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臺縣大葦村東邊有塊荒地,當地人叫龍鳳地。
地西南角有兩座墳,人稱和尚墳,村里人常年祭拜。
到了80年代,這片地頭出了樁亂倫的事。
01
縣公安局刑警大隊接到電話時,對方聲音壓得很低,還是能聽出慌:
“大葦村孫德柱家閨女孫曉蘭,死在龍鳳地那了。看著像凍死的,可不對勁。你們快來。”
值班員撂下電話就上報了隊長趙志國。
一刻鐘后,趙志國帶著副隊長周明川和幾個偵查員、法醫上了車。
龍鳳地全是雪。
尸體趴在一片洼地里,身上衣服整齊,手擱在胸前,腳邊散著兩只棉鞋和一條圍巾。
這地方偏,平時沒人來,尸體凍得硬邦邦的,少說也擱了一星期。
勘查沒花多長時間。
技術員拍了幾張照,法醫翻了翻尸體,偵查員在雪地里轉了一圈。
“表皮沒傷。”法醫說。
“沒搏斗痕跡。”偵查員說。
“沒發現別人腳印。”周明川補充了一句。
趙志國聽完,讓人先把尸體運回去。
車在鄉道上顛,趙志國靠著車窗抽煙。
他想不明白,一個大活人,好端端的,要不是出了事,怎么可能凍死在野地里。
警車直接停到孫家門口。
趙志國他們把人卸下來,抬進東屋炕上。
全村人都來了,把房前屋后圍滿。
過年的氣氛全沒了,老人們在嘆氣,年輕女人抹著眼淚。
孫德柱兩口子有三個兒子,就這一個閨女,從小當寶貝養。十四五了還讓爸媽給梳頭。
現在人沒了,當媽哭得癱在地上,頭發散著:
“小蘭呀,你咋不吭聲就走了,讓我怎么活……”
孫德柱在尸體跟前轉來轉去:“誰跟我有仇沖我來,害我閨女干啥……”
三個哥哥也哭,平時家里鬧矛盾都是妹妹在中間調停,現在人沒了,拳頭攥緊了不知道該打誰。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德柱,光哭沒用,讓公安局驗尸。”
這話跟刑警隊的想法一樣。
周明川讓人找大缸灌水,緩尸。
三個哥哥挑著水桶往井邊走,邊走邊掉眼淚。
水挑滿,法醫把尸體頭朝下插進缸里。
第二天上午,尸體緩軟了,法醫撈出來開始解剖。
刀片從脖子內皮拉開,往頭頂推。
推到頭頂,咔嚓一聲,刀片崩了個口子。
法醫心里一驚,掀開頭皮找,摸出一顆四寸長的鐵釘。
在場的人都愣了。
接著解剖。
又是咔嚓一聲,又一顆。
兩顆鐵釘,都是從頭頂取出來的。
孫家人哭得更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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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德柱老婆嚎啕大哭:“誰這么狠心,天打雷劈啊……”
屋里哭聲震耳朵,整個村子都慌起來。
法醫壓著心里頭的火,繼續往下做。
趙志國和周明川商量了一下,吩咐封閉現場,隨即趕回局里。
縣局聽完匯報,認定是重大殺人案,立刻向市局報案。
1月23日上午十點,市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吳振江帶著技術員、偵查員一共七八個人,趕到九臺。
這幫人經驗足,辦過不少大案,但這次能不能拿下來,誰也不敢打包票。
中午到了縣局,聽完情況介紹,飯沒顧上吃,就往葦子溝鄉趕。
在鄉派出所簡單扒了口飯,下午進了大葦村。
五百多戶的村子,來幾個生人轉眼就傳開了。
各家各戶門縫里、窗戶后頭都有人往外瞅。
吳振江先到了孫德柱家。
一進門,屋里又亂又擠,一股味兒。
裝尸體的大缸還擱在東屋。
孫德柱兩口子拽著吳振江的手哭:“警官,小蘭死得不明不白,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幾個偵查員看著這老兩口破衣爛衫,屋里沒件像樣的家具,柜上被褥都是舊的,桌上擺著粗糧飯,旁邊還停著女兒的尸體,心里都不是滋味。
