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要害怕,我沒有離開。剩下的日子雖然我不在了,但是我提前去為你布置下一世的家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這是張倩早年為一位老爺爺逝者做殯葬服務時,幫助家屬整理遺物時找到的信件結尾。
看到信時,張倩忍不住流淚。她說,這封信減淡了她對死亡的恐懼,她被點醒了。“在百分百的死亡面前,我們沒辦法阻止,那就好好生活。如果能在最后遇到一群能把我身后事做好的人,我覺得是挺幸福的事情。”也正因如此,她堅信,現在做好本職工作,種下善因,日后就能結下善果。
今年26歲的張倩,從事殯葬行業已經5年,已服務上千名逝者。此前她接受過三年的殯葬專業教育,在實習中感受到這份工作的辛苦,仍然選擇畢業后進入這行。她的職業機動性很強,手機24小時開機,哪怕在睡覺,電話一響就需要立即到崗。
在清明節來臨之際,九派新聞采訪了張倩。訪談期間,她提到作為女性從業的優劣勢,工作期間遭遇的打車、點外賣難題,外界的排斥與質疑,以及逝者帶給她的力量。
談及入行來從未出現過職業倦怠或退縮想法,張倩說:“從最開始做就覺得挺有意義的”。當她將遺容遺體整理完畢,逝者看上去如同安睡一般,她感到自豪與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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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倩接受九派新聞采訪。圖/九派新聞 吳小川
以下是張倩的講述。
【1】大二第一次接觸遺體,看到逝者如安睡般感到自豪
我叫張倩,是遼寧錦州人。高考后,我帶著好奇選擇殯葬專業,家里人有支持有反對,我還是決定報考。進入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后,我學習現代殯葬技術與管理專業。每逢寒暑假或者清明節,學生可以去學校定點合作的單位實習。我第一次接觸遺體是大二暑假,當時去山東濱州實習,跟一位女師傅一起為逝者服務。
那是我走出校園的第一次實操,和平常練習有挺大區別。之前在學校是對著醫學教具練習,它比較輕、好操作。真正給遺體服務的時候,身體比較涼,體重也比較重。
面對遺體時,談不上害怕,當時有點緊張。因為算是第一次作為職業殯葬師操作,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為自己打氣。我當時負責給女師傅打下手,更重要的是邊看邊學。因為各地風俗不太一樣,在學校學的時候只是掌握基本的操作流程,真正服務的時候肯定有些特殊情況,需要注意當地風俗習慣。
實習下來,我感覺這個工作挺辛苦的。第一次服務的是位老奶奶,兩個人翻來翻去,進行一系列操作,比較辛苦。當我們為她整理好遺容遺體時,與逝者從冰棺里拉出來的面貌形成很強的對比。老奶奶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一樣,這時我是比較自豪的。
2021年我從學校畢業,正式進入殯葬行業。我的工作叫作“殯葬禮儀師”或者“入殮師”。每有一位逝者離世,我們會三個人搭檔,上門給遺體擦身、穿壽衣、化妝,按照當地民俗舉行一些儀式。之后禮儀師將遺體放入棺中,如果在樓上,需要將壽體抬到樓下的車里。后續再根據家中情況,來搭設靈堂、寫悼詞等。
這些內容,每位禮儀師都需要掌握。在大連這個地區,除了本地市民,還會有一些少數民族或特殊信仰的市民,需要熟記相應的講究。對女性逝者而言,一般是女性禮儀師來為遺體擦身、化妝。可能因為我是女生,喜歡研究化妝,做起來也更細致,所以我在有些時候更多是遺體化妝師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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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倩服務逝者。圖/受訪者單位提供
【2】被長輩間的情感打動,老人將死亡描述得有溫度
每個月,我服務二三十位逝者,5年來已服務上千人。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會因為每個人身份而不同。已經為人父母的同行可能對小朋友印象深刻。我還沒到那個階段,印象比較深刻的是長輩間的情感。
早些年,我曾服務過一個老爺爺。爺爺比奶奶大10多歲,兩人感情深厚。我幫奶奶收拾爺爺的遺物時,發現了爺爺生前留下的一封信。信中爺爺多次稱呼奶奶的小名,最后一句話很感人,大概意思是,“你不要害怕,我沒有離開。剩下的日子雖然我不在了,但是我提前去為你布置下一世的家了,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看到這里,我實在繃不住了,不停地哭,被老人之間的情感深深打動。同時也感慨,怎么會有人把死亡描述得這么有溫度。在此之前,我挺怕死亡的,怕的不是肉身離開,而是分別,再也見不到親人,孤零零的。
看到老爺爺那段話,我被點醒了。在死亡面前,我們沒辦法阻止,那就好好生活。如果能在最后遇到一群能把我身后事做好的人,我覺得是挺幸福的事情。也正因為這樣,現在我們多做一些,種下善因,等到我們親人長輩或者自己離開的時候,也能有人這么好好對待我們,結個善果。
