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潔是女孩男孩最高貴的嫁妝和聘禮”是平等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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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斗斗

2026年3月24日，《都市現(xiàn)場》報道，四川樂山井研縣一公交車車身上的寫的標語是“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 “墮胎是斷祖先血脈”、“是不孕不育的源頭”，引發(fā)熱議。 [1]

宣揚“女性守貞”的內(nèi)容，今天還能出現(xiàn)在公車廣告中招搖過市，真是匪夷所思。沈奕斐在《什么樣的愛值得勇敢一次》里說：「很多男性強調(diào)處女情結(jié)，很可能是出于一種自卑感。有處女情結(jié)的男人通常會把愛情當成一種競爭，不僅是伴侶之間的競爭，還有跟他人的競爭。而男性最怕比較，如果你不是處女，他就會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其他男人比下去。相反，如果你是處女，那太好了，反正你也不知道別的男人怎么樣，只能相信他是最厲害的。」

沈奕斐的說到男性怕在性中被比較的觀點我很認同，也想要進一步談談為什么如此。單向評價/凝視女性是男性統(tǒng)治的一個重要特征，也是男性統(tǒng)治的性別不平等的秩序使然。評價往往是權(quán)力上位者對下位者發(fā)起的，這被視為常態(tài)、理所應當，如果反過來，上位者會覺得被冒犯。比如母父評價子女、上司評價下屬、老師評價學生被視為理所當然，如果反過來學生評價老師、下屬評價上司、子女評價母父可能會被看作大逆不道、倒反天罡，至少也要背上不禮貌的批評，我們通常只能私下里偷偷評價。這是評價與權(quán)力的關系，而父權(quán)社會時里，男人把征服女人、支配女人當作男性身份認同的一部分，越是看重這種統(tǒng)治女人的男性身份認同的男人，越是無法接受女性處在評價者的位置。

一個女性有性經(jīng)驗、情感經(jīng)驗這件事本身，會給這樣的男性帶來一種冒犯感，就是因為這讓男性處在一個被比較、被評價的可能性中。而被評價是權(quán)力上位者不可容忍的，覺得會動搖自己統(tǒng)治地位的。

“性能力”是男性身份認同的重要內(nèi)容，但大多數(shù)男性對這種“能力”都有非常大的誤解，我們把“性能力”簡化成尺寸、時長、硬度這些硬件標準，以為這些條件高就能讓女性感到更愉悅。我們希望從女性那里獲得好的評價，但并不關心女性的真實感受，甚至一點真實但負面的評價就會讓我們男子氣概受到重挫，這也給了我們的女性伴侶非常大的壓力，她們假裝高潮，不敢提出自己真實的需求和感受，來維護男性脆弱的自尊心。

首先，我們需要有更新一下生理知識，各種實證研究都已互相驗證，大多數(shù)女性性愉悅的中心器官是陰蒂，《海蒂性學報告》給出的數(shù)據(jù)是70%，僅通過陰道可達到高潮的女性只占30%。所以不要為自己硬件條件那么焦慮，A片里都是以男性中心視角來表演的，不是真實的。

第二，每個女人，性需求、性偏好都是不一樣的，我們?nèi)绻褜Ψ疆斪饕粋€性的主體，就應該關心她自己的感受她的需求她的獨特性，而不僅僅是滿足自己的快樂，不是用A片里的女演員的表演套用到她身上去。她是一個性主體，就可以提出自己的需求，可以是性的主動參與方，而不只是被動方、接受方。我們?nèi)绻讶偱援斪髯约盒阅芰Φ闹匾獦藴剩蔷蛻摿私饽忝鎸Φ倪@個女人的真實需求是怎樣的，你要有足夠開放的心態(tài)，讓對方可以坦誠說出自己的真實需求。性和諧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不斷地磨合、復盤、調(diào)整，才能找到彼此合拍的節(jié)奏，合拍的方式。耐心、溝通、包容每個人的獨特性、一起面對問題、一起尋找解決辦法等等這些軟實力，要比生理上硬件重要得多。

這需要我們把對方當作一個平等的合作者，而不是被動接受者，是雙方一起合作來達成雙方滿意的親密互動。合作者是可以平等溝通性，提出問題，溝通解決方式，一起試錯，也互相指出不足，互相鼓勵，互相攜手成長。如果我們男性放下自己作為一個絕對的掌控者、主導者、給予者的角色，以一個平等的心態(tài)對待女性在親密互動中的角色，也可以緩解我們的焦慮，進而消解我們落伍的貞潔觀念。因為平等的性不是一場與別人的競賽，而只是性行為中的雙方的合作與親密表達。我們知道每個人都是獨特的，我們與不同的人發(fā)生的性行為體驗也有所不同，但不是比拼高下，我們只是根據(jù)雙方的特征、喜好與對方親密互動。當我們擁有平等對待女性的心態(tài)，我們自己也會獲得解放。