這些莊稼人一輩子沒求過誰,就圖個太平日子,連這都不讓過安生,那自己身上這身警服算白穿了。
吳振江說:“你們放心,人我們一定查,給丫頭一個交代。”
“謝謝,謝謝。”孫德柱說著就要拉老伴下跪。
大家趕緊把人扶住,好說歹說勸住了。
誰也沒注意,公安人員進孫家的時候,有個瘦小的人影飛快地跑到了龍鳳地。
他沖著孫曉蘭死的地方跪下來,捂著嘴哭,腦袋磕在地上,念叨著:
“小蘭,我對不起你,我贖罪來了,你饒了我吧……只要你饒了我,他們就抓不著我了……我后悔啊……”
哭完,他猛地爬起來,跌跌撞撞鉆進樹叢里沒影了。
02
法醫開始干活了。
其他偵查員兩人一組,分頭走訪。
李書遠和搭檔去了村長趙長青家。
聊了幾句,李書遠把話引到正題上:“長青,孫家的情況和孫曉蘭失蹤的事,你詳細說說。”
趙長青四十出頭,黑臉膛,連鬢胡子,坐在炕沿上卷了支煙,擰著眉頭開始講。
孫曉蘭,十四歲,村里五年級學生。
1月14號上午九點從家出去,再沒回來。
家里六口人:父親孫德柱五十二,母親王秋月五十,大哥孫守誠二十八,二哥孫守樸二十四,三哥孫守義二十二。
孫家以前住嶺上,缺水,種啥啥不成。
加上王秋月過日子沒算計,日子過得緊巴。
1979年孫德柱辭了中學教師的活兒回家種地,日子還是沒緩過來。
六口人蓋三床被,吃的是城里人捐的救濟糧,頓頓沒菜,有時候咸菜都吃不上。
14號那天,孫德柱翻日歷,眼瞅著過年,借的債沒錢還,就出門去跟人家說一聲,晚上八點多才回家。
進屋看見三個兒子在炕上躺著,曉蘭不在,就問:“小蘭呢?”
“沒回來。”
“沒回來咋不找?”
哥仨這才穿上鞋出去找,沒找著。
孫德柱兩口子急了。
第二天鄰居們也幫著找,分成幾伙,遠近都跑遍了,到晚上人都回來,誰也沒找著。
王秋月坐在炕上抹眼淚,孫德柱急得團團轉。
這時候有人出主意:“你不會給她算算卦?”
孫德柱當過中學教師,按理說不該信這個,但人急了什么都想試試。
他讓二兒子孫守樸去請村里的大神。
孫守樸摸黑去了。
大神在炕上念叨了一陣,說:“小蘭現在還沒死,不過已經聞到土腥味了。你們往東北方向找,三里左右,最遠不超過五里。”
孫守樸跑回家,到了門口先在柴垛旁撒了泡尿。
一陣風刮過來,他恍惚聽見小蘭在哭。
“爸!我聽見小蘭哭了!”他沖屋里喊。
孫德柱和孫守誠躥出來。
“東北邊,大神說的方向。”
爺仨一路跑到東北方向三里外的和尚墳,站下聽了半天,除了風聲啥也沒有,只好回來了。
一晃幾天過去。
1月20號下午,廟溝一隊的王德順出來找牛,在龍鳳地發現了尸體。
趙長青講完,喝了口水。
“孫德柱平時為人怎么樣?”李書遠問。
“德柱人緣好。”趙長青說,“能寫會畫,瓦工木工都會,誰家有事找他,從不推辭。
那年他家房子要塌,想在嶺下蓋新房,又沒錢。大隊用廣播一喊,說德柱平時對大家不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你送幾根木板,他拿個木方子,你出三十他出二十,沒錢的出力,幾天就把四間土房蓋起來了。
德柱過意不去,買了酒肉大米燉了一鍋,鄉親們干完活都回自家吃飯,沒人去吃。大家都知道他家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大米飯。”
他頓了頓又說:“自打小蘭出事,大伙也在琢磨,德柱能得罪誰呢?”
“孫曉蘭平時跟哪些人接觸?”李書遠又問。
“那丫頭老實,不瘋張,除了家和學校,哪也不去。”
從趙長青家出來,他們又走了幾戶。
晚上,市局和縣局的人在村小學碰頭。
停電,屋里黑,外面下著大雪。
他們從老鄉家借了根蠟燭,地上生了個爐子,圍著坐下。
“案子肯定是熟人干的,就在村里或者附近。”一個偵查員先開口,“死者接觸范圍都在村內,白天出遠門得有人陪,晚上得大人領著。什么條件能把人領到三里外的林帶?”
