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
臘月二十八在忙著買菜的人群里,我聽說石頭死了,晚上睡過去的,他媽把他的遺體捐給了紅十字會。我呆住了,我站的這個位置是他最喜歡玩的地方,旁邊曾經是一所小學,前幾年改為幼兒園了。
石頭周六和周日是喜歡背著一、二年級的小朋友追逐,跑得滿頭大汗臉上透著興高采烈的歡喜,他一直沒有玩伴,也只有這個年紀的小朋友愿意與他玩,好多年來他都樂于這個游戲,對于他來說這是比喝可樂和吃漢堡更開心的事情。
他留了幾級,勉強上完了小學。二十歲就隨著他下了崗的母親擺地攤,那個時候許多下崗的職工會在漢正街批發市場進點貨在街巷里賣,掙點差價。他力氣大,大包小包的扛著也不顯得吃力,若是買東西的人多他會讓母親給他買零食吃,如果不給他買,他會發脾氣鬧罷工。
![]()
《小小的我》 劇照 圖源網絡
那個時候城管管這些小攤小販很嚴,有時會沒收貨物。有時跑慢了貨物被收了,他會氣沖沖地與城管的人斗狠,然而過了十分鐘他又會哭起來求著他們把貨物還給他。石頭常常把他們逗得哈哈大笑,他示弱起來像一個無助的小孩與他的體格有著天壤之別。有時候城管的會教訓他一下,然后把貨物還給他,有時候上面要檢查收了就收了。
后來他爸爸患了胃癌,他和媽媽在醫院照顧了一年,他爸爸的單位好報銷了部分醫療費,動了手術還是沒有挺過來,走得時候就是不放心石頭。
此后他媽媽開始在醫院里做衛生并且帶著照顧一下病人掙錢,這個時候為石頭購置了擦皮鞋的工具,因為醫院門口擦皮鞋的生意好,教了幾天后就他上崗了,他常常會擦臟別人的襪子,有的顧客會不忍心會付錢給他,有的會罵他也不給錢,時間長了,沒有人找他擦鞋只好收攤。
武漢市的“殘疾人單獨施保”政策指符合條件的成年重度殘疾人,喪失勞動能力的一級、二級殘疾人,或三級智力、精神殘疾人。可不按家庭整體,而是以“單人戶”形式單獨申請低保。低保的政策在社區落地后他辦了殘疾證,鑒定為智力三級殘疾。擁有了低保他很開心,覺得自己成為了有錢人。他母親退休后他依舊可以享受低保,因此并沒有因為家庭收入的增加而影響他享受低保。
他母親一直在醫院里做衛生,讓他也在醫院里做,他自然做不了照顧病人的事,也不會有人請他照顧,但是幫病人在周圍買個吃的、跑腿送檢、叫個護士還是能完成的很好的,他掙了錢會很開心的去商店里買零食吃。
因為他智力有缺陷,計劃生育的政策還是允許他家里再有一個小孩。他有一個比他小三歲的妹妹,妹妹長大后不再屑于與他玩,甚至會討厭他。他拿著零食在妹妹面前得意洋洋,妹妹也不理他。
多年來母親辛苦的勞作,他妹妹結婚在周圍算是非常風光的,那天他穿得非常體面,從頭到腳都是新的,拿了紅包的他非常高興,如果他不講話就看不出來他的孩子氣。
![]()
《小小的我》 劇照 圖源網絡
由于長年的貪吃和熱衷于喝飲料,他患上了糖尿病,雖然母親天天監督他吃藥,他還是會偷吃。有時候他母親也會發火,甚至打他,但也只能管個一天,第二天他就忘了,又盤算著吃了。
幾年下來,雖然他的身材依舊魁梧但已經是疾病纏身了,高血壓、心臟病、腎病都來了。他媽媽送他到醫院搶救了兩次,給他辦了兩個重癥。有一次他媽做個小手術,他坐在旁邊眼淚直流,承諾著不再喝飲料和甜食。他媽是欣慰的,畢竟兒子還是會心疼自己。
他媽媽身體恢復后,他幫樓下的麻將室干點雜活也撿點紙盒子和飲料瓶賣,他還是會在商店里買零食吃,有一次我看到了告訴了他媽媽,想讓他媽媽告誡一下他。他再次碰到我,氣呼呼的表情,想罵我又猶豫著沒有罵出來。
