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7日,“沐露嶺南——韓天衡藝術回顧展”在廣東美術館(新館)盛大開展。
從金石篆刻到書法繪畫,從理論專著到手稿筆記,在筆墨刀石的交織中,展覽勾勒出海派藝術大家韓天衡豐盈且獨樹一幟的藝術面貌,也讓廣東藝術愛好者一覽海派藝術的雄渾與靈動。
展覽開幕前,韓天衡先生接受了羊城晚報獨家專訪,以下為本次對話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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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融通的“馬蜂窩”比喻
羊城晚報:這次展覽展出了您不同時期的代表作,包括《和美圖》等經典作品。為什么特別喜歡畫荷花?
韓天衡:通過長期的觀察,我發現荷花有一點非常了不起。過去文人墨客歌頌梅花不怕寒冷,天越冷梅花開放得越好,所以表現了一種文人意趣“梅花香自苦寒來”。后來我發現,從古到今,文人都講荷花的亭亭玉立、“出淤泥而不染”,但是沒有觀察和總結出荷花和梅花同樣具有剛毅的性格。
在火熱的七月天,很多花都蔫了的時候,荷花卻在酷暑中綻放,這不是一種剛毅的性格嗎?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梅花是主宰冬天的花,而荷花是主宰夏天的花。所以我后來概括出兩句話,“荷不畏暑”,就是荷花不怕熱,“與梅同格”,就是荷花具有梅花同樣剛毅的品格。所以我特別喜歡畫荷花,為它立照。
我畫的荷花是重彩的,追求七彩斑斕,以體現它在陽光下的艷而不俗;畫水墨荷花,則追求水上生物的滋潤、靜謐和充滿生氣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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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美圖(國畫)韓天衡2022年
羊城晚報:很多人都評價您的字是由篆入字。而您治印所體現雄渾內斂的風格,在您的書法、繪畫里面也一脈相承。
韓天衡:我比較喜歡雄渾。我們這個時代是雄渾豪邁的大時代、新時代。我當過兵,寫字的時候總追求表現一種豪邁、剛毅的氣質。
篆書對我的篆刻很重要,而且篆書的線條在書法里也非常有用。寫行草書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它的基礎是篆書。寫楷書是講提按,寫篆書是重圓轉的,所以寫行草書怎么可以像楷書這么寫呢?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寫篆書和寫行草是一家眷屬。
對一門藝術不能單打一,要相互融通。我自己有一個“馬蜂窩”比喻。寫字、畫畫、刻印、讀書、收藏、教學、寫文章,表象都是獨立的藝術門類,但實際上,它們是一個“馬蜂窩”。如果能把蜂穴之間的壁壘打通的話,就能產生復合型的化學反應。一個搞藝術的人,需要以文學、哲學等綜合修養為核心,打通各個門類,會產生復合的化學效應,1+1+1可能會大于3。這樣對自己藝術的提升非常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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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公移山(篆刻)韓天衡
“表揚是糖,批評是藥”
羊城晚報:陸維釗、謝稚柳、陸儼少等先生都給您寫過“有得忌輕出,微瑕須細評”的陸游句。對您來說有何意義?
韓天衡:我的家庭教育非常重視讀書寫字,陸游的這兩句話就是我小時候的座右銘。“有得忌輕出,微瑕須細評”,就是讀書不要淺嘗輒止,要讀懂讀深,而且要讀出一種區別于別人的、屬于自己的感悟。不要學到一點東西就自滿、得意、驕傲,有了心得,也不要自嗨。只有沉浸進去、認真讀好書,又要表現出屬于自己感悟的東西,才是“有得”。“微瑕”,一點點不滿意的東西,都要好好去品評它,捕捉缺點就要糾偏提高。
從寫字、畫畫、刻圖章,到寫文章、寫書,包括做人,這兩句話都很重要,也是我從小到現在,踐行了七八十年的追求。
羊城晚報:這兩句話見證了您和先生們怎樣的交往故事?
