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年后，女兒終于“見”到父親

今年清明節前夕，李青玉在海南解放軍某營區祭奠烈士父親李樹成。（受訪者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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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藍天，巨輪穿梭。中國最南端的海南自由貿易港正以日新月異的活力擁抱世界。

在海南省三亞市吉陽區榆林港，一邊是面向未來的澎湃濤聲，一邊是凝固了時光的肅穆寂靜。

今年清明節前夕，解放軍某部營區烈士墓地，陽光穿透高高的椰子樹，斑駁地灑在“李樹成烈士之墓”的石碑上。一位來自2000公里之外中原大地的老人，顫巍巍地跪倒在墓碑前。

她叫李青玉，75歲，河南省泌陽縣的普通農婦。這是她人生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看見大海。她跨越山海而來，只為尋找73年前犧牲于此的父親。

75歲女兒找到烈士父親

“爸啊……想您想了幾十年，沒想到……在天涯海角找到了您……”隨著一聲聲帶著濃重河南口音的呼喚，李青玉布滿老繭的雙手，一遍遍摩挲著滾燙的碑石，淚水滾過溝壑縱橫的臉頰，“俺和俺哥兩家過得很好，都兒孫滿堂……”

墓地里，父親李樹成永遠定格在25歲的青春年華；墓碑前，頭發花白的75歲女兒，一聲聲哭訴著：“爸啊，您讓女兒找得好苦啊……”這穿越七十三載的呼喚，與不遠處自貿港建設的隱約轟鳴，交織成一曲跨時空的對話。

這一幕，令在場的官兵無不動容。許多年輕戰士悄悄轉過身，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他們中的很多人，也離家千里，也許久未見父母。

李青玉的娘家在泌陽縣付莊鄉李崗村土橋組。據記載：李樹成烈士，1928年出生，1949年11月參軍，系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某團炮一連上士，1953年5月24日犧牲，安葬于廣東崖縣榆林港（今屬海南省三亞市管轄）。

李青玉隱約記得，母親侯二妮曾說起過，父親是家中獨苗，泌陽解放后，當兵隨部隊南下。父親走的時候，李青玉才一歲多。父親走后，母親不止一次念叨：“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見到孩子他爹。”那些年，母親總是站在村口，望著南邊的路，一望就是半天。直到1953年5月，當地政府給家里送來一塊“烈屬光榮”牌，以及父親留下的被子、衣服等遺物，家里人才知道，李樹成犧牲在了遙遠的廣東崖縣榆林港。

“頂梁柱”倒了，侯二妮扛起了家庭重擔，白天在生產隊干活，晚上在油燈下納鞋底、縫補衣服，含辛茹苦將兒女拉扯成人。侯二妮活到90多歲，一生未再嫁，唯一的遺憾是至死未能再見丈夫一面，也不知道丈夫究竟安葬在哪里。兒子李青周回憶說：“母親在世時，一看見父親的遺物就哭，后來家里人把部隊寄回來的衣服和被子都燒掉了。”燒掉遺物那天，侯二妮把自己關在屋里，一整天沒出來。

以前家里窮、交通不便，關于尋找父親安葬地的事，李青周、李青玉想都不敢想。他們只知道父親犧牲在廣東，但廣東那么大，海那么寬，對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那是遙不可及的天涯。

一封寫給檢察院的信

轉機出現在近幾年。

隨著農村生活條件的改善，以及國家對英烈權益保護工作的重視，70多歲的李青玉又想起了母親的臨終遺言：“這輩子恐怕難見他了！要是有機會，替俺去看看你爸。告訴他俺對得起他，把孩子都拉扯大了。”

今年1月，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李青玉委托家人給泌陽縣檢察院檢察長劉燕寫了一封信。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字字泣血：“請求幫助尋找父親李樹成安葬地。”

為什么是給檢察院寫信？泌陽縣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部主任李璨向記者講起了這背后的緣分——

2023年6月9日，泌陽縣檢察院、鄭州軍事檢察院在開展英烈權益保護專項監督活動中，發現烈士子女李青玉外嫁到泌陽縣賈樓鄉瓦房村曾老莊后，未享受中華人民共和國烈士、因公犧牲軍人、病故軍人遺屬相關優撫褒揚待遇。在調查核實的基礎上，泌陽縣檢察院依法向相關職能部門制發檢察建議，建議其依法履行軍人地位和權益保障職責，為符合條件的烈士、因公犧牲軍人、病故軍人遺屬的家庭懸掛“光榮之家”標識牌，辦理優待證，落實相關優撫褒揚待遇。

