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棟
“一部民國金融史,半部中國書畫史”。翻開近代諸多書畫大家的人生履歷,與舊時銀行、錢莊有著或深或淺的緣分;而近代銀行家們所留存下來的珍貴墨跡里,也同樣見證了他們深厚的文化功底。 ?翰墨見“金”神? 帶大家重新認識那些曾和金融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藝術大家,他們的金融才學、做人之道和博雅人生,都值得我們細細品味。
當前,大量金融資本介入藝術領域,藝術與金融的關聯亦愈發密切。除傳統的藝術品質押融資外,藝術品保管、藝術品基金與信托、藝術品保險和以藝術品為標的的另類理財等金融產品與金融工具層出不窮。論及藝術金融,早期鹽業銀行推出的藝術品質押融資業務是繞不過去的,堪稱中國藝術金融的“開山鼻祖”。這就不得不提到曾任鹽業銀行董事長兼總稽核,亦是國內藝術金融的試水者、探路人——張伯駒。
才華橫溢 子承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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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駒
張伯駒(1898-1982年),河南項城人,字家騏,號叢碧,別號游春主人、好好先生,集詩(詞)人、收藏鑒賞家、書畫家、戲曲藝術研究者等多重身份于一身。他與末代皇帝溥儀的族兄溥侗、袁世凱次子袁克文、張作霖之子張學良并稱“民國四公子”。張伯駒曾任故宮博物院專門委員,燕京大學名譽導師;新中國成立后,他任文化部文物局鑒定委員會委員,文化部顧問,吉林省博物館副研究員、第一副館長,中央文史館館員,北京中國畫研究會名譽會長,中國書法家協會名譽理事,民盟中央文教委員等職。著有《叢碧詞》《春游詞》《秦游詞》《霧中詞》《無名詞》《續斷詞》和《氍毹紀夢詩》《氍毹紀夢詩注》《洪憲紀事詩注》及《亂彈音韻輯要》《叢碧書畫錄》《素月樓聯語》《京劇音韻》等。
張伯駒7歲開始讀書,經史子集、詩詞歌賦、金石書畫皆有涉獵,9歲即能寫詩,人稱“神童”。其生父張錦芳在詩文創作上亦頗有造詣,并歷任天津道、長蘆鹽運使、直隸按察使、河南提法使、眾議院議員等職。張錦芳對子女要求甚嚴,不許家人沾染官氣。6歲時,張伯駒與妹妹一起過繼給伯父張鎮芳。張鎮芳是中國最早的商辦銀行——鹽業銀行創辦者。因此,張伯駒自然被安排到銀行工作。他最先在鹽業銀行總管理處擔任稽核,主要工作是核查業務、控制風險。在伯父親炙下,他很快就熟悉了銀行業務及其流程,加之“少東家”的身份,上上下下皆對他敬畏幾分,這也頗有利于其從事業務核查工作。張鎮芳去世后,張伯駒便擔任了鹽業銀行董事長兼總稽核。北伐戰爭后,上海逐漸成為金融中心,鹽業銀行總管理處也從北京遷至上海,他亦赴滬履職。
癡迷收藏 借力金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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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陽臺帖
張伯駒最為世人稱道的是書畫鑒賞家、收藏家的身份。經他手收藏的書畫名跡見諸其著作《叢碧書畫錄》者,便有118件之多,被稱為“天下第一藏”。他收藏古代書畫,最初僅僅是基于對民族文化遺產的深刻認識與由衷的酷愛,繼而以保護重要文物不外流為己任,這無疑是出于愛國的至誠。為此,他不惜一擲千金,雖變賣家產或借貸亦不改其志。比如,1936年,中國文化藝術界發生了一件震驚和遺憾的“大事”,溥心畬竟將《夜照白圖》低價賣給日本人,這一消息讓張伯駒心痛不已,于是他便開始四處搜羅和收購有文化價值的古墨珍寶,以保護傳統文化遺產。后聽聞溥心畬擬將有“中華第一帖”之譽的西晉陸機《平復帖》出售,為避免此作重蹈覆轍,他以折算現市值20億元,將其買了下來。《平復帖》僅80字,可謂“一字千金”。又如,有一次他從朋友口中得知馬霽川要把《游春圖》賣給外國人,便賣掉一個占地15畝的宅院(系清朝大太監李蓮英的宅子),籌集230兩黃金(當時約合2.26萬美元)收購成功。為了這些墨寶,張伯駒不僅從豪門巨富變得債臺高筑,甚至被匪徒綁架、生命堪虞,猶稱“寧死魔窟,決不許變賣家藏”,其傳奇般的人生際遇和對國寶的珍愛之情,成為久傳不衰的藝壇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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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機《平復帖》(局部)
為人不識張伯駒,踏遍故宮也枉然。新中國成立后,張伯駒將所藏的《平復帖》《上陽臺帖》《道服贊》《游春圖》《張好好詩》《百花圖》《瀟湘圖》《武夷山放棹圖》8件國寶級藏品無償捐贈給故宮博物院和吉林省博物館,當時這些作品幾乎“撐起”半個故宮。更讓人肅然起敬的是,他連國家給的20萬元獎金都拒收了,只留下一張褒獎狀。就這樣,即使到晚年,他和家人的日子也過得十分清苦。他曾多次說過:“予所收蓄,不必終予身,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傳有緒,則是予所愿也!今還珠于民,乃終吾夙愿!”
