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吹滿頭

昨日路過那條街巷時，枝頭還是光禿禿的，像一筆未落的墨，懸在天地之間，不知該從何處起頭。今晨推窗望去，卻猛地怔住了——滿街的杏花竟在一夜之間開了，粉白粉白的，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仿佛昨夜有人趁人熟睡時，偷偷將云霞剪碎，一片片貼了上去。這樣的驚喜，大約只有春天才給得起。

忽然想起唐代詩人吳融的句子：“春物競相妒，杏花應最嬌。紅輕欲愁殺，粉薄似啼銷。”杏花的美，正在于這一份猝不及防的嬌憨。它不像梅花，要人踏雪去尋；也不像菊花，要人等到秋深。它就這么不管不顧地，在一夜之間，把整條街巷都點亮了。

市區街道兩旁的杏樹還是稀疏的，矮小的，像是春天隨手撒下的幾筆淡彩，疏疏落落的，并不十分起眼。但出了城，上了去往愉群翁的國道，景象便大不相同了。道路兩邊的杏花漸漸稠密起來，一棵挨著一棵，一樹連著一樹，像是誰在天地間鋪開了一卷長長的宣紙，又用極淡的胭脂，一筆一筆地點染上去。

更遠處的田地里，有一大片一大片的杏林，遠遠望去，雪白一片，如夢似錦。那白不是慘白，也不是雪白，而是一種帶著暖意的粉白，像是黎明時分天邊最初的那一抹光，含著露水，含著清晨的微涼，含著說不盡的溫柔。

我總要叫停車，想拍一拍枝頭的繁花，卻怎么也拍不出心中的模樣。這樣的景象，總讓人想起些舊事，想起些故人。杏花大約是唐詩宋詞里開得最久的花了。從韋應物的“雨中禁火空齋冷，江上流鶯獨坐聽。把酒看花繞青松，杏花深處有人家”，到歐陽修的“杏花紅處青山缺，山畔行人山下歇”，再到陸游的“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千百年過去了，杏花還是這樣開著，還是這樣在一夜之間把人間照亮。而我們這些看花的人，卻換了一茬又一茬。

古人說杏花有“二十四番花信風”，是清明時節的花信。杏花開時，正是春耕時節，農人開始在田里忙碌，燕子開始銜泥筑巢，天地間的一切都蘇醒過來。杏花不像桃花那樣艷，不像梨花那樣素，它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分寸感——粉得不俗，白得不冷，熱鬧得不喧嘩，安靜得不寂寞。

到了愉群翁，才真正像是走進了杏花村。這個地名里本就帶著一個“村”字，仿佛天生就該與杏花相伴。居民巷子里的杏樹比國道旁的還要高大，還要繁盛，兩排杏樹在巷子兩側競相怒放，枝椏在半空中交錯，搭成了一條長長的花廊。

走在巷子里，頭頂是密密的杏花，腳下是簌簌的落花，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甜香。風吹過時，花瓣便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肩上，落在發間，落在睫毛上，像是春天在輕輕地拍你的肩，提醒你：我來了，我在這里。

“杏花吹滿頭。”韋莊的這句詞真是寫盡了這樣的景致。不是“落”，不是“飄”，而是“吹”——帶著風的力量，帶著春天的呼吸，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熱情。走在這樣的花雨中，人也不由得輕快起來，步子也慢了，心也軟了，嘴角不知不覺就翹了起來。

母親居住的小區就在愉群翁的深處。小區里的杏樹比巷子里的還要高大，是小區建成時栽種的。樹干粗壯，枝繁葉茂，杏花開得密密層層，幾乎看不見枝干，遠遠望去，像一大朵一大朵的云，穩穩地停在半空中。母親住在一樓，窗戶外正好對著一棵大杏樹。清風吹過，花瓣便簌簌地落下來，間或有幾片像是雪花般的花瓣飛進窗口，落在母親的白發上。

那白發和杏花的粉白交織在一起，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八十多歲的母親，六十多歲的我，幾十年的杏樹，千百年的杏花，在這一刻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時光洗過無數遍的畫，顏色淡了，意境卻深了。

以前，母親住在院子里的時候，院里有一棵杏樹，那樹有些年頭了，枝繁葉茂。每年春天，半個院子都被遮蔽在如夢似幻的潔白里。一陣風起，院子的水泥地面上影影綽綽，花瓣兒紛紛揚揚。

我想起杜甫的句子：“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一片花瓣飄落，春天就減少了一分；萬點花瓣隨風飄散，怎不叫人惆悵？但此刻坐在母親身邊，看著她安詳的面容，看著窗外密密的花枝，我忽然覺得，這落花里不僅有惆悵，更有一種圓滿。

花開是春天的慷慨，花落也是春天的慷慨。該開的時候開，該落的時候落，不遲疑，不留戀，這是杏花的道理，大約也是人生的道理。母親搬到小區后，小區里的這棵大杏樹，大約彌補了她心里關于杏花的記憶。

傍晚時分，夕陽的余暉灑在杏花上，給粉白的花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幾個孩子在花樹下追逐嬉戲，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女孩子的發間落了幾片花瓣，同伴兒輕輕地幫她拈下來，兩個人對視一笑

“杏花開了燕飛忙，正是好春光。”我隨口就念出了這樣的句子。忽然覺得，這滿街的杏花，這千年的詩句，這母親的銀發，這孩子的笑聲，都是春天給我們的禮物。而我能做的，就是好好地看，好好地記，好好地珍惜。

夜深了，我躺在母親家的炕上，窗外的杏花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風穿過花枝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是在說些什么。我想起宋人方岳的句子：“燕子不歸春事晚，一汀煙雨杏花寒。”今夜沒有煙雨，月光很好，杏花不寒，反而有一種溫溫的暖意。

明天醒來，大約又會落下一地的花瓣。然后，葉子就會長出來了，小小的青杏就會冒出來了。花開花落，春去春來，日子就是這樣一天天地過下去。而這滿街的杏花，這一夜的盛放，已經足夠照亮很多很多個尋常的日子了。

杏花吹滿頭。這一頭的花瓣，是春天給的冠冕，也是時光給的印記。我帶著它們，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滿滿的，暖暖的，像是揣著整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