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蘇美爾的木輪到巴黎博物館里的福特T型車,過去從未真正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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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我們在面對問題時,總會去尋找過去的先例。若沒有可遵循的先例,我們如何找到前進的道路?難道真的只能摸著石頭過河?
幸好過去就在我們身邊,而且我們沉浸其中。原有的記憶和經驗,為我們提供了認知新事物的基礎,對"舊"的了解,為"新"提供了想象的基礎和模型。就像馬克·吐溫說的:歷史不會重復,但會押韻。我們可以回顧歷史,尋找其中的韻腳,從而揭示當今的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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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巴黎的應用藝術博物館,終于看到了在照片上已經看了好多遍的那輛1908年第一代量產的福特T型車。記憶中那張模糊的黑白照片,逐漸清晰起來,以至于我興奮地繞著車子轉了好幾圈,湊近了仔細看前后車燈,使勁目測擋泥板和腳踏板的尺寸,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似曾相識。這種熟悉,似乎并不完全來自我多次看照片而產生的印象,卻反倒讓我想起了上次在里斯本馬車博物館看到的那輛四輪馬車:那黃銅加玻璃的車燈,那擋泥板和踏板,幾乎一模一樣。甚至,車輪的輪輻,也沿用著馬車車輪的樣子。
這是怎么回事?一輛20世紀的汽車,為什么看起來這么像19世紀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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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用滾動的方式前進,應該是人類一個了不起的創造。但最先發明輪子的那個人是誰,已經永遠無法知道了。不過我們能確定的是,輪子出現了,一定需要一種無與倫比的想象力——因為自然界里,幾乎找不到真正會滾動的圓形東西。
也許,最早的啟發可能來自那些被砍倒的樹木。隨著人類打獵范圍的不斷擴大,獵物需要從遠處運回駐地,人們慢慢發現,把東西放在幾根滾動的圓木上來運送,不僅運得多、運得快,而且還特別穩當。也許這就是人類關于輪子的最早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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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大約公元前3500年,蘇美爾人——那個活躍在美索不達米亞、被認為是人類最早文明之一的族群——已經在使用木板拼成的圓形車輪了。他們把兩個圓形輪子用橫木固定在木板車的兩端,完成運輸工作。這種輪子的樣子,出現在烏爾王陵出土的鑲嵌圖案里,那是公元前3000年前后表現戰爭場景的畫面,輪子和馬車的形狀都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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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早期車輪技術并不精美,木材的耐用性很差,對不同路面的適應能力也很有限。真正的飛躍,是輻條輪的出現。大約公元前2000年,今俄羅斯和哈薩克斯坦草原上的辛塔什塔文化(Sintashta)留下了目前已知最早的輻條輪戰車遺跡。輻條輪是通過將木頭加熱彎曲、拼接成閉合輪圈,以四到八根木制輻條代替笨重木盤,輻射狀固定于中央輪轂的結構——這種車輪比早期的實心木盤輕便得多,也更堅固,更易于操縱。這項技術隨后迅速擴散,公元前1600年前后傳入埃及,又進一步向整個舊大陸傳播。
輪子帶給人類一種新的移動方式,這是由移動到滾動的飛躍。它們驟然間提高了人類在地上搬運物品的效率,更重要的是,車輪讓人類建立起陸地上的快速運輸體系。不同的只是運送的重量越來越大,速度也越來越快,這個變化,就是輪子的發展史。
裝上輪子的人類社會,隨著輪子的轉動速度快速前行著,雖然有些沉重,有些顛簸,但卻讓人類擁有了無法想象的速度與力量。這種速度和力量,不僅決定著人類的眼界,也決定著人類的疆域與權力范圍。
大約公元前1000年,被稱為歐洲三大蠻族之一的凱爾特人,憑借擅長的手工技藝和金屬制作,將車輪包上了鐵制輪圈——若干塊金屬巧妙地焊接成一個完整的圈,固定在木質車輪上。這樣的結構,讓車輪更加結實耐用,負重能力大大增強,運輸距離也越來越遠。凱爾特人將它們裝在雙輪馬車上,在歐洲大陸四處馳騁,這個包鐵輪的技術,伴隨著凱爾特人在全歐洲的滲透和擴張,傳遍了整個歐洲,被民眾廣泛接受并傳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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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歐洲乃至整個世界,都換上了這樣的車輪。巴黎街道上跑著的馬車,英國莊園里的皇家馬車,意大利鄉間的運輸馬車,羅馬帝國還鋪設了約八萬公里平坦的大道。整個社會,在這車輪不斷的滾動中亢奮著,加速著改變,加速著進化。