張伯駒的書畫收藏與其背后的鹽業銀行是密不可分的。一方面,在鹽業銀行期間積累的雄厚資本,為他日后從事收藏提供了重要的資金支持。并且,為收購名品稀作,他還陸續向鹽業銀行透支40余萬元。另一方面,鹽業銀行在金融行業的常規業務以外,還推出了一項特殊業務,即針對清宮中珍藏的文物進行質押融資,堪稱是國內最早的“藝術金融”。這項業務為張伯駒的收藏提供了諸多機會,一旦有藝術品未如期贖回,銀行因風險處置需要而出售質押品時,他往往“近水樓臺先得月”。如1927年溥儀被逐出清宮,托人將五代關仝《秋山平遠圖》、宋李公麟《五馬圖》、黃庭堅《諸上座帖》和米友仁《姚山秋霽圖》4件字畫拿到鹽業銀行天津分行申請辦理質押貸款,張伯駒見后大喜,命人照單全收。
書畫皆擅 源于學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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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駒與夫人潘素
張伯駒不僅精鑒藏,亦擅實操,且具鮮明個性。其書法取法甚廣,最初學索靖、“二王”,尤喜王羲之《十七帖》,但其又不囿于晉唐正脈,對《龍門二十品》、“二爨”和包世臣、何紹基及司馬金龍墓漆畫題字等均有涉獵,并下過功夫,最后融真、草、隸、篆于一爐,自成一體,古意極濃,自稱“鳥羽體”,而身邊諸師友則戲稱為“豆芽體”。其書結體甚為怪誕,類似鳥蟲篆,大量留白,乍一看去,幾近脫節,然細細品味,卻意味無窮,空靈之極;他用筆看似飄逸,如春蠶吐絲,而實則筆筆中鋒,骨力內含,溫婉持重,表現出一種散淡出塵的文人士大夫精神。劉海粟曾評曰:“無浮躁藻飾之氣,目前書壇無人繼之。”在其存世書作中,最常見的是對聯。并且,他寫對聯往往取贈予人名中的兩個字為對聯之首字,也即“嵌字聯”。這很考驗書寫者的詩文功底,但其卻視為樂事,并使廣大觀者有了更多“文”“字”共賞的機會。基于長期對書法鑒賞研究與實踐心得,他還撰寫了《中國書法》一書,嘉惠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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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伯駒作品
再看其畫,多以梅蘭竹菊“四君子”為題材,以書入畫,用筆洗練,構圖簡潔,造型奇巧,韻色別致,清雅脫俗,典型之文人畫。如《楚澤流芳圖》《紅梅圖》及《蘭石圖》等,皆為不可多得之佳構。值得關注的是,今天我們看到的不少作品都是他與夫人潘素之合作,或其作“梅”并題詩,夫人則補“竹”添“松”;或夫人寫青綠山水,其作跋題詞,可謂“夫唱婦隨”,琴瑟和鳴。筆者以為,張伯駒的書畫可用一字概括,即“雅”。這背后,是其深厚的文化底蘊:一部《古文觀止》,他能倒背如流;3000多卷的《二十四史》,他弱冠之年已讀兩遍;354卷之巨的《資治通鑒》,他如數家珍;不下于2000首的唐詩宋詞,他信手拈來、脫口而出;大量自作古體詩詞和書畫、音韻、戲曲等論著,在他筆下娓娓道來……對于他在詩詞、書畫上的成就,陳毅元帥曾說:“張伯駒的詞有北宋風度,情采可觀,不可多得”;劉海粟由衷贊嘆:“他是當代文化高原上的一座峻峰。從他那廣袤的心胸涌出四條河流,那便是書畫鑒賞、詩詞、戲曲和書法。四種姊妹藝術互相溝通,又各具性格,堪稱京華老名士,藝苑真學人”;紅學家周汝昌說,他所見到的文化高人很多,這樣的人卻很少;文物鑒定家史樹青甚至認為:“近代沒出過這樣高的人、有學問的人、有涵養的人。”
張伯駒還是一位出色的藝術活動家和組織者。新中國成立初期,他便創辦了北京古琴研究會、京劇基本藝術研究社、中國書法研究社、詩詞研究社等藝術社團,為弘揚普及中國傳統文化與藝術作出了較大貢獻。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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