有一次他急匆匆地跑來問我:“我的低保是不是取消了?”我不加思索地說:“沒有取消,讓他放心。”他開心地走了,望著他的背影我又后悔,我這才意識到這是他媽媽騙他,想讓他少吃點零食。他后來又來問:“他的低保錢是不是減少了?”我騙他說是的,因為現在政府困難,花錢要省著點。他相信了,似乎有點失望。我想這樣說他就不再胡吃海喝了。
他媽媽也總是表示很無奈,不可能把他關在家里不讓他出門,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跟著他。說也說了,罵也罵了,打也打了,給他看病也花了不少錢,但他總是想著吃。
沒有想到他的生命匆匆忙忙的定格在了四十五歲,而且成為了“大體”先生,他媽媽決定捐贈遺體給紅十字會,沒有人提出反對只是驚訝,鄰居說:“何必走這一步,現在遺體火化也不需要出錢由政府拖運并且火化。”
做這樣的選擇,對母親意味著挑戰。她用拼命干活來掩蓋內心的傷痛,我說:“石頭變成了天上的星星,那顆星穿過無數的星在緩慢地滑翔,那顆星在漂移,還沒有選擇好選落在什么地方。”她點頭流著淚說:“是的,是的。”
![]()
《小小的我》 劇照 圖源網絡
康康
2025年冬天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要上門慰問一戶困難殘疾家庭,去了康康家里,我帶他們走過外搭的鐵樓梯,讓他們小心點。這家的一家之主王師傅像往常一樣在家里忙碌,康康也一如既往地喊一聲動一下,他的愛人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他們一家三口有著極相似的面容,頭發都稀少,呈現著地中海的形態。王師傅熱情地接待了我們,也解釋道愛人患糖尿病多年,今年躺了八個月這才好點,能夠坐起來了,最近辦了重癥。前幾天他艱難地背著臃腫的她匍匐著上樓,他帶著她去看了附近的醫院復檢,他傾斜著身體邁著一層層臺階。我上前托著她的腳,他說不用,他堅持一口氣邁進屋。
他家簡單的兩居室前年裝修了,整體的白色顯得比以前明亮,廁所里也裝上了馬桶。這個房子是當年違建的,是在正規房子外面又建了一圈,后來也辦了房產證。一臺寬大的彩電總是在播放歌舞節目。寒暄后我們慢慢走下樓梯,碰到他的鄰居,熱心腸的熊姐感嘆道:“老王真是不容易,一個人照顧兩個人,這些年這個家多虧了他撐著。”
我想起2023年凍雪他戴著頭盔下樓,鄰居們哈哈大笑,他也笑得燦爛。他家相鄰的廠房房頂初雪壓壞了掉石塊,他怕砸到了,我知道王師傅千萬不能有事,更不能倒下,他要撐起這個三口之家。
![]()
《陽光照耀青春里》 劇照 圖源網絡
他們夫妻兩人早早就下崗了,康康從小就不愛說話,也不搭理誰,只喜歡一個人呆著。后來康康被診斷為自閉癥,辦理了智力三級的殘疾證。雖然政策上他們可以再要一個孩子,但他們沒有做這樣的選擇,一方面可能經濟上困難,另一方面可能也怕跟康康一樣。
康康勉強上完了初中就一直在家里。他喜歡打游戲,那是一個屬于他的世界。
當低保的政策落地社區后,他們一家三口開始吃低保,每個月大檓是二百多塊錢,王師傅也會用摩托車搞運輸,有時給漢正街送貨,因為附近有不少服裝小作坊,有時也送送人帶一腳能掙個幾塊錢,時間能夠自由而且能夠照顧家里。
2013年康康的媽媽滿了49歲,夫妻兩人開始每年領取傷殘獨生子女的補助,這個補助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每年都會有所提高。
2014年王師傅的愛人退休了,擁有了一份退休金日子稍微強點,王師傅每個月還要給自己交社保和醫保,這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他們一家的低保金按規定核算減了一些,但還是能拿一點。
2016年康康單獨開始1個人享受低保,單獨施保的政策讓康康一個人開始享受滿額低保,這比以前按家庭算要多。
