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下西洋隨員回憶錄《瀛涯勝覽》現代白話文版 二十四、古里國（上）

編者按：《瀛涯勝覽》是明代通事（即譯員）馬歡編著的海外聞見錄，始撰于永樂十四年（公元1416年），成書于景泰二年（公元1451年），歷時35年修訂定稿。馬歡通曉阿拉伯語，曾三次隨鄭和船隊下西洋，親歷占城、爪哇、錫蘭、天方等二十國。自敘秉持“直筆書其事而已”的紀實理念，記錄各國的航路交通、海潮、地理方位、國王、政治宗教、治國特色、風土人情、服飾、建筑、珍禽異獸、貨幣、物產及語言文字等狀況。

雖然馬歡撰稿時，力求文字通俗易懂，但因為距今年代久遠，書中很多地理、歷史、宗教、文化細節，六百年后的今人已經難以理解。因此本文作者將該書翻譯為現代白話文，并盡力考據書中細節，校正勘誤，以饗讀者。

二十四、古里國（上）

古里國（今印度喀拉拉邦科澤科德/Kozhikode，古稱卡利卡特/Calicut）

這是西洋（印度洋）地區的一個大國。從柯枝國（今印度科欽）的港口開船，向西北航行三天就能到達。它的國土臨海，東面山地綿延五七百里，遠通坎巴夷國（今印度古吉拉特邦的坎貝/Khambhat）；西面瀕臨大海；南面與柯枝國接壤；北面連接狠奴兒地面（可能指今坎納諾爾/Kannur以北的馬拉巴爾北部地區）。所謂西洋大國，就是這里。（古里國是15世紀印度馬拉巴爾海岸最重要的香料貿易港，被譽為“胡椒之都”。科澤科德至今仍是重要港口，保留大量鄭和時代貿易遺跡。）

永樂五年（1407年），朝廷派遣正使太監鄭和等人，攜帶詔書和敕令，賜給國王誥命和銀印，同時提升賞賜各位頭目的品級和冠帶。鄭和率領大寶船抵達后，修建了碑亭，豎立石碑，碑文寫道：“這個國家距離中國十萬多里，人民和物產都安樂祥和，與中華風化相同，在此刻石，永遠昭示萬世。”（原文是：其國去中國十萬余里，民物咸若，熙皞同風，刻石于茲，永示萬世。鄭和在此立碑，是明朝與古里正式建立朝貢關系的標志。1613年耶穌會傳教士Godiho de Eredia曾看見該石碑。碑今已不存，但《明實錄》與地方志均有記載。）

國王屬于南昆人（即南毗/Nambudiri或Nair，喀拉拉邦印度教高等種姓或武士階層），崇信佛教（實際是印度教）。全國人民分為五等種姓：穆斯林（阿拉伯或本地穆斯林商人）、南昆人、哲地人（Chetty，商人種姓）、革令人（工匠和中介商人種姓或Kling/Gujarati等外來商幫）、木瓜人（Mukkuvar，漁民低種姓階層）。（種姓制度是南印度核心社會結構，至今在喀拉拉邦仍有影響。）

國王和南昆人都不吃牛肉，大頭目是穆斯林，都不吃豬肉。早先國王和穆斯林之間立誓：“你們（印度教徒）不吃牛肉，我（穆斯林）不吃豬肉”，互相禁忌，至今依然如此。

國王用銅鑄造佛像，名叫“乃納兒”（可能指Narayana（毗濕奴）神像），修建佛殿，用銅瓦覆蓋，佛座旁挖一口井。每天清晨，國王親自汲水浴佛，禮拜完畢后，命人收集黃牛新鮮凈糞，放在銅盆里用水調成糊狀，涂抹整個佛殿的地面和墻壁。頭目和富家也每天早上用牛糞涂擦。此外，還把牛糞燒成白灰，研成細粉，用好布做成小袋隨身攜帶。每天清晨洗臉后，取牛糞灰調水，涂抹額頭和大腿間各三次，以示對佛和牛的虔誠敬意。（南昆人主要信奉印度教，牛崇拜與濕婆派苦行傳統極盛。）

傳說從前有一位圣人名叫摩西，創立教化，人們都知道他是真天人，都敬服。后來圣人前往他處，讓弟弟撒米里掌管教化。其弟心生驕妄，鑄造一頭金牛犢，說：“這是圣主，叩拜就有靈驗。”教眾聽命崇敬這金牛，說“它常拉金糞，人能得金子”，于是心生貪愛而忘了天道，都把牛當成真主。后來圣人摩西回來，見眾人被弟弟迷惑敗壞了圣道，就廢掉金牛，想要治弟弟的罪，弟弟卻騎著一頭大象逃走。后人一直盼望他回來，月初就說月中必到，到了月中又說月底必到，至今仍盼望不止。南昆人敬象敬牛，就是由此而來。（馬歡作為穆斯林，糅合了《圣經·出埃及記》和《古蘭經》中兩個版本的“金牛犢”故事情節。其實摩西的弟弟是亞倫，撒米里是《古蘭經》版金牛犢故事中的反派。作者用“金牛犢”故事來解釋印度教牛崇拜的起源，并融合了印度教的本地傳說。）

當地的米什卡爾清真寺，是印度-伊斯蘭建筑風格的標志性建筑，擁有超過650年的歷史

國王有兩位大頭目掌管國事，都是穆斯林。國中大半人信奉伊斯蘭教，清真寺有二三十處，每七天舉行一次禮拜。那天全家齋戒沐浴，什么事都不做。巳午時（上午9點-下午1點），大小男子都到寺里禮拜，到未時（下午1點-3點）才散回家，然后才做買賣、料理家事。人們非常誠信，容貌端正標致。這兩位大頭目也受中國朝廷升賞。如果寶船到來，全憑他們兩人主持買賣。

與鄭和船隊交易時，國王派頭目和哲地、未訥幾（Menon或寫作Menoki，是馬拉巴爾地區傳統的村級/宮廷會計、書記官的職稱，傳統上由南昆人種姓擔任）以及官府經紀人前來會面，與中國的領船大人商議選定某日議價成交。到了那天，先把中國帶來的錦綺等貨物逐一議價，價格定好后寫成合同，各執一份。頭目和哲地就與大明內官（太監）大人幾只手握在一起，經紀人則宣布“某月某日，在眾人手中拍一掌為定”，價格無論貴賤，絕不反悔。

然后哲地富戶才拿出本地的寶石、珍珠、珊瑚等物來，繼續議價，不是一天能定下來的，快則一個月，慢則兩三個月。價錢談妥后，比如買一批珍珠等物，應付價款若干，由原經手頭目、未訥幾計算，該償還多少紵絲等貨物，就按原拍掌議定的價格一一交還，毫厘不差。他們的算法不用算盤，只用兩手、兩腳共二十個指頭計算，分毫不差，非常奇特。（這是對古里國高度發達的香料寶石貿易制度的詳細記錄。古里是當時世界胡椒、寶石集散中心，鄭和船隊在此大量采購，貿易方式公平嚴謹，拍手為約是當地傳統契約儀式。）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