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瞭望訪談 | “價值驅動”讓智慧城市更具溫度——專訪中國工程院院士、同濟大學教授朱合華

　　城市不僅是功能的物理載體，更是兼具創新活力、自適生長與文化傳承的有機生命體。未來智慧城市的“智慧”，是運行效率與價值判斷的統一、技術賦能與人文關懷的深度融合

　　文 |《瞭望》新聞周刊記者 魏雨虹

　　中央城市工作會議指出“堅持把城市作為有機生命體系統謀劃”，“以建設創新、宜居、美麗、韌性、文明、智慧的現代化人民城市為目標”。這對城市建設提出了更加綜合系統的要求。一些城市正結合智慧城市建設經驗，推進現代化人民城市建設。

　　中國工程院院士、同濟大學教授、上海市人民政府參事朱合華及其團隊多年來研究智慧城市理論，參與多個超大型城市智慧化轉型建設。近日，朱合華接受《瞭望》新聞周刊專訪，深入探討智慧城市建設如何從“技術驅動”向“價值驅動”躍遷，更好服務于現代化人民城市建設。

　　以多維兼顧跨過“技術空轉”鴻溝

　　《瞭望》：過去十余年間，全球主要城市不斷向智慧化轉型。對于智慧城市建設，當前需關注什么？

　　朱合華：從全球范圍來看，智慧城市建設積累了大量經驗，取得了較多成果。同時部分智慧城市項目出現了“高投入、低產出”甚至“模式難以為繼”的情況。

　　一些智慧城市項目過于將城市作為“技術試驗場”，忽視了城市的本質是服務人，是承載生活、傳承文化、激發創新的空間，導致技術陷入“空轉”，難以有效轉化為現代化城市發展動能。部分智慧城市項目缺少從頂層設計到持續運營的全周期體系，出現規劃與執行脫節、技術難以協同、綜合效益低下等情況。

　　《瞭望》：如何避免這種“技術空轉”？

　　朱合華：就像智慧的人既有強健體魄、敏捷思緒，也有明辨價值的判斷力與行動力，城市智慧體也需實現運行效率與價值判斷的統一，超越單一技術維度實現多維兼顧，服務于現代化人民城市建設。

　　因此，我們基于對智慧城市發展規律的把握，圍繞現代化人民城市建設目標，提出由物理實體、數字虛體、與自然交互、與社會交互四個維度組成的“未來智慧城市坐標系”。這四大維度共同體現為“韌性、智能、綠色、人文”的未來智慧城市內涵，可以為跨越“技術空轉”提供理論指引和實踐路徑。

　　韌性的核心要求是提升基礎設施的安全性、長效運轉的適應性、應對風險的魯棒性和災后的可恢復性。以上海為例，城市從“功能、過程、系統”三方面構建超大城市韌性。通過更換老舊燃氣、供水、排水管網，保證城市最基本的供氣、供水、排水功能不斷鏈；推動老化管道安全隱患基本動態清零、未排查隱患管道基本清零的全過程治理；借助實時感知、在線監測、預警研判和數字化調度，增強整個城市生命線網絡的系統級感知、診斷和協同能力。

　　智能是城市的“反應力”，賦能精細治理。它是城市數字虛體的核心能力，通過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深度融合，打造城市運行的自適應智能體。上海“一網統管”系統整合市級部門和街鎮的業務系統，構建五級城市運行管理網破解管理難點，如大客流監測分析、套牌車核查、渣土車未蓋頂、森林防火監管、車輛亂停亂放等。

　　綠色是城市的“代謝調節器”，夯實宜居基礎。它聚焦城市與自然的代謝平衡，實現全壽命周期低碳乃至零碳轉型。上海推進“千園之城”建設，目前全市公園總量達1013座，構建起城市公園、口袋公園、森林公園組成的多層次生態網絡，中心城區公園綠地500米服務覆蓋率持續提升，既增強了碳匯能力，又讓市民共享生態紅利。

　　人文體現為功能兼容、情感包容、民生共融與文化傳承的統一。上海“15分鐘文明實踐圈”建設以規劃技術、數字底圖、空間統籌和設施布局優化為支撐，推動文化資源普惠共享、工業遺存更新、數字文旅平臺建設，讓紅色文化、海派文化活化利用，讓城市更有溫度和底蘊。

　　城市不僅是功能的物理載體，更是兼具創新活力、自適生長與文化傳承的有機生命體。未來智慧城市的“智慧”，是運行效率與價值判斷的統一、技術賦能與人文關懷的深度融合。

　　《瞭望》：智慧城市建設需多維兼顧，在具體建設實踐中，如何保障不同維度相互協調？

　　朱合華：智慧城市建設的實踐挑戰不在于某一項技術能不能做出來，而在于如何實現多維兼顧與長期運行，把彼此掣肘的目標轉化為相互增益。上海楊浦濱江公共空間貫通與更新工程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該工程針對防洪安全要求與濱水生態體驗、公共開放需求并存的難題，通過“防洪設施—綠地地形—慢行系統”的一體化復合設計，把原本偏灰色、偏工程化的防洪設施轉化為兼具安全功能、生態價值和公共體驗的濱水空間，實現了韌性、綠色與人文的協同提升。這證明，通過復合設計、數字支撐、精細運維和組織協同，原本彼此掣肘的目標可以被盡量轉化為多維協同。