這位爺爺留的信,給他老伴還有我都帶來了力量。那之后我服務的家屬,如果有人難以理解死亡,我就會引用爺爺這句話去安慰家屬。
此外,我也服務過同齡逝者,女孩多一些。有先天疾病離世的,也有心理疾病、發生意外的。看到這樣的情況,我更多是心疼,害怕看到他們父母,因為跟我爸媽年齡差不多,擔心他們以后怎么辦。
在工作中,獨居老人離世后被人較晚發現的情況,我們經常遇到,多在老小區里。有時候不是子女不孝順,而是老人不喜歡跟兒女一起生活,需要自己的空間。不過一旦發生意外,過些天鄰居或親人發現時,可能身體腐敗程度已經比較嚴重。
這時去處理遺體遺容時,視覺和嗅覺上多少都有不適,但我沒有想過退后。從事這行確實需要克服一些障礙,有些人心理上難以邁出這一步,再加上休息不好、體力精力不足,可能會有所動搖。我沒想過放棄,可能也跟性格比較犟有關。
我發現,我們這行從學校畢業后,過了幾年,還繼續在一線的人很少了。有的是在二線,比如墓園、骨灰紀念堂。我選擇一線,是因為從最開始做就覺得挺有意義的。當然,實習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體力活,想過作為女生干起來會比較辛苦,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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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倩。圖/受訪者單位提供
【3】曾被質疑年齡小不專業,直接定位殯葬單位打不到車
我入行時剛畢業不久,看起來像學生模樣,曾有家屬質疑我年紀小、不專業。我安慰自己,假如我去醫院,我也希望是資深的醫生來幫我看病。既然外貌上沒辦法改變,那就盡量專業一些,讓家屬放心。
有些人會把白事和紅事相比較,但白事是不能后補的,只有一次。人火化之后就不能再重來,每一個環節都很重要。以前總有誤解,認為“干白事很爽,不需要跟活人溝通”。但其實不是,除了做好操作之外,跟家屬溝通是我們工作中特別重要的一環。
隨著干這行時間越來越長,我接觸的人也越來越多,什么樣的都有。大多數家屬很有禮貌,也有一種情況是因為家庭內部矛盾,有些事情沒辦法進行,會讓我在中間做決定,這種比較費勁,另外還有提出不合理要求的,我們要跟對方解釋。
最委屈一次是曾有家屬說了一句話,“你好好的小姑娘,怎么能賺死人錢”。這家兒女很多,逝者離開后,一位家屬找到我們來服務,另一位家屬對我說的這句話。聽到時我比較驚訝,感覺很刺耳。但我沒有回應,因為比較年輕,第一次聽到這種話不知道怎么辦,這行也忌諱跟家屬發生沖突。
我們回來后反思覺得,工作上是沒問題的,可能因為家庭內部矛盾,但凡牽扯進來的人,可能攻擊性都會比較強。當場我沒有太多感受,只是覺得委屈。后來跟家里講的時候,我眼淚就控制不住了。
近些年沒有再遇到這種情況,如今家屬對這行的信任感更強,不像以前那么排斥。我剛從業的時候,有好多人覺得這行晦氣,還說我們身上有味道。以前實習,我經常去殯儀館、墓地,直接定位去打車、點外賣,都沒人接單。后來我再打車,選擇定位旁邊的地方。打車去單位的路上,有的司機會好奇地問,有的全程不說話,能感覺到比較排斥。
因為我常年穿工裝(黑色西服),會有人以為我是保險或銀行人員。如果在外有人問起我的職業,我會說“化妝師”或者“服務業”,不會過多講,怕冒犯人家。類似的,我知道有的同行從不參加別人的婚禮、壽宴,從不主動跟別人握手。
【4】手機24小時開機,最怕點好餐電話響了
這份職業確實給社交方面帶來了一些限制。我最怕的是去外面吃飯,點好了沒吃著,電話響了。這種情況經常發生,現在我出去玩會帶一套工作服。還怕的是洗澡洗頭洗到一半的時候,接到電話。我們雖然有正常工作時間,但機動性很強,手機得24小時開機。哪怕在睡覺,電話一響也要立刻到崗。
出去玩到一半、吃不上飯、睡不了懶覺、熬夜,這都是做這份工作很正常的。但也有好處,我的心態變好了。
以前我會焦慮、內耗,遭受委屈和不公平待遇時,我會馬上還擊;現在淡然很多,一般的小事不會影響心情。入行后才發現,人不是到老才會死,而是隨時隨地都會死。我會問自己,如果現在讓我離開,我會不會有遺憾?在遇到事的時候也告訴自己,事情發生肯定對我有好處的,好的事會幫助我,壞的事讓我變得更勇敢。這么想人會快樂挺多的,除了生死沒有大事。
這份工作如果不考慮家屬的心情、固定地執行一道道流程,就會像機器一樣。現在AI發展很廣泛,但我覺得AI很難代替我們這行。穿衣、抬體這些都需要人來做,此外每個家庭、地區的風俗習慣不同,需要人與人之間的溝通,需要調動人的經歷,跟家屬有共情。
不過,AI對這行也有好處。有些逝者遭遇車禍、面容受損,還有些逝者遺體找不到,一些城市已經應用3D打印技術,希望還原逝者生前的面貌。
這兩年,我身邊人有說我們這行“挺賺錢的”,其實沒有。有學弟學妹問我時,我回答“看個人能力,基本工資5000元左右”,他們都不信。傳聞的“高薪”,其實分工種。比如遭遇交通事故的逝者,服務的時候如果需要縫合人的肢體,工作強度很大,工資相應高一些。
工資固然是考量因素之一,但我覺得,做這份工作最重要的品質是心要善。做時間久了,不能把10道流程縮減到5道流程,不能因為想多掙錢就利用信息差和家屬心情坑蒙拐騙。如果有人在考慮加入這行,我想說的是,并沒有網上傳的那么高工資,建議評估自己能不能做、適不適合。
來源:九派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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