“14號出走,當天應該就遇害了。”另一個接話,“她沒有在外過夜的習慣,當晚她爸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再一個,現場勘查時死者身上有沒化的雪,14號正好下雪。”
討論熱起來。
“作案人到底什么樣?為什么要殺孫曉蘭?”
有人點了煙。
仇殺和報復殺人基本排除了,孫德柱群眾關系好,孫曉蘭年齡小。
奸殺呢?學校和村里人都說,孫曉蘭沒跟哪個異性多接觸過,法醫驗尸也沒發現異常。
那是什么?滅口?封建迷信?
屋里安靜了一會兒。
“有個情節。”一個偵查員開口了,“跟死者家屬談話時,她大哥孫守誠說,前幾天他爸讓他去磨米,給了十塊錢,磨米花了六七塊,剩了幾塊。
他坐在炕上擺弄,小蘭看見了,說大哥給我倆錢。他說干啥,她說買本。他沒搭理。小蘭一撇嘴說,不給拉倒,咱有錢。邊說邊拿出兩張五塊的。他問哪來的,小蘭說不告訴你。”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意識到不對勁。
十塊錢,放在富裕家庭不算什么,擱在孫家這種窮得叮當響的人家,就不一樣了。
“他家那么窮,大人手里都經常沒錢,誰能給小蘭錢?”
“調查過,小蘭死前幾天沒出門花過錢。尸檢時也沒發現那十塊錢,錢哪去了?”
“給錢的人,很可能就是作案人,殺人后又把錢拿走了。”
大家基本統一了看法:查清楚這十塊錢的來源,是案子的突破口。
“如果給錢的人就是作案人,那林帶是第一現場還是第二現場?”吳振江拋出新問題。
討論又進了一步。
根據現場沒有搏斗痕跡、死者衣著完整、釘子釘得深這些情況,大家傾向認為,林帶是移尸現場。
“我不同意。”李書遠坐在最后面開了口,“如果案犯跟死者很熟,完全有條件把人騙到林帶,趁她不備下手。釘子釘得進去,說明當時就能做到。另外,從現場鞋的位置看,被害人遇害時有過掙扎。林帶就是第一現場。”
有人反駁,氣氛又熱起來。
李書遠接著說:“如果是在屋里作案再移尸到林帶,這個季節,幾百戶人家的村子,學生放假,大人小孩到處串門,誰家能具備這個條件?”
大家一時沒接上話。
吳振江聽了一陣,開始總結:“這案子現場不清,殺人因素不明,作案痕跡沒有,難度不小。眼下能確定幾點:熟人作案,失蹤當天被害,給錢的人就是作案人。”
正說著,門嘎吱一聲被拽開,闖進來一個人。
“誰?”有偵查員喝了一聲。
“是我,出怪事了。”來的是孫德柱。
孫德柱扭頭沖門外喊:“進來啊,傻愣著干啥?”
進來個小個子,大眼睛,薄嘴唇,尖鼻子,是孫曉蘭的小哥孫守義。
吳振江把他領到旁邊小屋,搬了把椅子讓他坐。
孫守義緊張,額頭冒汗。
“慢慢說。”吳振江倒了杯水。
孫守義喝了一口,結結巴巴:“剛才我上老王家小鋪,買了幾個杠頭,六片索密痛。出來碰上張福生,我倆走到嶺上他回家了。我上我大爺那說了幾句話,回來走到西溝,看見個人。”
他站起來比劃:“那人走走停停,左右晃蕩。我從他身邊過去,他從后面把我摟住,說你回家告訴你爸,這個案子別追太緊,追太緊對你家沒好處。然后踢我一腳,說滾。我嚇得頭也不敢回,跑回家了。”
“人多高?”
孫守義沖墻一比,一米七四。
“穿的什么?”
“黑半截大衣。”
“別的呢?”
“天太黑,沒看清。”
“買索密痛干什么?”
“我老妹沒了,我想她,腦袋疼。”
“沒撒謊?”
“不敢。”
“回去吧。”
孫守義走了。
吳振江嘴角動了一下,連夜趕回長春調技術力量。
第二天,偵查員分頭找孫家每個人談話,核實情況。
同時對村里昨晚外出的人挨個排查,沒人能證實孫守義說的那檔子事。
技術員帶孫守義去指認現場,那地方是鄉道,來往人多,什么也看不出來。
調查結果指向一個結論:孫守義撒謊了。
偵破組把他找來,當面講道理、談利害。
孫守義看著對面幾雙眼睛,扛不住了,哭著承認。
“為什么撒謊?”