有人說公交車上的標語有部分文字被遮擋，導致了讀者的誤讀，誤以為只是對女性的貞潔要求，而忽視了標語中對男性也有同樣的要求。他們腦補了一下完整的標語，“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貞潔是（男孩最）高貴的聘禮”，括號里的“男孩最”是網(wǎng)友想像補全的被欄桿遮擋的文字。有人說，補全來看就沒有問題了，這是對女性、男性共同的要求，不只是對女性的要求，這是平等的。還有人說“白紙找白紙，報紙找報紙唄！”這樣就真的平等了嗎？

從表達形式上看上去是平等的，但形式的平等和結(jié)果的平等是差很遠的。這種抽象的思考視角，抽空社會現(xiàn)實的思考，放到現(xiàn)實中看，就會發(fā)現(xiàn)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在現(xiàn)實社會中，貞潔觀念很大程度上只對女性發(fā)生實際作用，對男性并沒有這樣的約束力。所以哪怕這里形式上說到女性、男性對貞潔的共同遵守，但實際上是只針對女性的單方面要求。這是幾千年的父權(quán)文化使然，古代的貞潔牌坊沒有一塊是頒發(fā)給男性的，貞潔觀念在我們的文化里就只是對女性的約束，這是我們幾千年的父權(quán)文化塑造的集體意識，不是在形式表達上說“男性女性都要貞潔”，大家就真的會如此一致要求女性和男性。

劉小楠主編的《社會性別與人權(quán)教程》指出，歧視分為直接歧視/差別對待歧視（disparate treatment）和間接歧視/差別影響歧視（disparate impact）。直接歧視比較好理解，“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就是直接歧視，從形式上一眼就能看出，對不同群體的區(qū)別對待。間接歧視就是指形式上平等，但實際產(chǎn)生的社會效果是對一個群體更有利，對另一群體更不利，就像“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貞潔是男孩最高貴的聘禮”。我們要結(jié)合實際，結(jié)合社會結(jié)構(gòu)、社會現(xiàn)狀來看待某些表達，才能辨別間接歧視。放在一個抽象的、真空的、沒有社會語境的形式探討里是難以識別間接歧視的。

PUA這個詞怎么火起來的，大家還記得嗎？就是牟林翰PUA包麗致使包麗自殺案，“PUA”也在這個案子后成為“精神操控”的同義詞。本案的一個關鍵點就是包麗在與牟林翰交往之前有過性經(jīng)歷，牟林翰以此操控、羞辱包麗，不斷他對包麗說，“女孩的第一次是最美好的東西”、“我覺得對一個女孩來說，所有的第二次都沒意義”、“我憑什么命這么差，連一個完整的女孩子都不曾得到”、“不想當一個接盤的人”、這導致他成了“可憐鬼”。[2]“貞潔觀”可以壓垮包麗的精神世界，現(xiàn)實中“貞潔觀”對男性是沒有這種約束力的。男性常常以性經(jīng)驗豐富為榮，成為男性炫耀、展示男子氣概的資本。

我絕對尊重持有婚前不發(fā)生性行為觀念的人，這是個人的自由，法律和道德都應該保障并尊重這種自由，我們不能說約會了或戀愛了或訂婚了，就一定得發(fā)生性行為，無論什么關系強行發(fā)生性行為都是強奸。但我堅決反對把“婚前不發(fā)生性行為”當成是一種公共道德標準，當成是高貴、低賤的評判標準，道德標準是對所有人的要求和評判，是對別人自由的干涉，兩者性質(zhì)是不一樣的。

也有男性把“性解放”、“女性主義”、“真愛證明”、“平等”等話語當作PUA話術，當作新的道德標準，試圖PUA女性與他發(fā)生性行為，這種操控手段，我們也要保持警惕。無論你持有什么樣的性觀念，只要沒給別人造成傷害，就應該被尊重，任何人無權(quán)評價、改變你的性觀念。

山西大同訂婚強奸案，過去還不久，以強奸罪判處男方有期徒刑3年。這個判決，從法律上告訴我們，性自主權(quán)、身體自主權(quán)，只屬于本人，不附屬于任何關系。

【注釋】

[1] 都市現(xiàn)場《“貞潔是女孩最高貴的嫁妝，墮胎是斷祖先血脈”，四川一公交車車身標語引爭議，律師稱此舉涉嫌違法；當?shù)夭块T：正在調(diào)查，會進行處理》

[2] 南方周末《“不寒而栗”的愛情：北大自殺女生的聊天記錄》

https://www.infzm.com/wap/?from=wx#/content/172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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