收到檢察建議后，泌陽縣、鄉兩級政府職能部門高度重視，在調查核實的基礎上，立即為李青玉家懸掛了“光榮之家”標識牌，根據其申請為其辦理了優待證，落實相關待遇。泌陽縣檢察院還聯合該縣法院、公安局、縣委社工部、人社局、退役軍人事務局、婦聯、民政局等單位，針對全縣婦女權益保護、“三屬”子女待遇落實情況開展專項監督活動，發現問題及時進行整改落實。

檢察官上門回訪時，李青玉含淚告訴他們：“俺家的光榮牌掛上了，優待證發下來了，高興得很！以前總覺得俺爸犧牲了，卻沒人記得他。現在有了這塊牌，覺得國家還記著他，還記著俺們。”

正是這份認可與溫暖，讓李青玉在想要尋找父親時，第一時間想到了檢察院。

劉燕收到請求幫助尋親的信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烈士為國捐軀，不該被遺忘；烈士子女的合法權益，更應該得到保護。”她把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覺得眼眶發酸，“一位75歲的老人，一輩子沒出過遠門，連縣城都很少去，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知道父親埋在哪里。這個愿望，無論如何都要幫她實現。”

泌陽縣檢察院在初步調查核實基礎上，聯合鄭州軍事檢察院，在河南省檔案館、河南省圖書館等單位查詢解放前后河南省犧牲烈士名冊，隨后啟動烈士權益保護公益訴訟程序，督促泌陽縣退役軍人事務局與三亞市吉陽區退役軍人事務局取得聯系。工作人員經過一個多月艱苦細致的查找、比對、核實，終于確認了李樹成烈士的安葬地——三亞市吉陽區榆林港。

消息傳來那天，李青玉正在地里摘香菇。當女兒跑到地里告訴她“找到我外公的墳了，在海南”時，李青玉愣在那里，手里的香菇掉了一地，喃喃地說：“媽，找到了，找到了……”

光榮雖遲，但終究沒有缺席

聽說父親安葬在海南島的天涯海角，李青玉一心想去祭奠。但她的丈夫曾廣衛80多歲，常年生病，生活不能自理，她本人平時靠摘香菇、做雜活維持生計。面對隔著海峽的路途，她和丈夫心有余而力不足。

“這光榮，遲到了70余年，但終究沒有缺席。”劉燕說，該院決定聯合泌陽縣退役軍人事務局，幫助李青玉圓了去海南“見”父親的愿望。出發前一天，李青玉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地想：見了父親該說什么？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把帶著的衣服試了又試，生怕穿得不好讓父親笑話。

為了感謝解放軍某部營區對烈士墓的精心守護，李青玉在老家專門制作了一面錦旗送給部隊，上書“長守英烈慰忠魂，厚德深恩永不忘”。

“對烈士敬重就是對軍人敬重，對烈士親屬的優待就是對軍人最大的安慰。”營區官兵說。

“在解放海南島的戰役中，李樹成所在部隊官兵大多為北方人，許多人因水土不服發生瘧疾。至1950年5月1日海南全島解放時，共有4614名解放軍官兵把鮮血和生命獻給了這片土地。1953年5月24日，李樹成在榆林港執行海防任務中光榮犧牲，與其他4位戰友被部隊就地安葬。”三亞市城郊檢察院公益訴訟檢察部主任霍向輝告訴記者，“李樹成和戰友們用生命守護的，是新中國的海防線。73年后的今天，他長眠的土地，已成為中國對外開放的最前沿、充滿希望的自貿港，歷史的篇章在這里驚人地重疊。”

“據統計，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在人口僅200多萬的海南島上，留下姓名的革命烈士就有2.3萬多名。”霍向輝向記者介紹，自2021年3月以來，三亞市城郊檢察院通過實地走訪摸排，發現三亞市崖州區部分零散烈士墓存在管理疏漏、碑體破損、環境荒蕪等問題，隨即依法向行政主管部門制發檢察建議，以法治力量捍衛英烈榮光。目前，相關行政部門已積極申請專項修繕資金，落實整改措施，讓英靈得以安息，讓紅色遺址得到妥善保護。

離開海南那天，李青玉在父親墓附近的山坡上，用紅綢子裝了一捧海南的黃土，說要帶回河南撒在母親的墳上。

風從海上來，吹動老人的白發。她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再看一眼。

尋親的路，走了73年；發展的路，一往無前。當“天涯”不再遙遠，“海角”已成樞紐，我們更需銘記，是誰用鮮血和生命畫下了最初的起點。

來源：檢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