下,這條灰色鏈條很難完全消失。
雖然司美格魯肽的市場前景趨于收窄,但它撬動的“肥胖經濟”本身,卻是一個仍在膨脹的生意。
過去二十余年間,中國成年人超重肥胖率持續攀升。《柳葉刀》子刊研究顯示,2004年至2023年,該比例已從30.1%上升至56.9%,接近翻倍。疊加身材焦慮和健康管理需求,減重藥既承載了嚴肅醫療價值,又具備消費醫療屬性,由此形成了更廣闊的市場空間。
目前,減重藥市場仍在高速發展期,其正從以單一神藥為中心,走向創新藥百花齊放的階段。據悉,諾和諾德正在不斷推進新藥研發。3月25日,諾和諾德和聯邦制藥共同宣布,新一代減重藥“UBT251”在降糖II期研究取得了積極進展,實驗結果顯示,UBT251在控制體重上的表現優于司美格魯肽。
禮來也在推進口服減重藥orforglipron的臨床研究。一位長期使用司美格魯肽的三甲醫院醫生告訴鏡相工作室,他參加了orforglipron的Ⅲ期臨床試驗,“收獲頗豐,不但減重效果確切,對尿酸、血脂等整體的代謝譜系指標都有明顯改善。”
這些案例揭示了一個行業法則:司美格魯肽或許會成為過去式,但掌握了核心迭代能力的創新者不會。
仿制藥之所以會陷入紅海競爭預期,是因為它們的競爭邏輯被鎖定在了“追隨與復制”的路徑上,其節奏通常比市場慢三到五年。新藥已經成為市場新寵時,仿制藥企仍在等待上一代專利墻的倒塌,“接盤”一個增長乏力、利潤稀薄的飽和市場。
歸根結底,在這場圍繞人類體重與健康的持久戰中,唯一的護城河是持續向前迭代的能力。對于中國藥企而言,司美格魯肽帶來的最大啟示,便是藥企必須從“跟隨者”的舒適區,邁向“創新者”的深水區。唯有押注下一代,才能穿越周期,避免在上一代神藥的余暉中,進行一場沒有贏家的消耗戰。
(受訪者均為化名)
封面來源:遠程醫療企業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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