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脈里的時光宴

夜已經(jīng)深了，我躺在母親的大炕上，聽窗外杏花簌簌落下，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薄薄的一層，像極了珍珠霜的光澤。我的思緒還停留在今晚那場熱鬧的飯局上，那些笑聲、說話聲，仿佛還在耳邊回響。

很久不曾晚上出來吃飯了。

年齡大了，生活早已被規(guī)律二字牢牢框住。晚上不吃東西，九點多就上床，早晨六點準時醒來——這樣的節(jié)奏，像鐘擺一樣準確，也像鐘擺一樣單調(diào)。偶爾有人約晚飯，我總是婉拒，理由聽上去都有些不近人情：“晚上不出門，要早睡。”

可今天不一樣。遠嫁的表妹回來了，明天就要走。姊妹們輪流請她吃飯，今晚輪到我妹妹做東，時間實在排不開，只能放在晚上。

妹妹把地點定在愉群翁的一家美食。飯局結束出來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街道兩旁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里，我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忽然有些恍惚——上一次晚上出門吃飯，是什么時候？竟然想不起來了。

黃昏，我到的時候，包間里已經(jīng)滿滿當當坐了一桌人。

都是堂姊妹、表姊妹。三個舅舅的女兒們，和我母親的女兒們。我們身上流淌著來自同一脈的血，眉眼間藏著相似的輪廓，笑起來有相同的弧度，可性格、際遇、人生，卻又各自不同。

我是姊妹中的大姐，可我母親卻是四兄妹中最小的一個。我是母親的第一個孩子，而舅舅們都有大兒子，小舅舅結婚晚于妹妹——這樣繞來繞去的親戚關系，外人聽了頭暈，可我們心里清楚得很。血緣這東西，不需要理清，它就在那里，濃得化不開。

席間最年長的表妹已經(jīng)六十歲了，頭發(fā)花白，笑起來眼角堆滿皺紋，可那雙眼睛還是小時候的樣子，亮亮的，帶著一絲狡黠。最小的表妹也四十多了，在我們面前卻還是那副小女兒神態(tài)，說話時喜歡拽著人的胳膊。

大家平時各自忙碌，各有各的日子要過。有的在城里帶孫子，有的在地里忙莊稼，有的開小店，有的已經(jīng)退休。一年到頭，能整整齊齊坐在一起吃頓飯，真是難上加難。

可今晚，都來了。

晚上都沒怎么吃，年紀大了，都懂得愛惜身體。可氣氛比酒還醉人。二舅家的表妹說起我們小時候偷摘舅舅家杏子的事，被舅舅追著滿院子跑，最后躲進麥草垛里不敢出來。大家笑成一團，笑著笑著，有人眼眶就紅了。

三表妹說起她小時候頑皮，被鄰居家的門扣子掛破了嘴……姊妹幾個笑成一團，笑聲吸引了過路的行人。

記憶像被打開閘門的水，嘩嘩地往外涌。那些泛黃的、模糊的、以為早就忘了的往事，忽然間都活了過來，帶著當年的溫度、氣味和聲音。

我坐在那里，聽著她們說話，心里忽然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暖的，又帶著一點酸；像是高興的，又摻著一些悵惘。

時間真快啊。

當年那些扎著羊角辮、光著腳丫在田埂上跑的小姑娘，如今都老了。頭發(fā)白了，腰背彎了，手上有了繭子，臉上有了皺紋。可坐在一起，說起從前，她們又變回了從前的樣子——眼睛亮了，聲音脆了，連笑容都年輕了。

這就是血脈的力量吧。

它不問你愿不愿意，就把你和這些人連在一起，從生到死，斷不了。你們可能很久不見，可能很少聯(lián)系，可能平時各過各的日子誰也不惦記誰。可一旦坐在一起，那些隔閡、生疏、客套，全都消失了。你們之間有一種天然的默契，不需要寒暄，不需要試探，直接就回到了最放松的狀態(tài)。

有人說，親戚就是那些你無法選擇卻又無法擺脫的人。聽起來有點無奈，可仔細想想，這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在這個世界上，能有那么一些人，不管你變成什么樣子，都愿意接納你、包容你、記得你小時候的糗事——這不是很美好嗎？

飯吃到很晚，大家還是舍不得散。有人提議去芮涵表妹家住，說是住，其實就是想繼續(xù)湊熱鬧、繼續(xù)說話。一呼百應，大家熱熱鬧鬧地收拾東西準備走。

我和大表妹沒有跟去。

她明天還要早起有事，我則是真的累了，熱鬧了一晚上，需要安靜一下。我回到母親家，這個我從小長大家，如今只剩母親一個人了。

母親已經(jīng)準備睡了，看到我來又坐了起來，被子上有她身上淡淡的氣味，混著陽光和皂角的氣息，讓人安心。母親一一問詢我們聚會的細節(jié)，和她八個侄女的情況。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很亮。我忽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有月亮的夜晚，我們一群表姊妹在院子里玩，捉迷藏、跳皮筋、唱兒歌。那時候以為日子永遠過不完，以為大家永遠不會散。

如今，散落在各處的我們，還能這樣聚一聚，真好。

年紀大了，越發(fā)覺得，人生最珍貴的，不是那些轟轟烈烈的時刻，而是這樣平平淡淡的相聚。一張桌子，一桌家常菜，一群知根知底的人，說說笑笑，吵吵鬧鬧。沒有什么大事，全是雞毛蒜皮，可就是這些雞毛蒜皮，串起了我們的一生。

血脈是一場沒有終點的宴席。有的人先走了，有的人剛來，但席一直開著。今晚，我們這些還在的人，又坐到了一起，舉杯，歡笑，回憶，嘆息。

然后各自散去，回到自己的生活里，繼續(xù)老去。

可這一晚的熱鬧，會在心里暖很久很久。

明天，表妹就走了。大家又會回到各自的生活軌道上，該帶孫子的帶孫子，該忙莊稼的忙莊稼。下一次這樣坐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時候。

可沒關系。

只要血脈還在，只要我們都還在，總會有下一次的。

夜深了，月光靜靜地落下來，落在母親的窗臺上，落在那些年我們一起奔跑過的土地上，落在我漸漸老去的心里。

這一夜，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