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時候,那黏糊糊的雨正下著,好像心里有件事一直放在那兒沒法放下似的。
坐在回鄉下的大巴車上,我看著窗外往后退的枯樹和新綠,手心全是汗,這趟回鄉下祭祖的路,我躲了整整十年,家里人都說我狠心,說我連爹媽墳都不去上,沒良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當一想到那并排躺在山坡上的名字,我胸口就像塞了團泡過水的棉花,堵得喘氣都不順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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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回來,是因為前幾天兒子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要結婚了,想要我在城里幫忙出個首付,一開口就是幾十萬。
那一刻,我腦子嗡地一下就響起來,塵封幾十年的舊事像排山倒海似的全冒出來了,我就想起當年父親跟我要錢的那個晚上,也是這么無助,這么寒心。
這種好像輪盤似的轉回來的命運感,讓我覺得特別壓抑,我就突然想,要回來一趟了,要去到那兩塊石頭面前,找個答案。
車到站之后,我,沒先去親戚家,而是去鎮上的小店,買了一疊燒紙,兩捆香,還有一瓶父親生前最愛喝的劣質紅星二鍋頭,一共二十六塊五毛錢,掃碼付錢的時候,我的手,抖得挺厲害,我都五十八歲了,按理說這個年紀什么都該看開了,可一想到待會兒要見的那個人,心里的委屈,就好像野草一樣,燒都燒不完。
山路,還是老樣子,被雨水泡得軟軟的,我,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山上爬,褲腳,很快就沾滿了黃泥,濕冷的感覺,順著腳踝往骨縫里鉆,我這膝蓋,是年輕時候落下的毛病,每走一步,都疼得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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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家里窮,我,作為家里的老大,十六歲就跟著生產隊下水田,冷水漫過大腿根,一站就是一整天,我掙來的每一分錢,都交給家里,供弟弟讀書,給妹妹買花裙子。
那會兒,最讓我記得明白的是,我有個對象,她是隔壁村子的姑娘,這姑娘挺勤勞的,我想著結婚要蓋兩間新房,就攢了3年的辛苦錢。
可那天晚上,父親坐在灶火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霧彌漫中,他粗聲粗氣地說,“大娃,你弟要考大學,家里沒錢交學費,你那錢先拿出來吧,你是當哥的,不能干看著他沒前途。”
那時我站在門檻邊上,心里就好像被刀子劃了一個口子似的,那可是我娶媳婦的錢,最后,婚事吹了,弟弟如愿去了城里,而我,在這個山溝溝里又多待了三十年。
到了墳頭,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我放下塑料袋,彎下腰開始拔草,枯草扎進指甲縫里,挺疼的,我沒戴手套,就這么一下一下地揪著草,好像要把這半輩子的怨氣都揪出來似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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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草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那天晚上要錢的時候,父親其實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進屋子,后來我收拾桌子,發現他偷偷把碗柜里最后那一點點好煙葉留給了我。
在那些心都傷透的日子里,我只記得那句冷冰冰的話,卻特意忘了那個在黑夜里嘆氣的瘦瘦小小的背影,拔了大概十幾分鐘,兩塊被風雨侵蝕得變黑的墓碑出現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墓碑上那個熟悉的名字。
第一個一分鐘里,我心里全是火,盯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我特別想把手里的酒瓶子使勁砸在地上然后扭頭就走,我想大聲質問他,憑什么,憑什么我是老大就應該活該受罪,憑什么我這一輩子的幸福就得給別人搭橋鋪路。
又過了一分鐘之后,那股翻騰的火氣漸漸變成深深的疲倦,我看著墓碑上刻著的生卒年,突然就呆住了,他去世的那年,才六十五歲,算起來和現在的我差不多。
在我記憶里縮著肩膀的他,就像一棵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枯樹,我第一次發現,這個曾在我心里像大山一樣蠻橫、甚至有點兇狠的父親,原來也不過是在窮得什么都沒有的日子里,被生活逼得沒辦法的普通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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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3分鐘的時候,周圍的風忽然就停了,安靜得就只能聽到我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就明白了,我發現我這些年活得比較累,不是因為父親當年偏心,而是因為我一直待在那間漏雨的老屋里面,我使勁工作、攢錢,給兒子買車買房,這輩子憋著一股勁,實際上就是想做給那個已經走了十年的老頭子看。
我想要證明我比他厲害,我想要讓他后悔,想要讓他看看他的大兒子有多有本事,可我忘了,那個跟我較勁兒的人,早就成了一把黃土。
我打開那瓶二鍋頭,酒氣沖鼻子,我彎下腰,仔細地往墓前灑了一圈,透明的酒液澆在干燥的黃土上,土里冒出細密的氣泡,刺刺地響,一股泥土混著酒香的味道鉆進鼻孔。
這味道,和小時候家里過年時候的味道完全一樣,我也給自己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嗓子眼燒下去,刺激得我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我蹲下身子,點火燒紙,火光照著我的臉,暖乎乎的,還照亮了墓碑上的字,那時候我知道,他已經躺這里十年了,這十年里,他沒再講過一句話,也沒再跟我要過一分錢,可我,背著那塊叫委屈的石頭,走得氣喘吁吁的,頭發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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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弟弟給我打電話,我想起他說話的語氣帶著疲憊,說在城里壓力比較大,房貸讓他都快透不過氣來了,這時,我突然覺得,其實大家都過得比較不容易,在那個窮得連鍋都揭不開的日子里,父親那個決定,也許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住這個家的辦法,盡管那辦法對我特別不公平。
火堆慢慢熄滅,變成一堆灰白的余燼,風一吹,打著旋兒就飛走了。
我伸出那雙手,同樣粗糙,最后一回觸摸墓碑的頂端,冰冷的石頭觸感傳到心里,不再像以前那樣扎人,我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泥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口氣在肺里憋了好幾十年,總算是吐出來了。
下山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兒,金色的陽光照在半山腰的油菜花上,亮得人眼睛發暈,我的膝蓋還是疼,但步子卻輕松多了。
回程坐大巴的時候,我拿出手機,給兒子發了條微信,“兒子,首付的錢爸想辦法給你弄,周末帶媳婦回來吃頓飯,爸給你們做紅燒肉,爸想明白了,往后我爺兒倆都活舒坦些!”
人生這一輩子,其實就如同清明上墳一樣,道路不太好走,心里好像下著雨一樣,但到了跟前,要學會把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怨恨,像拔草一樣拔掉,我們常常覺得別人虧欠自己,覺得生活虧待自己了,于是就把自己活成了隨時能爆發的火藥桶,實際上,很多時候,那個一直掐著我們脖子不放的人,不是別人,而是我們自己。
在這短短的3分鐘里面,我發現,所謂的放下,不是原諒別人的錯,而是放過那個一直活在委屈里的自己,人活到這個年紀,身后的路已經比較長了,身前的路越來越短了,不要帶著一身的怨念往終點走,倒不如趁著這春光,把心里的包袱卸在山頭上,就這樣,剩下的這半輩子,才能真正活出點滋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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