韓天衡:我非常幸運,在我很年輕的時候,就得到了很多老師的關心和培養,我一直很感恩他們。除了陸儼少先生,篆刻方面的方介堪先生、方去疾先生,理論學說方面的謝稚柳老師,還有陸維釗老師,他們都是我的大恩人。沒有他們對我嚴格的要求,也就不可能有我那么一點小小的成績。
這些老先生給我的啟發教育是多方面的,比如謝稚柳先生,我22歲拜師,他很少跟我談概念的東西,總是講,要盡量多讀書。在這些老師的指導下,我知道讀書的重要性。讀書是我們搞任何一門藝術的根基,只有讀書有深刻理解又會轉化的人,再賦以高超的技能,才可能在藝術上取得成績。
我第一次見到篆刻老師方介堪先生,他看了我的印,說我和清代篆刻家鄧石如風格暗合。他說,“你千萬不要學我,學我這輩子都超不過我”,不要做他的跟屁蟲,應該爬到更高的山上去。還有陸維釗老師,每次我把印稿、書法寄給他,他都用毛筆仔細修改,哪根線條、哪個字不妥當都為我抓出來,做非常深刻的剖析,讓我真正體會什么叫“微瑕須細評”。評不好等于吃了不良食品,對人有害,評好了就是真正提高藝術水準的補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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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外心緒(篆刻)韓天衡
羊城晚報:您在一篇文章中寫道:“表揚是糖,批評是藥。”
韓天衡:這是我30多年前出一本畫冊時自己寫的序。我發現不少學習藝術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有一個通病:聽到表揚就喜笑顏開,像吃糖一樣甜,聽到批評就覺得別人是在污蔑我、夸大我的缺點、存心與我過不去。
通過幾十年的學習,第一流大師的栽培,結合創作實踐中的進與退,我體會到,一個搞藝術的人,吃藥比吃糖重要。你的作品好,人家表揚你,那是已經存在的東西,聽了無非順耳,感到甜滋滋的,但真正促使你進步的不是表揚,而是批評。為什么我們要拜師學藝,當然是老師比你高明,請教老師就是為了聽批評,只有不斷被批評、不斷改正缺點,才能進步。所以,老師、包括圈內圈外的批評,對自己都是有益的良藥。
粵派、海派各有妙處
羊城晚報:您為什么對廣東丁衍庸先生的篆刻評價甚高?
韓天衡:丁衍庸先生是油畫家,也留學過日本。我研究印學史知道,他一生致力于繪畫,60歲才開始學篆刻,很多人不知道他是“退休”后才開始刻章的。很多老年人覺得年紀大了,再去學一門藝術太晚了,其實沒有這個道理。我小時候爸爸跟我講“三歲修道不為早,八十歲修道不為晚”,什么時候開始都恰到好處。
丁先生刻印,有深厚的繪畫修養,所以刻生肖印,能化古為新,在生肖印領域開創了新天地,也是嶺南藝術家對篆刻尤其是生肖印的很大貢獻。而上海的來楚生先生也很了不起,他的生肖印取法于漢,從畫像磚演化而來,蒼茫雄渾;丁衍庸先生則表現得更高古,追求秦漢之前的三代至少是商周時期的藝術精神,非常了不起。
羊城晚報:您如何評價粵派篆刻?
韓天衡:談粵派篆刻,離不開嶺南篆刻代表人物黃牧甫。黃先生是安徽人,但黃金時期和經典印章多在廣州創作。廣東成全了他,他也成全了廣東的篆刻藝術。我過去寫文章說過,黃牧甫和海派大師級人物吳昌碩是天生一對。吳昌碩表現關西大漢般的高亢雄渾,黃牧甫則表現優雅安詳,一個像花臉,一個像青衣,各有妙處,是舞臺上缺一不可的可匹配的大師。從當代借鑒學習的角度統計,學黃牧甫的人比學吳昌碩的更多、影響更大。談到近百年篆刻兩大宗師,海派是吳昌碩,嶺南派就是黃牧甫。
羊城晚報: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您曾以簡體字入印?
