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這是魯迅先生的話。每一次重讀,都會有不同的刺痛。那些看似平常的人物,總會在某個瞬間,與現實重疊,讓人無處躲避。如今再回望那個在講臺上揮汗如雨、在鏡頭前語速飛快的名字——張雪峰,我忽然意識到,他或許就是我們這個時代某種“猛士”的注腳。不是悲壯,而是用盡力氣地活著;不是完美,而是在裂縫中拼命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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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次認識他,是從那段“七分鐘講透985”的視頻開始。那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課堂,更像是一種帶著火氣的現實解剖。他不繞彎子,不講情懷,甚至有時候顯得“刺耳”。但正是這些“難聽的話”,卻讓無數普通家庭的孩子第一次看清了規則,看清了路徑。有人說他功利,有人說他世俗,可如果你站在那些沒有資源、沒有背景的孩子身邊,就會明白,這種“直白”,有時候比任何理想主義都更有力量。
我常常在想,為什么他的語言會被那么多人需要。或許,是因為這個時代太擅長制造漂亮話了。我們習慣講夢想,講情懷,講堅持,卻很少有人告訴你:分數就是門檻,選擇決定路徑,信息差就是差距。在這樣的語境下,他的存在,就像一塊沒有打磨過的石頭,粗糙,卻真實。他說的,不一定好聽,但往往有用。這種“有用”,對于那些試圖通過教育改變命運的人來說,彌足珍貴。
張雪峰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條被現實反復錘打的軌跡。從黑龍江的小縣城,到鄭州大學,再到北京的群租房,那些并不光鮮的起點,決定了他看世界的方式。他知道什么叫“沒有退路”,也知道什么叫“必須贏一次”。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對每一個選擇如此較真,對每一個路徑如此執著。他不是站在高處指點,而是從泥土里爬出來,再回頭告訴后來者哪里是坑,哪里是路。
有人會質疑,這樣的成功,是否也在制造另一種焦慮。畢竟,當“圓夢卡”標價近兩萬元,當一場直播可以變現數十萬,他也已經成為這個系統的一部分。這種矛盾,本身就是時代的隱喻。一個曾經替普通人說話的人,最終也要在商業與理想之間反復權衡。這并不可恥,反而真實。因為我們大多數人,也都在這樣的拉扯中生活。
但真正令人難以忽視的,是他身體的崩塌。2023年的那次住院,本應是一個提醒。胸悶、心悸,這些信號并不隱晦,可在高速運轉的生活面前,往往被選擇性忽略。直播間四小時不喝水、不起身,行程排滿、幾乎沒有停歇,這種“拼命”,在今天甚至被視為一種美德。可問題是,當拼命成為常態,身體還能撐多久?當效率成為唯一標準,生命還剩下多少空間?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這是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在《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寫下的話。可在現實中,我們卻常常反過來使用它。我們把生命當作燃料,去換取效率、名聲與收益。張雪峰的離去,絕不僅僅是一個個體的悲劇,而是一種集體心態的投影。我們贊美拼搏,卻很少討論代價;我們崇尚成功,卻不愿面對消耗。
作為一名80后,我對這種“拼命”,并不陌生。我們這一代人,成長于“改變命運”的敘事之中。讀書、考試、就業,每一步都被賦予了超出本身的意義。我們相信努力會有回報,也習慣用透支來換取可能性。所以,當看到張雪峰這樣的人物時,我們既會共鳴,也會隱隱不安。共鳴的是那種不服輸的勁頭,不安的是那種看不見盡頭的消耗。
他之所以被很多人記住,不只是因為他成功了,而是因為他曾替很多人說過實話。那些關于專業選擇、關于就業前景、關于資源差距的話,或許不夠體面,卻極其重要。在一個習慣粉飾的環境中,說實話,本身就是一種成本極高的行為。他承擔了這種成本,也因此贏得了信任。這種信任,不是流量堆出來的,而是一點一點在現實中驗證出來的。
“謝謝你,替我們說了那些‘不好聽’的實話。”這句話,或許是對他最準確的評價。因為對于普通人來說,真正稀缺的,從來不是雞湯,而是信息;不是鼓勵,而是路徑。那些沒有傘的孩子,并不是不愿意努力,而是不知道該往哪里跑。有人愿意站出來,把路標畫清楚,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但問題也恰恰在這里。當越來越多的人依賴“指路人”,我們是否也在失去獨立判斷的能力?當所有選擇都被量化為“性價比”,我們是否還保留對理想的堅持?張雪峰的存在,一方面在幫助普通人看清現實,另一方面也在無意中強化一種“結果導向”的思維。這種思維并非錯誤,但如果失去邊界,也可能讓人忽視生活本身的意義。
從思想政治教育的角度來看,這正是一個值得反思的切口。我們需要告訴學生,現實很重要,規則很重要,但人并不只是“工具”。選擇一條路,不只是為了更高的回報,也應包含自我認同與價值追求。否則,當所有努力都指向“成功”,一旦失敗,人就會迅速失去支點。這種脆弱,在今天的年輕人中,并不少見。
更深一層的問題是,當“理想”遭遇“生存”,誰還在替普通人說真話?在流量邏輯主導的時代,說真話往往意味著得罪人,意味著失去一部分市場。而說漂亮話,則更容易被接受,被傳播。在這樣的環境下,像張雪峰這樣“不好聽”的聲音,反而顯得稀缺。但我們不能把所有期待,都寄托在某一個人身上。一個健康的社會,應當允許多種聲音存在,并且讓真實不被淹沒。
回到他個人,他或許從未把自己當作“代言人”。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了時代的某種需求。但正因為如此,他的離去,才更讓人感到一種空缺。那種直白、那種不拐彎的表達,那種站在普通人立場上的解釋力,并不是輕易可以復制的。
“凡是過往,皆為序章。”這是威廉·莎士比亞的話。可有些序章,是用代價寫成的。張雪峰的故事,如果只是被當作“勵志樣本”,那未免太輕了。它更像是一面鏡子,讓我們看見一個時代的節奏,也看見個體在其中的消耗與掙扎。
或許,我們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如何成為下一個張雪峰,而是如何在這個高速運轉的時代,依然保有人的尺度。如何在追求成功的同時,不把生命透支成籌碼;如何在看清規則之后,依然保留對價值的判斷;如何在聽到“實話”之后,也學會自己去思考。
最后,我想說,所謂致敬,并不只是懷念一個人,而是延續一種態度。那種不粉飾、不回避的態度,那種愿意為普通人說話的勇氣。如果有一天,這樣的聲音不再稀缺,那么或許,我們也就不再需要一個人,替所有“沒傘的孩子”拼命奔跑了。
致敬張雪峰,愿您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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