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美院教師抄襲事件，暴露的是國內藝術體制的問題 | 專訪

“一幅作品可以抄襲，但若整個行業的評價、監管體系都為抄襲者開綠燈，受損的不僅是原創者的心血，更是中國藝術的未來。”談及近日備受關注的中國美術學院教師徐跋騁抄襲事件，藝術評論人、中央美術學院客座教授林白在接受本報專訪時，直言不諱地拋出了這樣的觀點。

2023年4月，一場針對中國美院繪畫藝術學院油畫系第二工作室教師徐跋騁的抄襲指控，在藝術圈掀起軒然大波。有網友爆料，徐跋騁在過去十年間，大量抄襲國外小眾藝術家的作品，其中以英國藝術家Seana Gavin和美國藝術家Jim Kazanjian的作品最為典型，網友整理的對比圖顯示，雙方作品在主題、構圖、色彩乃至細節處理上高度雷同，部分作品相似比例遠超業界認定的抄襲閾值。隨后，被抄襲的國外藝術家紛紛發聲，Seana Gavin在個人社交平臺貼出對比圖，呼吁公眾抵制徐跋騁的作品，并透露其抄襲作品曾以10萬美元的價格被畫廊售出；Jim Kazanjian也對自己的作品被抄襲表示震驚不已。

事件發酵后，中國美院迅速成立專門調查組，依規開展調查。4月26日晚，該校官方微博發布通報，明確經校院兩級學術委員會認定，徐跋騁學術不端行為屬實，決定給予其降低崗位等級、撤銷專業技術職務的處分，并終止聘用關系，同時表示將進一步加強學術道德教育，堅決抵制學術不端行為。看似干脆利落的處理，卻并未平息輿論，反而引發了業界對國內藝術體制的深度拷問——為何一名頭頂“最具潛力青年藝術家”光環、任職于頂尖藝術院校的教師，能長期抄襲而未被發現？這起個案背后，隱藏著國內藝術領域哪些深層次的體制漏洞？

“徐跋騁事件絕不是孤立的個案，它只是國內藝術體制問題的一個集中爆發點。”林白在專訪中表示，徐跋騁畢業于中國美院油畫系，獲碩士學位后留校任教，曾獲“第二屆華宇青年獎”“第二屆南京國際美術展主題展”提名獎等多項榮譽，其作品還曾參展國內外多個重要展覽，簽約知名畫廊阿拉里奧畫廊，這樣的“業內精英”為何會淪為抄襲者，核心在于藝術評價體系的偏差。

林白進一步解釋，當前國內藝術評價體系存在“重結果、輕過程”“重名氣、輕原創”的傾向。“無論是院校教師的職稱評定、作品參展，還是藝術家的市場價值認定，往往只看最終作品的呈現效果和所獲榮譽，卻很少追溯作品的創作源頭、核查原創性，也缺乏對創作過程的跟蹤考核。”他以徐跋騁為例，其抄襲的作品能夠順利參展、被畫廊代理并高價售出，甚至幫助他獲得多項榮譽，本質上是因為整個評價鏈條中，沒有人對作品的原創性進行嚴格核查，“大家更愿意相信‘名校光環’‘業內口碑’，而忽略了最基本的學術誠信”。

除了評價體系的漏洞，藝術原創保護機制的缺失，也是抄襲行為屢禁不止的重要原因。據了解，目前國內對藝術作品抄襲的認定缺乏統一、明確的量化標準，盡管業界普遍認可“接觸+實質性相似”的判定原則，即被控侵權作品與原創作品存在接觸可能性，且在表現形式、構圖、色彩等方面達到實質性相似，即可認定為抄襲，但在實際操作中，由于藝術創作的特殊性，抄襲與合理借鑒的邊界往往模糊不清，導致維權成本高、舉證難。

“很多原創藝術家，尤其是國外小眾藝術家和國內青年藝術家，面對抄襲往往力不從心。”林白坦言，一方面，原創者需要花費大量時間、精力收集證據，證明對方存在抄襲行為，而藝術作品的抄襲鑒定往往需要專業機構介入，費用高昂；另一方面，即便認定抄襲成立，處罰力度也相對較輕，多以撤銷榮譽、解除聘用、賠償少量經濟損失為主，難以形成足夠的震懾力。“就像徐跋騁，即便被終止聘用，其此前通過抄襲獲得的名氣和部分利益，也難以被徹底追回，這種‘違法成本低、收益高’的現狀，無疑會助長抄襲者的僥幸心理。”

值得注意的是，藝術教育環節中原創意識的缺失，正在為抄襲行為埋下隱患。林白表示，當前國內部分藝術院校的教學中，過度強調技巧訓練，而忽視了原創意識和版權教育的培養，甚至有部分培訓機構為了追求“速成”，公然向學生傳授“借鑒模板”“復制改編”等投機方法，將藝術教育異化為“流水線生產”，導致部分學生和從業者從一開始就模糊了“臨摹學習”與“抄襲侵權”的邊界，認為“只要改得好就不算抄”。

“藝術的生命力在于原創，而原創的保護需要完善的體制作為支撐。”林白在專訪最后提出，要破解藝術領域的抄襲亂象，不能只停留在對個案的處罰上，更要從體制層面進行改革。首先，需要建立統一的藝術作品抄襲認定標準，明確量化指標，降低原創者的維權成本；其次，要改革藝術評價體系，增加原創性和創作過程的考核權重，打破“光環效應”“人情關系”對評價結果的影響；最后，要加強藝術教育中的版權教育和原創意識培養，從源頭遏制抄襲行為，同時加大對抄襲行為的處罰力度，形成“不敢抄、不能抄、不想抄”的行業氛圍。

記者了解到，徐跋騁事件發生后，中國美院雖表示將加強學術道德教育，但截至目前，國內尚未有針對藝術院校學術不端行為的統一監管細則，也未建立全國性的藝術作品原創數據庫。業內人士普遍認為，這起事件應當成為國內藝術體制改革的“催化劑”，唯有正視問題、補齊漏洞，才能守護藝術創作的純潔性，讓真正有才華的原創藝術家脫穎而出，推動中國藝術行業健康發展。

“我們不能讓抄襲者踐踏原創的尊嚴，更不能讓體制漏洞成為抄襲行為的‘避風港’。”林白的話，道出了無數藝術從業者的心聲。一場抄襲風波，撕開的是國內藝術體制的短板，而如何補齊這些短板，不僅關乎每一位原創者的權益，更關乎中國藝術的未來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