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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今天的伊朗,你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1979年是一場錯誤。
現在的伊朗,街頭的女性裹得嚴嚴實實,文化被審查,政治高壓常態化。于是,那些泛黃的老照片開始流行:1979年前,德黑蘭街頭的姑娘穿著短裙,戴著墨鏡,笑得像巴黎。很多人說,那是一個“正常國家”。
這話不完全錯。
如果因此得出“巴列維倒臺太可惜”,那就有點像看到一個人病倒了,就開始懷念他年輕時抽煙喝酒的樣子——忘了他為什么會病。
現在的伊朗,除了某些特殊構造的人外,沒有人會為它在某一天的倒臺而惋惜。但懷念巴列維的正常人大有人在。
于是,對巴列維王朝為什么倒臺,就更有意義——如今有不少國家,與巴列維時代具有很高的相似性。
1
巴列維王朝確實代表過一種“看起來很現代”的伊朗。
在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統治下,伊朗至少在表面上是世俗的。沒有強制頭巾,沒有宗教警察,法律體系也沒有完全伊斯蘭化。60年代開始的“白色革命”,更是試圖用一種自上而下的方式,把伊朗推進現代社會。
土地改革、婦女投票權、教育擴張、工業化——這些關鍵詞,放在任何發展中國家,都是“正確答案”。
而且,它一度確實有效。
石油收入像打開的水龍頭,城市擴張,消費繁榮,德黑蘭甚至有點“中東小歐洲”的味道。那一代伊朗中產,確實活在一個比今天自由得多的世界里。
所以懷念,并不奇怪。
但問題在于,這種現代化,是長在空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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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卡圖贊在《現代伊朗的政治經濟學》里,用了兩個很有意思的概念:專制主義和“偽現代化”。
卡圖贊認為,伊朗長期存在國家壓制社會的模式,國家壟斷權力,以軍事、官僚機器維持統治,碾壓社會自主性。巴列維形式上模仿西方,建公路、鐵路、工廠、大學、世俗法律、婦女選舉權等,但本質上是為專制服務,現代化資源如石油收入、外援等被用于強化國家機器、鞏固王權,而非培育公民社會、實現民主。
那些現代化的元素,更像是被國家用石油錢“拼”出來的,而不是從社會內部長出來的。
說得更直白一點:伊朗有現代的“殼”,但沒有現代的“骨架”。
什么是骨架?
是規則,是權力的制衡,是可以自我修復的政治結構
而巴列維王朝,恰恰缺這個。
2
如果你把巴列維時代的伊朗當成一個“藥丸”,那它幾乎具備所有“入口即化”的特征。
首先是腐敗。
石油收入高度集中在國家手里,而國家又集中在國王手里。這種結構的自然結果,就是權力與財富的高度綁定。精英階層依附王權而生,而不是依附制度。
其次是獨裁。
薩瓦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信號:這個政權不是在說服社會,而是在壓制社會。反對意見不是被吸納,而是被消滅。
再者,是經濟的脆弱。
石油帶來的繁榮,本質上是一種“外部輸入”。一旦油價波動、政策失誤、通脹上升,這套體系就會立刻失去平衡。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足以動搖一個政權。但它們還不是最致命的。
真正的問題是合法性。
巴列維有一個很典型的誤判,他認為,經濟發展等于政治合法性。只要國家在發展,人民生活在改善,那么王權就是合理的。
這個邏輯,在短期內確實成立。但它有一個前提:經濟必須持續增長。可問題是,經濟從來不是一條直線。當增長停下來,甚至開始倒退時,原本被掩蓋的一切問題,就會同時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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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伊朗社會的多數人,并沒有真正分享到那段繁榮。
城市中產受益,農村與底層卻承受了另一面:通脹、貧富差距、傳統結構被打碎后的不安。
于是,經濟一旦出問題,原本就薄弱的合法性,瞬間歸零。
3
1977年,就是那個節點。
經濟下滑,通脹上升,社會不滿情緒迅速累積。而這時候的巴列維政權,幾乎沒有任何緩沖機制。
沒有真正的議會,沒有獨立的政治組織,沒有可以表達不滿的渠道。于是,不滿只能以一種最原始的方式出現:街頭。
更關鍵的是,這場反對,不是某一個階層的叛亂,而是幾乎整個社會的“共識”。
知識分子反對,宗教人士反對,商人反對,學生反對,工人反對,甚至連原本的既得利益者,也開始動搖。
當一個政權的反對者,覆蓋了整個社會結構時,它其實已經不存在了。只剩下時間問題。
所以,1979年不是“誰推翻了巴列維”。而是沒有人再支持他這才是最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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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把那場革命看成是宗教力量的勝利,甚至簡單理解為“霍梅尼奪權”。但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民革命”。
只不過,在所有可能的替代力量中,只有宗教網絡,具備組織能力與動員能力。于是,魯霍拉·霍梅尼被請了回來。
這不是一個陰謀,而是一種結構性的結果。
4
接下來的故事,我們都知道了。
伊朗進入神權統治,走向另一個極端。
于是今天的人們回頭看,會產生一種強烈的錯覺:如果當年不推翻巴列維,今天會不會更好?
但這個問題,本身就是錯的。因為巴列維政權,本來就不可持續。
卡圖贊有一個更宏觀的觀察,伊朗歷史上,一直在重復一種“短期社會”的循環:
強權建立——集中資源——快速發展——合法性耗盡——全面崩潰——新的強權上臺。
幾千年來,幾乎沒有例外。巴列維王朝,不過是這一循環中的一環。
它的現代化嘗試,并沒有打破這個循環,反而因為缺乏制度基礎,加速了崩潰的到來。
從這個角度看,1979年并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種“規律”。所以說巴列維倒臺,一點都不冤。
當然,巴列維至少還有一個優點。
當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一切支持時,他選擇離開,而不是死守。
1978年1月16日,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帶著家人跑路,2月11日軍隊宣布中立,巴列維政權正式終結。在此之前,從1978年1月到1979年2月期間,人為革命犧牲的人數,主流研究認為在532–2781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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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梅尼上臺后,處決上萬人。2025年12月至2026年1月發生的抗議,官方公布死亡3117 人,聯合國人權特別報告員則認為,死亡人數可能超過2 萬人。
殘暴統治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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