“我……我爸天天晚上睡不著覺,坐在炕上叨咕,說是某某某干的。我想那兩個人也不咋地,你們咋不抓他們?那天我去西溝買杠頭,回來天黑得啥也看不見,就想了這個招。”
“目的是什么?”
“想讓你們抓我爸懷疑的人。”
“你這是給我們挖坑。”
“我就是心疼我爸。只要你們抓個人,他就不用天天猜了。”
“知不知道這是干擾破案?”
“知道……不知道。”孫守義嚇出一頭汗。
偵破組訓了他一頓,放回去了,但這筆賬記下了。
孫守義跑回家,一進門,父母和兩個哥哥臉色都不好看。
他剛要上炕鉆被窩,孫德柱開口了:“小義,你到底撒沒撒謊?”
“沒……沒有。”
“那人長啥樣?穿啥衣服?”
孫守義支支吾吾。
孫德柱半信半疑。
二哥孫守樸忍不住了:“怪不得公安局挨個找咱們談話,原來是你撒謊。明天我跟他們說去。”
“不用你說,明天公安局就來抓我,你就是犯罪家屬!你樂?”
孫守義在偵破組面前戰戰兢兢,對家里人可不怵,更看不上兩個只會種地、快三十了還娶不上老婆的哥哥。
他覺得自己比他們強,會下棋,會彈吉他,每年還能干個臨時工掙點錢,平時手里總拿本雜志,在村里也算個文化人。
“小義,你咋能撒謊呢?你妹妹這案子,讓公安局盯上咱家人了,這不是往傷口上撒鹽嗎?”王秋月邊說邊掉眼淚。
“媽,我沒撒謊,公安局逼我逼的,我沒招了就認了。”
王秋月又哭起來:“小蘭呀,你死得苦,這仇啥時候能報……”
夜里,孫守義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灰白月光從窗戶擠進來,照在他臉上。
一年前,村里不少人進城打工,他也跟著去了。
白天干活,晚上閑得慌,就跟幾個伙伴上街逛。
舞廳、酒樓、錄像廳,城里這些東西他從來沒見過。
那天他們幾個在小餐館喝了點酒,迷迷糊糊進了一家放像廳。
領頭的說農村沒有這玩意,開開眼。
屏幕上是赤裸的男人和女人。
他覺得難為情,想不看,眼睛卻移不開。
一種從沒過的燥熱涌上來,臉燒得通紅。
“拿錢來!每人三十。”老板一聲喝,他們才回過神來。
四個人湊了一百二,兩天活白干了。
后來他不去了,沒錢。
但那些畫面總在腦子里轉。
他上街看到書攤上那些封面妖冶的書,一塊多一本,買了。
書里的描寫比封面還過癮。
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成了他每晚的精神食糧。
幾個月后短工干完,他兜里揣著錢回了家。
夏天,在地里鋤地。
孫曉蘭就在幾步遠的地方,穿著粉紅汗衫,臉上紅撲撲的,汗把衣服打濕了貼在身上。
她年紀小,但身子已經長開了,胸脯和屁股的輪廓清清楚楚。
歇工時她提著鐵壺給人倒水。
“渴了吧,喝一碗。”
他伸手接,目光碰到她胸口上,心猛地一顫。
他知道不該看,但控制不住。
目光順著滑下去,渾身發緊。
整整一天他都渾渾噩噩的,小蘭的樣子總在眼前晃。
他在心里罵自己,可眼睛還是往那邊飄。
那天晚上,天黑了以后,他把她騙到一人多高的莊稼地里,按倒了。
沒人看見。
03
調查期間,村里群眾提供了不少線索。
有個老光棍,有偷盜和流氓的底子,曾經到孫家說過要領小蘭上長春。14號那天有人看見他往北走,是不是去跟小蘭碰頭?
有個女人打了多次匿名電話,說某某某嫌疑最大。
還有人反映,某某和某某作風不正派,好拐賣人口,小蘭是不是被他們弄走了?