游客在上海豫園民俗藝術燈會賞燈（2026 年 3 月 2 日攝） 劉穎攝 / 本刊

　　創新驅動智慧城市系統性建設

　　《瞭望》：促進智慧城市多維兼顧系統性建設，創新方向是什么？

　　朱合華：創新是貫穿智慧城市建設全周期的第一動力，需要技術、制度和模式創新的協同發力。

　　技術創新為系統性建設提供硬核支撐。比如韌性建設中，新型環保建材的研發應用，既能加固基礎設施，又能減少碳排放；智能領域的AI大模型、隱私計算技術，讓城市治理更高效的同時，保障市民隱私安全；綠色轉型中的新能源技術、生態修復技術，推動城市低碳可持續發展；人文領域的數字文旅技術、社區服務創新模式，讓公共服務更普惠、文化傳承更生動。

　　制度創新提供機制保障。不同維度之間可能存在矛盾，比如提升韌性可能增加能耗，強化智能可能涉及隱私保護，這就需要通過制度創新明確邊界、協調利益。例如，深圳推出《深圳經濟特區數據條例》，在保障數據安全的前提下推進智慧城市建設，兼顧城市建設的智能與人文。

　　模式創新為系統性建設落地提供有效路徑。比如，2024年，上海市住房和城鄉建設管理委員會組織開展了《面向2050：上海未來智慧城市建設與更新戰略》（以下簡稱《上海2050戰略》）前瞻性、系統性研究工作，嘗試為推進未來智慧城市建設提供系統性的“上海方案”，為韌性、智能、綠色、人文的落地協同提供可行路徑。

　　構建城市智慧轉型的中國范式

　　《瞭望》：智慧城市建設需要怎樣的新范式來推動實踐？

　　朱合華：2024年，我作為首席專家主持了《上海2050戰略》的編制工作。在匯聚同濟大學及上海各企業部門的數百位專家智慧的基礎上，凝練形成了“目標導向與問題導向、價值引領與數字賦能、系統布局與專項落實、機制保障與標準落地”四個方面的內容，強調未來智慧城市建設需目標明確、系統推進、精準投入。

　　以現代化人民城市目標和真實需求為牽引，識別各子系統中的真問題、真痛點，防止“技術空轉”和需求錯配。例如，系統辨識上海作為超大城市面臨的復雜挑戰，直面防澇安全、飲用水水質提升（應對污染威脅、枯水期、咸潮入侵等風險）、高人口密度下的心理健康等獨特問題。

　　系統布局、協同推進。《上海2050戰略》運用系統思維提出“1+1+N”體系布局，統籌關鍵子系統和多領域資源，避免碎片化建設和“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例如，理順地下、地面、低空三維空間的邏輯關聯，實現城市資源的高效耦合與系統增益。

　　前瞻預研究、精準投入。通過高質量頂層設計和預研究機制，把重大建設和更新行動的重點、邊界、時序和協同關系提前想清楚，實現“集中力量辦大事”，為城市可持續發展提供低投入、高回報的戰略支撐。為此，我們探索建立“預研究—試點—推廣”模式，通過設立專項基金與院士智庫，為科學決策提供堅實支撐。

　　《瞭望》：在全球智慧城市轉型進程中，中國的實踐有什么獨特價值？

　　朱合華：我們正探索一種超越西方技術主導模式的中國范式，加快從技術驅動向價值引領的深刻轉變，為全球城市（尤其是超大城市）治理提供新選擇、新思路。中國范式超越技術層面的“聰明”，強調“智慧”，即注重運行效率與價值判斷的統一，先回答“為了誰建設、要解決什么問題”，再統籌“如何協同推進、如何提高投入產出效率”。以此加快從技術驅動向價值引領的深刻轉變，讓城市成為更安全、更宜居、更具活力、更有溫度的家園。

　　《瞭望》：如何為全球超大城市治理發展貢獻中國方案與中國智慧？

　　朱合華：需要以先進實踐引領國際標準建設。

　　建設創新策源地，打造國際標準“孵化器”。我們牽頭成立了“中國智慧基礎設施聯盟暨全球智慧基礎設施研究中心”與“未來智慧城市工程技術創新中心”，初步形成集理念研究、平臺支撐、成果轉化與合作交流于一體的推進體系。計劃聯合相關職能部門與同濟大學組建上海未來智慧城市創新中心（WINC2-Shanghai），整合政產學研力量，編制《未來智慧城市技術標準白皮書》，構建“技術研發—標準輸出—產業孵化”閉環生態。同時，實施“WINC2研究員計劃”，建立廣泛國際交流合作網絡，在全球范圍凝聚共識。

　　向國際推廣基于中國創新實踐的標準建設成果。計劃面向全球發布“韌性、智能、綠色、人文”四維品質城市智慧指數。同時，積極參與國際標準化組織（ISO）、國際電工委員會（IEC）等的國際標準制定，形成既有中國特色、又具全球普適性的未來智慧城市標準體系。

　　推動未來智慧城市建設技術、機制、人才發展，夯實鞏固標準引領的現實基礎。政府通過強化引導，促進原創性、顛覆性技術突破；推動人工智能、數字孿生等新技術研發與規模化應用；深化數據要素市場化改革，賦能數字經濟良性發展；構建“企業需求—高校研發—工程驗證”產教融合機制，助力“新工科”人才培養，推動“工程互聯網”“智能建造”等土木信息工程交叉學科融合發展，為城市持續進化提供人才保障與智力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