這樣的狀態一直延續到十九世紀初期,直到1825年,斯蒂芬森駕駛著自己設計制造的"旅行號"蒸汽機車從鐵軌上轟隆隆地駛來,馬車才褪去了身上的光環,逐漸退出歷史舞臺。那輛火車裝載著90噸貨物和450名乘客,相當于100輛馬車的載重量。雖然它僅以時速20公里的速度前進,但足以證明,人類社會已經駛進了一個全新的輪子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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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全新,是動力系統的完全創新。但火車的輪子,我們依然能看到凱爾特人那個包鐵輪的影子——只是它們變成了純鑄鐵的,在兩條平行的鐵軌上滾動。
歸根結底,過去是一種將復雜的歷史簡化為繼承的模式,將人們創造生活世界的方式,轉變為固定的形式,用以進行交換、交易和擁有的過程。而所謂歷史,恰恰是對過去事件的記錄、研究、解釋和敘述——是一種連續的、系統的嘗試,用來理解過去的事件,以及它們對現在和未來的影響。
歷史不是一條單向、線性的時間線,而是一種更為復雜、層次豐富的結構。就像福柯所認為的,歷史不僅是關于事實的敘述,更是關于這些事實是如何被記錄、記憶和解釋的。在這個視角下,歷史成為了一種動態的、互動的過程,不斷地在集體記憶和物質記錄之間發生轉換。一輛汽車的車輪輪輻和馬車一模一樣,就是這種轉換留下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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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作的經驗與知識,不僅存在于個體的記憶中,還會通過傳承和交流在人類社會中擴散和發展。那個設計福特T型車擋泥板的工程師,可能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延續一個從蘇美爾人那里傳下來的造物邏輯。但他就是在延續,因為那是他所擁有的全部經驗。
創新理論的鼻祖約瑟夫·熊彼特說:無論把多少輛馬車連續相加,都不能造出一輛火車;只有從馬車跳到火車的時候,才能取得十倍速的增長。的確,我們從顛簸的馬車上,跳到了飛奔的火車上,但依然擺脫不了過去的記憶和經驗對我們的影響。
這讓我想起海德格爾的一個說法。他認為,我們總是帶著已有的"前理解"去認識世界——我們對新事物的理解,建立在我們已經擁有的經驗和知識之上,這不是一種局限,而是人類認知的基本方式。福特T型車的設計者,在畫那個擋泥板和踏板的時候,腦子里裝著的,是馬車。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想象力,而是因為那是他們所擁有的、關于"一輛能在路上跑的東西"的全部經驗積累。
輪子的歷史,變成了一個貌似復雜卻又非常簡單的故事。這個故事一直圍繞著快速前進、承載更多和塑造空間這三件事展開。但變化的不僅僅是輪子——我們在各個方面的移動體驗,無論是物質的還是非物質的,真實的還是想象的,都在發生根本性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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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當我們逐漸意識到真實的世界是由各種關系和不斷變化的連續性事件整合而成的時候,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可能也就此打開了。但我們又總是沉浸在過去的經驗里,帶著那些記憶向前走,很難說這是局限,還是必要的依托。
也許,這就是為什么我在巴黎那家博物館里,會對那輛福特T型車感到那種說不清的熟悉。它是新的,但它身上裝著舊的東西。那個車輪的輪輻,那個擋泥板的弧度,是從馬車來的,馬車的樣子是從更早的有輪子的東西來的,而那個最早的有輪子的東西,是某個蘇美爾人有一天看著一根滾動的圓木,突然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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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當我們逐漸意識到真實的世界是由各種關系和不斷變化的連續性事件整合而成的時候,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可能也就此打開了。過去應該就是這把鑰匙,讓我們看到我們從哪里來,我們走過的路,并利用這種后見之明來了解和推研可能的未來。
日本歷史學家鹽野七生在《文藝復興是什么》里寫過一句話,把歷史的英文history拆開來看,就是"他的his"和"故事story"這兩個詞的合成詞。那輛巴黎博物館里的福特T型車,每一個部分都在默默地講述著它的故事。在它身上,我們看到了不同的材料,不同的形態,以及時間留下的所有痕跡——那個車輪的輪輻,那個擋泥板的弧度,都是從更久遠的地方,一路滾動過來的。
過去,就是現在。它構成了可能的未來,也構成了那輛車輪輪輻和馬車一模一樣的福特T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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