這些線索專案組一條條過,辦學習班、開座談會、走訪群眾、傳訊審問,從時間和錢兩個方向排查。
干了十多天,排除了一個又一個嫌疑。
2月25日,李書遠他們回長春匯報。
市局領導聽完后決定加強力量,重新組建專案組,由副處級偵查員高敬唐和李書遠任組長,加上劉寶超、荊偉、曲杰、于宏、劉勇、于銳敏一共七個人。
3月4日上午,專案組到九臺縣公安局,跟縣局的李晏秋副局長、趙志國隊長會合。下午一起進了大葦村。
他們把范圍劃定在大葦村以及周邊的幾個生產隊和學校,每個人分工明確。
各組對負責地段內14歲以上的男性公民,挨個查清五件事:
14號那天在干什么、跟死者熟不熟、跟死者家有沒有矛盾、家里什么居住條件、有沒有前科。
高敬唐和劉勇專門找大葦村五隊六隊的小學生談話,了解孫曉蘭平時跟誰來往、手里有沒有錢。
情況都記了檔。
這段日子他們天天串門,進屋往炕上一坐,叼根煙就跟人聊,家家戶戶的情況摸得門清,連誰家養幾頭豬幾只鵝都一清二楚。
一次座談中,有個村民隨口說了一句:“14號那天,孫守義是第一個出去找小蘭的。下午三點多,他到嶺上孫懷念家,進屋坐在炕上,卷了根煙,抽了幾口問小蘭來沒來。人家說沒有。他自言自語說,那可能上小英家去了。小英家也在嶺上,可他出來沒去小英家,倒去另一家看人下象棋了,天黑就回家睡覺。”
這話引起了注意,既然到嶺上找妹妹,孫懷念家沒有,為什么不去小英家接著找?他這態度不對勁。
孫德柱也跟專案組反映了一個情況,說小義又碰上怪事了。
除夕夜,村里家家戶戶放鞭炮,孫家卻冷冷清清。
王秋月簡單炒了幾個菜,三個兒子端上桌,一家人圍炕坐下。
孫守誠給父親倒了盅酒。
孫德柱端起酒盅沒等喝,眼淚先掉下來。
自打小蘭死后,他天天坐在桌旁想給女兒畫張像,怎么畫都不像。
他放下酒盅,抹了把臉,瞪著熬紅的眼睛,指著三個兒子說:
“你們都是呆子!你老妹叫人害了,你們就不會動動腦子,給公安局提點線索?”
老大老二低下頭。
孫守義轉了轉眼珠:“爸,我有個線索。”
“啥線索?快說!”
孫守義扒拉口菜:“老妹失蹤頭一天,我在炕上躺著睡覺,她叫我陪她去西頭買本。我說你自己去唄,大白天怕啥?她不干,非讓我陪。
到了供銷社,我在五金攤轉,回頭一瞅她走了。我追上去問買了嗎,她說不買了。我倆出來走到岔道,我說你從屯里走,我從北鄉道走。
分手沒一會兒,我看見她站在北鄉道旁邊,后頭還有李秀云。我喊她,她就回來了。這時候我看見和尚墳那站著個人,好像等誰。”
“啥樣人?”孫德柱急著問。
“下半截讓墳頭擋著,上半身穿藍色鴨絨服,戴個一抹擼帽子。”
孫德柱一口氣把酒灌了下去:“節后報告公安局。”
專案組聽了這事,又把孫守義找來問了一遍。
“從供銷社出來,為什么跟孫曉蘭分開走?”
“頭一天我跟鄰居小孩放牛,在北鄉道撿了個鑿子,想再去看看能不能再撿點東西。”
“在北鄉道還看見誰了?”
“李秀云在小蘭后頭站著。”
孫守義走后,有個老偵查員說:“這小子挺實在,沒多少道道。”
在場的人笑了。
他扯了謊,又給提供了調查線索,等于把柄遞到人手里。
04
傍晚,偵查員找到李秀云家。
李大媽撂下飯碗,抹了把炕沿讓他們坐。
聽完來意,李大媽說那天一早讓秀云去北邊接剛結婚的姐姐、姐夫回門。
“你走的哪條路?路上碰見誰了?”偵查員問李秀云。
“一直順著鄉道往北走,誰也沒碰見。”
“再好好想想。”
“對了,走到和尚墳那碰上潘云了。”
“沒碰到孫曉蘭?”
李秀云搖頭。
“和尚墳那有沒有站著個人?”
