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百篇里，喚醒千年風雅（賡續歷史文脈）

本報記者 丁雅誦

李山近照。

李山(前排左)早年間和師生合影。 以上圖片均為受訪者提供

人物小傳

李山，1963年生，河北新城人，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詩經學會會長。主要學術研究領域為中國古代文學史、古代文化史，在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文學尤其是《詩經》研究方面卓有成就。著有《詩經的文化精神》《詩經析讀》等，其中《講給大家的詩經》入選第十五屆文津圖書獎推薦圖書。

北京師范大學珠海校區，一間300人的大教室里，座無虛席。其中1/3是選修課程的中文系學生，其余是各個院系前來旁聽的學生，還有不少沒有搶到座位的學生擠在過道聽課。

這門搶手的課程名叫“《詩經》精讀”，主講人是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李山。談到廣受學生歡迎的原因，李山說：“我想首先是因為我自己喜愛《詩經》，所以才能感受深刻、講解有趣，感染學生。”

用最“笨”的方法讀書

逐字逐句抄錄注解、標注重點

李山的家中，放眼望去盡是書。不僅書柜里摞得高高的，桌子上、沙發邊也都堆放著書。

“有點雜亂，但想找哪本都能找得到。”李山笑著說，“讀書是我認識世界、理解世界的途徑，也是作為一名教師安身立命的根本。”

談起年少時的讀書經歷，他回憶：“人民文學出版社出了一套魯迅的雜文集，一本賣幾毛錢。我就一點點攢錢、一本本買，最后湊齊了整整一套，花了4塊多。”

對那時候的李山而言，那筆錢是他少年時代最寶貴的投資之一，也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向新世界的大門。“讀《二心集》《三閑集》，我被魯迅的淵博與深刻征服，并開始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思考、什么是深刻的表達。”李山說。

“高中時，有位同學送給我一本朱熹的《詩集傳》。書面泛黃，豎排繁體，密密麻麻，一開始讀還真讓人望而生畏。”李山說，也正是這本書，為他推開了古典文獻那扇厚重的大門。

進入大學后，這本《詩集傳》常常伴隨在李山身邊。“沒有課的下午，我就坐在圖書館里，一首一首地看，一句一句地讀。”李山感慨，“沒想到，這一讀，就成了一輩子治學的起點。”

難讀的書怎么看進去？李山用的是最“笨”的方法：逐字逐句抄錄各家注解、標注重點，然后在旁邊寫下自己的心得。“讀書，尤其是讀古典文獻，需要這種‘笨’功夫。”李山說。

憑借著這股韌勁，本科期間，李山一點點把五經、諸子等典籍摸了個遍。

碩士生階段，李山師從時任中國詩經學會會長夏傳才。“入門第一課，老師就讓我先手抄《毛傳》和《鄭箋》——研究《詩經》的基礎文獻。”在李山看來，早年間的這些堅持，令他受益匪淺。

博士生階段，李山又拜入北師大文學院資深教授啟功、聶石樵先生門下，在鼓勵探索的氛圍中，繼續深耕。“老師們常說，學問是自己走出來的，不是教出來的。”李山微笑道，“所以我這一輩子，說到底，就是在讀一部《詩經》——所謂‘皓首窮經’，大概就是這樣吧。”

反復閱讀，深入論證

破解詩句蘊藏的文化內涵和精神密碼

作為中華傳統文化經典之一，《詩經》依然映照著中華民族的共同情感與價值認同。今天，我們如何走進《詩經》的世界？

李山對《詩經》的研究以文化內涵研究為主。他從不孤立地研究詩句，而是試圖探尋整部經典背后的精神圖景——古人對天地自然的敬畏、對戰爭與和平的思考、對倫理與人情的持守。“《詩經》不只是詩歌，更是一個文明初萌時期的精神自白。”李山說。

“《詩經》為何以《關雎》開篇？”課堂上，李山拋出這個問題。等待學生思索片刻，他繼續追問：“‘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首膾炙人口的詩篇，到底是在講什么呢？”

學生們三言兩語地探討起來：“是描繪君子追求淑女的愛情詩”“說的是‘發乎情，止乎禮’的道德規范”“是寫古代婚戀習俗”……聽完學生們的發言，李山談起自己的觀點：“天地始于陰陽，人倫始于夫婦。結合詩句中的人稱、器物、用典，從更加寬廣的文化和社會背景來理解，《關雎》強調的是婚姻之重、家國之始，因而成為周代禮樂文明的開篇之章。”以“雎鳩”為例，李山進一步解釋其中的比興：“候鳥歸來，春回大地，萬物生長，正是人間婚嫁之時。”