他們家的日子按部就班地過著,偶爾一家三口會在家附近吃個燒烤,碰到我,王師傅會熱情地喊我來吃點。我知道他和他愛人是真誠的人,不是那種客套話。謝過他們之后會聊幾句家常,康康還是如往常一樣安靜地吃著肉串。
![]()
《陽光照耀青春里》 劇照 圖源網絡
2022年低保核查,查出王師傅愛人有一大筆拆遷款打到賬上,這個房子的存在我以前也知道。民政部門也只是要求當地社區開具一個沒有出租的證明。當大數據查到這個房子變成錢后就嚴重超標了。王師傅嘆了一口氣,說因為家里這種原因就沒有要房子,他作為康康的監護人簽了放棄低保的字。
心底里掠過一絲涼意,我知道王師傅的無奈,他寧可沒有這筆錢,只想要一個健康的兒子。他愛人已患糖尿病和高血壓多年,他奔波于醫院和菜市場,總是忙忙碌碌又似乎沒有一點成績。他讓我不要在外面說這筆錢的事情,他擔心周圍的小混混眼紅找他家里的麻煩,我答應了他絕對不在外面說這件事。
2023年,王師傅迎來了退休,這一年他把家里裝修了一下,廁所里安裝上了新的沐浴和馬桶。白色顯得屋里亮堂多了。他的愛人一條腿總是無力也抬不起來,需要王師傅的攙扶。我知道王師傅身上的擔子越來越重了,他要呵護好生命里的這兩個人。
我想如果康康懂得心疼一下他就好了,哪怕只是給他倒一杯水,這樣他就有了力量和溫暖。患難與共的夫妻一起抵抗命運的嘲弄,一起走過艱難困苦,一起笑也一起哭。歲月的齒輪啊,你慢點轉,讓王師傅慢點老,再慢點老。
2025年10月22日康康的媽媽突然在家里倒地了,王師傅趕緊打了120,鄰居們見救護車來了都來幫忙,他們追著救護車到了距離500多米的醫院。幾個小時后康康的媽媽走了,康康呆呆地望著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永遠的沒有媽媽了。
多年的老鄰居們都幫著辦理后事,前幾年搬走了的鄰居聽到消息也趕過來送花圈,他們勸慰著王師傅,說她是去享福了,病磨了這么多年終于解脫了。
![]()
《陽光照耀青春里》 劇照 圖源網絡
康康面對這樣的熱鬧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說一句話,他沉默的像這個世界沒有他這個人。康康媽媽的遺像選用的是四十多歲時的一張照片,那時的她只有一點發福,茂密的頭發燙著波浪卷,她微微地笑著。
三口之家變成了兩個人相依為命,王師傅依舊照料著康康的一日三餐,可十年后呢?他終究會老、會病、會累,我不敢問,也無權利過問。
也許日子里那些無關緊要的買早餐、訂牛奶、交水電費等瑣碎,就是王師傅生活意義的錨,生活中的種種,如此平凡又如此深情。我想這個春天他在儲備力量,他要把康康媽媽的那份愛也傳遞給康康,我真切的希望王師傅能夠像最近熱播的艾蓮(月玲)視頻里的核專家魏世杰老人一樣,有可靠的人來托管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兒和智力殘疾的兒子,魏老的助手月玲多年來接力和監管這兩個孩子,月玲的姐姐和姐夫也加入了進來。
魏老給孩子們買了養老保險讓他們以后能每月領取養老金,公證了名下的三套房產,安排的合情合理,魏海燕和魏鋼在眾人的呵護下日子過得有溫暖有溫度。
這樣寂靜的風暴,拔除不了父母心頭枯萎的枝條。父母的愛是那樣徹底、無限、最深、最高、最多,就像忙碌蓋不過黑夜里他們細小的嗚咽聲。
作者:瑞君,扎根社區18載,中級社工,走街串巷傾聽這里人的過往,看他們的歡喜和憂愁,想真誠地記錄他們。
~the end~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