“沒有。我每次打那過都朝那邊望望,聽人說和尚墳鬧鬼,我怕。”
從李家出來,又去找潘云核實,回答一樣。
孫守義又編了個謊。
3月25日,大規模調查結束。
專案組查了356戶,填表審查531人,跟109個小學生談了話,篩出4個嫌疑人,孫守義在列。
接著縮小范圍,逐戶逐人過了一遍,剩下3個嫌疑人,孫守義還在其中。
又經過細致調查,另外兩個被排除。
現在只剩孫守義一個,嫌疑越來越重。
專案組歸納了幾點:
第一,孫守義自稱14號上午八點多上供銷社買了梨、煙和火柴,出來想去舅舅家,走到沙河大橋又折回來了,碰見劉景惠,十一點到家。那天上午八點到十一點他一直在外面,有作案時間。
第二,他去年秋天在長春干了二十多天臨時工,今年1月6號才結到79塊錢工資,他有條件給小蘭錢。
第三,他是小蘭的哥哥,平時經常在一起,具備熟人作案的條件。
第四,14號他找小蘭時的表現,反常。
第五,公安局進村后他報假案,除夕夜又編謊話,想嫁禍于人。
專案組決定,重點查前兩點。
調查重點集中到孫守義身上,這時候卻發現有些村民不敢講話。
原來孫守義謊稱被劫后,村里人議論說這兇手真狠,害了人家閨女還劫人家兒子,肯定就是身邊的人。
有村民問孫守義,你聽沒聽出那人聲音像誰?
孫守義沒好氣地揚言,公安局說了誰也不能討論案子,誰再說我就告去。
村民們怕惹麻煩,誰也不敢吭聲了。
老方、陳剛、李書遠、趙志國幾個人一商量,立刻通知村長,召集所有村民到村里開會。
人到得很齊,孫守義也擠在人群里,手里拿著本雜志低頭看。
高敬唐開口講話:“有的人裝蒜,耍花臉,專門跟公安局對著干。好,我們接受你的挑戰。不過我告訴你,幾天過后,我們指定拿你。”
他又講了幾個問題,最后說:“有個情況跟大家聲明一下,孫守義在西溝被劫一事,經過我們調查,根本不存在,純屬他撒謊。犯罪分子沒什么蝎虎的,大家有話盡管說,發現可疑情況盡管匯報。”
臺下嘩嘩鼓掌。
孫守義當時身子就矮了一截,臉色發灰。
自打那次會后,孫守義變了樣,整天躲著人。
他扛著冰糕箱子,早上五點出村,晚上九點多才回來。
有時候回來早了,就扒著村屋子的窗戶往里瞅,看公安局的人走沒走。
那間屋子的燈光,讓他心里發慌。
李書遠和老方到孫德柱家房后,跟孫德柱聊起錢的事。
“小蘭兜里有錢,你們沒問過是誰給的?”
“當時以為是小義給的,他那幾天剛開支。”孫德柱抽了口煙。
“小義開了多少?”
“79,都是五塊的。”
“錢怎么花的?”
孫德柱一筆筆算:給老大做衣服花了30,給老二買鞋花了14,撂他媽手里5塊。第二天小義跟村里小青年上縣里買了塊布料,花了19塊2,還買了七毛多錢的零嘴。
李書遠和老方在心里合計:刨去這些,孫守義手里還剩11塊。9號給小蘭10塊,14號作案后又拿了回去,到西頭買煙火柴梨花了1塊。22號報假案買杠頭花了一張五塊的,那另一張五塊的呢?
“后來你沒跟小義要過錢嗎?”
“小蘭火化那天,我問小義兜里還有沒有錢,他說還有五塊。我讓他別亂花,他買了一斤香油、二斤糖塊。”
賬對上了。
加起來正好79,開支和支出平衡。
傍晚在村小學碰頭,大家一致認為:6號孫守義開支,9號小蘭手里出現五塊錢,給錢的可能性極大。而且他有殺人后把錢拿走的動機。
之前給二哥14塊買鞋錢,聽說12塊5就能買下來,又往回要了一塊。這人把錢看得很緊。
領導聽了匯報,說再細一點。
第二天,兩人一組,每組負責十家,開始第五遍調查。
死者的大爺孫文濤提供了一條線索:1月14號上午八點多,他和兒子出門買大米,走到孫德柱家房后時,看見孫守義從家出來,由西往東走。
這一下對上了。
孫守義自己說那天從家出來上西頭供銷社,方向正好相反。
他在撒謊。
至此,孫守義編的所有謊言全被戳穿。
專案組認定他就是重大嫌疑人,立即上報,要求拘留。
4月中旬,市局副局長宋景安聽完詳細匯報,當場拍板:
同意,依法拘留孫守義。
05
4月19日晚9點,鵝毛大雪。
警車又一次停在孫德柱家門前。
孫德柱夫婦還像頭一回那樣把人迎進屋,沒想到來人是抓兒子的。
李書遠對著炕上蒙頭大睡的人宣布:“孫守義,你被拘留了。”
“咔嚓”一聲,手銬扣上了。
“走!”荊偉一聲喝,兩個偵查員把人往外拖。
王秋月鞋都沒穿好就往下蹦:“不行,不行,你們不能抓他啊……”
“別抓錯人,讓真兇跑了!”孫德柱也跟著出來。
李書遠拍拍他肩膀:“放心,不會的。”
孫德柱眼淚下來了。
警車開走。
王秋月在后面追著喊:“抓錯了!放了他!我們家就靠他掙錢啊!兩條人命啊!!!”