韓天衡:篆刻藝術之所以叫篆刻,就是以篆書入印,已是常態。從周秦兩漢到現在,篆刻始終沿用古代文字。但歷來大師級的印人以篆入印也不會千篇一律,字體和風格都會融入自己的新理念、技法,推陳出新,生面別開。千印一面、千人一面,不叫藝術。比如我刻鳥蟲篆,把生活中見到的活生生的動物形象,融入篆字,通過演繹,轉化為更具裝飾、意象美的筆畫元素,往往會帶來別樣的藝術感受。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是特殊時期。我的老師方去疾先生很看重我,我22歲見他時,看了我的篆刻,說“你可以變了”,這句話對我震撼極大。我當時說基礎不夠,還在借鑒傳統,他卻說可以變,變就是要跨出推陳出新的一步。方先生思想不保守,1972年就提出嘗試簡體字入印。
羊城晚報:簡體字入印是不是一條還有待開拓的藝術路徑?
韓天衡:我覺得路很寬,開拓沒問題,至于成不成熟、能不能出大成果,還要邊走邊看。
簡體字入印比繁體字困難得多。篆書代代傳承下來,不斷有新的經驗可以借鑒,這是駕輕就熟的。簡體字怎么妥帖地放到方框里,是新課題,難處理。后來在實踐中摸索,還是取得了成績。特殊年代過去后,篆刻回歸傳統,但簡體字入印依然可以刻得有趣,我近年也刻過幾方,覺得還有些味道,絕對區別于傳統上的篆刻。黃牧甫晚年回老家刻了一方印章叫“在黟減半”,意為在老家刻圖章半價收費,用的全是簡體字,而且極具水準。
記者/朱紹杰、李嬌嬌、梁善茵來源:羊城晚報·羊城派)
藝術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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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天衡,1940年生于上海,祖籍江蘇蘇州。號豆廬、近墨者、味閑,別署百樂齋、味閑草堂、三百芙蓉齋。擅書法、國畫、篆刻、美術理論及書畫印鑒賞。
現任西泠印社名譽社長、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篆刻藝術院名譽院長、上海中國畫院藝術顧問(原副院長)、一級美術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上海市文聯榮譽委員、上海市書法家協會首席顧問、上海韓天衡文化藝術基金會理事長、韓天衡藝術教育基地校長、上海吳昌碩藝術研究會會長、吳昌碩紀念館館長、中國石雕博物館館長、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上海交通大學教授、華東政法大學教授、溫州大學教授、華東師范大學藝術研究所特聘教授、復旦大學哲學學院特聘教授。
作品曾獲上海文學藝術獎、上海文藝家榮譽獎等。2010年被專業媒體評為“2009年度中國書法十大人物”,并由《書譜》社三十五周年海內外五百七十一家專業機構署名問卷公布為“最受尊敬的篆刻家”及“三十五年來最杰出的篆刻家”(書法為啟功先生)。2012年首屆《書法》雜志論壇被評選為當代三十家優秀范本書法家之一。2015年榮獲中國書法最高獎“蘭亭獎藝術獎”榜首。2016年被命名為上海市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海上書法”代表性傳承人。擔任第一至七屆海峽兩岸中青年篆刻大賽總顧問。2019年擔任“全國大學生篆刻大展”評委會主任。榮獲上海文學藝術杰出貢獻獎、中國書法風云榜——杰出老書法家稱號。2023年榮獲西泠印社終身成就獎。2024年榮獲首屆上海杰出人才稱號。先后在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德國等國家及中國香港、臺灣、澳門等地區舉辦個人書畫印系列展覽。作品被中國國家博物館、中國美術館、大英博物館等國內外博物館、藝術館收藏,曾獲日本國文部大臣獎。
出版有《歷代印學論文選》《中國印學年表》《中國篆刻大辭典》(主編)、《韓天衡畫集》《韓天衡書畫印選》《韓天衡篆刻精選》《天衡印話》《天衡藝譚》《中國現代繪畫大師·韓天衡》(英文版·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出版)、《榮寶齋畫譜·韓天衡繪花鳥部分》《畫舫——當代美術經典入史藝術大家·韓天衡卷》等專著一百五十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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