“每一句詩，每一個意象，都蘊藏著文化的密碼。”在研究中，李山愈發感受到，“讀經典如同號脈，反復閱讀、深入體會，才能把準脈搏。”

1998年，李山在聶石樵先生指導下整理《詩經》篇章，對《周南·漢廣》提出新解：“我認為這首詩中的‘不可求’，也許不是在講追求不到的愛情，而是告誡人們有些東西不應該去追求。”令他感到振奮的是，后來公布的戰國竹簡《孔子詩論》印證了他的想法。

“經典研究就是要不斷地提出問題，并通過各種證據來論證觀點。新出土的文獻往往能給予我們很多啟發。”如今，李山對《詩經》探究的興趣依然不減，“每一次重讀，都有新的收獲。”

致力于經典普及與傳播

運用新的考古發現佐證觀點，激發學生的理解力和創造性

“李山老師講解幽默，他的課很有意思，引人入勝”“視角很新穎，能給我們帶來很多啟發”“旁征博引、史料豐富，常常運用新的考古發現材料來佐證觀點”……在學校的評課系統里，李山的課程收到許多這樣的評價。

回憶起第一次開《詩經》課，李山笑稱：“當時并不成功。主要是缺乏對文本結構的系統把握，講解顯得零散。”

隨后，他開始研究教學方法，并將詩篇重新歸類——戰爭、宴飲、婚戀等主題逐漸清晰。依據每個主題，李山挑選出有代表性的篇目深入解讀，課堂慢慢“活”了起來。

李山還嘗試提前將詩篇材料發放給學生，先讓他們自行討論，然后再講解。他說：“要讓學生去接觸作品本身，他們的理解力和創造性，往往遠超我們的想象。”

在教學過程中，李山注意到，課堂上經常有一些藝術專業的學生。于是他大膽嘗試，引入“教育戲劇”，鼓勵學生對《詩經》進行改編，加入自己的理解。

“《詩經》的大武樂章，包含《武》《賚》《桓》等章節，是描繪武王伐紂情形的一個大型歌舞劇，舞與樂已經遺失，目前只有歌，即歌詞流傳了下來。”李山介紹，“我的學生為大武樂章譜了曲子，有領唱，有合唱，大家合力將其打造成一場真正能夠演出的舞臺劇。”

“因為《詩經》曾經是唱出來的，所以想嘗試把它‘唱’回當下。”李山說，“文學的美經過音樂、舞蹈、戲劇等形式的渲染，會更令人如癡如醉。”

這些年來，經典的普及與現代化傳播也是李山努力的方向。在面向小朋友的通識教育平臺“博雅小學堂”，他連續講了100集《詩經》；他創作的《講給大家的詩經》一書通俗易懂，入選文津圖書獎推薦圖書；他在網絡平臺開設課程，受到網友的廣泛關注……

“我有時候也去中小學講課，每次講到孩子們感興趣的地方，他們的眼睛都閃著光。”李山說，“孩子們恍然大悟的‘哦’是最優美的聲音。”

“讓沉淀千年的經典照進現實，讓塵封已久的詩句活在當下。”秉持這樣的理念，李山數十年如一日，潛心鉆研、躬耕不輟。

記者手記

解鎖經典叩擊人心的密碼

聽李山的課，很帶勁。他講課詼諧風趣、富有激情，能迅速抓住學生的注意力，聽完讓人如沐春風、豁然開朗。在學校里、網絡上，他的粉絲都不少。作為一名在三尺講臺傳授知識、教書育人的大學老師，他不知道講過多少節課。一節節課程的日積月累，正是他幾十年深耕經典、躬身傳播的最好注腳。

采訪中印象最深的，是李山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個“笨”字。研究古代經典沒有捷徑，就是一遍一遍地讀，勤勤懇懇地讀。李山一讀，便讀了幾十年光陰……這股不知疲倦的韌勁，讓他的學問底子打得牢，解讀和闡釋有依據，講述有了舉重若輕的底氣。

《詩經》的內容不是空洞的，它展示的是曾經的生活，是歷史的風情，更是那個時代中國人充盈著真善美的內心世界。秉持這樣的初心，李山以一生的時光堅守，用“笨功夫”解鎖經典流傳的密碼，用熱忱之心搭建古今交流的橋梁，讓千年前的經典，在當下依然能叩擊人心。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31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