沒人停下。
審訊室里,國徽下坐著一排人:吳振江、李晏秋、陳剛、高敬唐、李書遠、趙志國。
孫守義耷拉著腦袋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刀條臉上沒一點表情。
“我自己的親妹妹,我能殺她?”
“我沒殺我妹妹。”
再問,就說“我聽不懂”,然后一聲不吭。
審訊了一天半。
專案組摸清了他的心理,他覺得沒被關進監獄,說明公安局手里沒真憑實據,還有僥幸。
第二天晚上接著審,陳剛、趙志國、李書遠主審。
幾個回合下來。
“老實交代!”
“說我殺人,拿證據!”
“證據有,有的能給你看,有的不能。看你態度。”
他不吭聲。
“14號那天你干什么去了?”
“上西頭供銷社。”
“不對。你走就沒人看見?要不要證據?”
他開始出汗。
“交代!”
“那天我在家……不,沒在家……小蘭先走,我后走的……不,不是……”
話開始亂,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滾。
“14號上午八點多干什么去了?”
“上西頭。”
“不對。你殺了孫曉蘭之后上的西頭。”
“沒有!”
陳剛拍桌子站起來:“不老實交代,押起來!”
兩個偵查員上去薅人。
孫守義臉白了:“我說!你們聽我說!”
陳剛不聽。
“我要上廁所!我要拉屎……”
沒人理他,直接拖了出去。
鐵門,高墻,電網。
監獄里就一個死刑犯跟他作伴。
月光照在地上,他扛不住了,哭了。
他對著那個死刑犯,把憋在心里的話倒了出來:“我一親我妹妹嘴,摸我妹妹,渾身就像過電……”
說完,借著月光寫了張紙條:
“爸爸媽媽,兒子不孝,害了妹妹,對不起你們。你們保重身體,別再懷疑別人了。兒子孫守義。”
然后他拼命砸門:“報告!我要坦白……”
一進審訊室,孫守義撲通跪下,邊扇自己嘴巴邊說: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吳振江開始突審。
孫守義交代了全部過程。
1987年開始,他在外面看了淫穢書刊和錄像,心里生出邪念。
回到家,他開始盯著自己妹妹。
孫曉蘭上廁所,他也偷偷跟去,想方設法偷看。
他發現妹妹年紀雖小,身體已經長成了。
七八月份的一天,他跟孫曉蘭說:“老妹,小哥領你到苞米地燒青苞米吃,去不去?”
“去。”孫曉蘭跟著走了。
進了苞米地,他掰了幾個苞米,湊到妹妹跟前哄她:“小哥過兩天再出去掙錢,給你買本、買筆、買花衣服穿。”
邊說邊拉她的手。
“小哥對我真好!”孫曉蘭天真地笑。
他一把摟住妹妹按倒在地,又摸又親,然后給她解了褲子。
以后,家里西屋沒人的時候,他連哄帶騙,多次對她干同樣的事。
孫曉蘭雖然不太懂,但也知道不是好事。后來倆人一拌嘴,孫曉蘭就噘嘴說:“我告訴爸,你讓我脫褲子。”
孫守義每次都得軟下來:“老妹,別告爸,那是小哥跟你鬧著玩呢。”
日子長了,孫曉蘭一天天長大,慢慢開始明白男女之間的事。
孫守義感到壓力越來越大。
有一次他從長春干完臨時工回來,想找支鉛筆寫信,從孫曉蘭的文具盒里抽了一支。
孫曉蘭進屋看見不高興了:“小哥,你為啥隨便拿我東西?你自己不是有筆嗎?”
“給你破筆!”
啪,他把鉛筆摔在地上。
筆尖斷了,倆人吵起來。
孫曉蘭哭著喊:“我告訴爸,你讓我脫褲子!”
孫守義氣得咬牙,但只能忍了:“老妹別生氣,小哥不好,給你重新削。”
他撿起鉛筆削好遞過去。
孫曉蘭噘著嘴把筆放進文具盒,跑了。
這次之后,孫守義想明白了,孫曉蘭活著就是對自己的威脅。
紙包不住火,丑事早晚得露餡。
怎么辦?只有殺了她。
想到這兒他自己也發抖。
但如果不殺,自己還有什么臉在父母和村里人面前做人?
必須殺。
用刀?用棒子?都會出血,公安局一看就知道是他殺。用繩子勒?會留痕跡。掐死?半天掐不死,自己也不忍心。
他琢磨了好幾天。
一次干木匠活的時候,看見釘子,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把她騙到野外用釘子釘死,讓人看著像是凍死的。
他開始找機會下手。
06
1月13日,家里沒人,孫守義對妹妹說:“小哥前幾天不是給你十塊錢嗎?走,領你上供銷社買點筆本。”
孫曉蘭跟著走了。
路上碰到兩撥村里人,孫守義覺得今天不好下手。
從供銷社出來,他讓妹妹自己從屯里走,他走鄉道。
孫曉蘭拿著買好的筆本,哼著曲回家了。
孫守義在鄉道邊轉了一圈,看好了和尚墳那塊地方。
當夜下了雪。
14號早上,孫守義趁父親在外頭掃雪,從家里破包袱里撕了條布。
他聽人說公安局能從死人眼里看出兇手的樣子,想著到時候得把妹妹眼睛蒙上。
收拾好后他對孫曉蘭說:“我領你去九臺,給你買雙鞋。我先走,你進屋拿個兜。”
孫曉蘭答應著進屋找兜去了。
孫守義往東走的路上,撿了十塊石頭揣兜里。
孫曉蘭蹦蹦跳跳追上來。
到了龍鳳地和尚墳那片林子,孫守義說:“老妹,歇一會兒。”
孫曉蘭在旁邊坐下來。
四周沒人。
孫守義掏出布條蒙住自己眼睛,裝模作樣說:“老妹,我透過這布能看到好多小人,晃來晃去的,有意思。”
“小哥你別逗了,破布條哪能照出小人。”
“不信你蒙上試試。”
孫曉蘭接過布條蒙住眼,看了一會兒說:“看不見啊。”
孫守義剛想掏石頭,又放回去:“你別著急,心誠則靈,你再好好看看。”
這回他親手把布條給妹妹系上,然后掏出釘子和石頭。
孫曉蘭低頭往地上看。
孫守義說:“你抬點頭就能看清楚。”孫曉蘭抬起頭。
孫守義舉起石頭,對準她頭頂鑿進去一顆釘子。
“哎呀媽呀!”孫曉蘭疼得慘叫,倒在地上,手腳亂抓亂蹬。
“老妹!老妹!……”孫守義看著妹妹痛苦的樣子,心里閃過一絲后悔,喊了兩聲。
但他馬上咬住牙,不能心軟,不釘死她,她遲早要告發。
他攥緊石頭,又釘了第二顆釘子。
孫曉蘭還沒死,腳還在蹬,嘴里發出微弱的聲音。
孫守義怕她出聲,摘下她的圍巾墊在脖子上,雙手掐了幾分鐘,直到人徹底斷了氣。
他把布條從妹妹眼睛上解下來,圍巾放在旁邊,抹了把汗走了。
走出十幾米,把布條纏緊當垃圾扔掉,上了鄉道。
4月22日,公安局押著孫守義到龍鳳地指認現場。
消息傳開,鄉里男女老少都來了,人山人海。
親眼看著孫守義還原殺妹經過,村里人都傻了,大葦村出了這種丑事。
孫德柱和王秋月站在人群里,整個人都垮了。
“我好糊涂,咋沒早發現這個畜生!”孫德柱悔得臉色灰敗。
“抓錯了!不是小義干的!他們是兄妹啊!老天,還我兩個孩子!”
王秋月嚎哭著,人已經瘋了。
押送犯人的卡車從大葦村經過。
孫守義耷拉著腦袋站在車上,胸前掛著塊牌子,上寫“槍決殺人犯孫守義”,名字上畫著紅叉。
村民們涌出來,追著車跑,像看怪物一樣盯著他。
“孩子!孩子!公安局,我跟你們拼了!”
王秋月披頭散發,鞋都跑掉了,瘋了一樣往囚車跟前沖。
孫德柱帶著兩個兒子沖上去,死死把她拽住。
哭聲撕心裂肺。
龍鳳地還是那片龍鳳地。
大葦村低著頭,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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