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息貸款,秒批秒貸,無須抵押,月息0.8%”……
網貸廣告隨處可見,然而低息網貸誘惑,實際卻可能是高息套路陷阱。有貸款機構只宣傳月息0.8%,卻不提借款人還要支付名目繁多的渠道服務費、擔保費,甚至強制捆綁的賬戶保險費。
好消息是,監管正在對高息網貸進行嚴厲打擊。3月15日,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中國人民銀行公告《個人貸款業務明示綜合融資成本規定》(以下簡稱《規定》)正式發布,2026年8月1日起施行。與此同時,還有多家知名助貸機構被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約談。
網貸行業正在迎來“最強監管”。
網貸行業,迎來制度性變革
網貸,簡單來說就是通過手機App或網站借錢。相較于銀行借款,網貸門檻更低、手續更快且無須抵押,但利息通常更高,對征信查詢記錄的影響也更為頻繁。
目前,網貸的主流模式是持牌金融機構(如消費金融公司、網絡小貸)與互聯網平臺主導的助貸模式——平臺利用流量與技術優勢負責獲客與風控輔助,由銀行等持牌機構提供資金并承擔核心信用風險。
然而在提供融資便利性的同時,網貸行業仍因亂象不止而面臨較高投訴壓力。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發布的《2025年金融消費投訴情況通報》顯示,2025年全國網貸相關投訴量達123.6萬件,其中私人號碼催收投訴占比高達68.7%,高息、砍頭息投訴占比為21.3%,成為最突出的兩大亂象。
面對長期存在的行業頑疾,監管部門出手了。
今年8月1日起施行的《規定》,將推行“綜合融資成本明示制度”。重點在于,機構需完整公示息費構成、收費標準,并統一披露年化綜合成本;同時嚴禁在明示項目之外,額外收取任何與貸款相關的息費。這意味著,監管對網貸行業前端營銷與息費披露環節的要求更細了。
而這直指部分網貸的“拆分收費”套路。中國新聞周刊在黑貓投訴平臺搜索“砍頭息”(預先從本金中扣除利息),相關投訴數量近21.9萬條,“套路貸”的相關投訴累計達7.7萬條。
梳理投訴內容,中國新聞周刊發現,不少網貸相關產品利率計算體系復雜,普通用戶在借款時難以精準核算成本,往往在還款過程中才察覺異常。比如有貸款機構只宣傳月息0.8%,卻不提這筆利息之外,借款人還要支付2%—5%的所謂渠道服務費、0.3%的擔保費,甚至強制捆綁的賬戶保險費。
黑貓平臺有投訴稱,用戶分別在某平臺借款5萬元和1.98萬元,分12期還款時發現,平臺在未提前告知的情況下,額外收取了高額“增值服務費”(5萬元借款多收11250元、1.98萬元借款多收4455元)。如若投訴細節屬實,在捆綁收費的情況下這兩筆交易的綜合年化成本超過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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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黑貓投訴
而《規定》的出臺,將從制度層面有效遏制網貸行業各類隱性收費、息費拆分及變相抬高利率等違規行為。
博通咨詢首席分析師王蓬博對中國新聞周刊解讀,此次出臺的《規定》,旨在構建全鏈條的監管體系。《規定》要求線上貸款以“彈窗+強制閱讀+確認”,線下需“簽字確認”明示表,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步,能夠強制機構從辦理環節上減少消費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辦理貸款、被收取額外費用的問題,強化金融消費者的知情權和自主決策權。
這無疑打碎了某些網貸公司的“算盤”。
一位助貸行業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過去,增信服務費、擔保費常常由合作機構單獨收取,不算在公開利率里,長期以來都是行業里比較隱蔽的收費方式,而這次監管明確把這條路徑堵住了。
利潤空間被大幅度壓縮
其實自2025年以來,監管部門對高息助貸業務的整治力度不斷加強。尤其自2025年10月《關于加強商業銀行互聯網助貸業務管理 提升金融服務質效的通知》(簡稱《助貸新規》)落地,行業已發生根本性變化。
中國新聞周刊梳理頭部助貸平臺在過往財報中披露的業務模式發現,助貸公司過往主要采用助貸撮合與自營放貸并行的業務模式——聯合貸模式下,旗下持牌機構與銀行共同出資、共擔風險;自營模式則通過自有及融入資金發放表內貸款獲取利息收入。
然而,《助貸新規》明確要求銀行必須自主風控、禁止助貸機構兜底代償,并全面規范綜合融資成本上限。
新規之下“誰放貸,誰負責”,銀行必須自主風控。同時助貸平臺的兜底行為被禁止,并且全面規范綜合融資成本上限。這讓過往“低利息、高服務費”的網貸套路徹底失靈,借款人的實際負擔被鎖死在一個合理的范圍內。
更重要的是,按此要求,助貸業務的綜合融資成本(貸款利息+增信服務費+與貸款相關的服務費)所對應的年化利率將不得超過24%。而利率高于24%的高息客戶,恰恰是平臺很重要的利潤來源。
小微金融領域專家嵇少峰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據估算,當下多數消金和助貸平臺其資金成本為3%—5%,流量成本在4%—5%,風險成本在7%—9%,運營成本4%—6%,在24%年化利率下,利潤空間非常有限。
嵇少峰進一步指出,從行業結構看,當前約5萬億元網貸余額中,24%—36%高息區間約8000億元、占比16%,主要集中在中腰部及以下平臺。這些高息業務如今只有兩個選擇:通過調整達到合規標準或者退出市場。
“這意味著助貸新規下,依賴兜底代償、聯合貸、重資本分潤的中腰部助貸機構商業模式快速坍塌,大量將在一年內退出,融資擔保公司批量出清。”嵇少峰指出。
另一位助貸企業內部人士向中國新聞周刊透露,新規自8月實施后,年化利率超過24%的高息助貸業務已徹底消失,而此前行業普遍執行的利率上限為36%,利潤空間被明顯壓縮。“不僅是利潤空間壓縮,部分產品需合規化改造,這直接導致2025年四季度行業業績普遍承壓。”
以美股上市的助貸行業頭部公司來看,助貸行業的經營陣痛非常明顯。
奇富科技2025年第四季度財報顯示,當期實現營收40.93億元,同比下降8.7%,凈利潤10.16億元,同比大跌46.8%,其中核心的平臺服務凈收入僅6.61億元,同比銳減58.5%,輕資本貸款撮合服務費與轉介服務費均出現深度下滑。
樂信2025年全年營業總收入131.52億元,同比下降7.4%,四季度撮合貸款發起額500億元,同比回落3.8%,傳統信貸便利服務收入受定價合規與模式轉型沖擊顯著。
信也科技2025年第四季度交易量僅為428億元,同比減少24.8%。報告期末的貸款余額為709億元,較三季度末的771億元減少62億元。與之對應,公司第四季度營收30.24億元,同比下降12.5%;凈利潤僅4.16億元,較年內高點二季度的7.5億元暴跌44%。
小贏科技2025年第三季度營收與凈利潤環比雙雙下滑,單季凈利潤環比下跌20.2%,同時31—60天逾期率從上年同期1.02%升至1.85%,91—180天逾期率升至3.52%,風險撥備與資產減值壓力同步攀升。
洗牌仍在持續
而這一次的網貸最強監管組合拳,仍在持續。
2026年開年以來,多部門接連發布多項政策文件,形成政策組合拳,新規覆蓋催收行為、利率上限、平臺資質、債務協商等全業態,劃定剛性紅線,明確監管標準,旨在徹底整治行業亂象,推動網貸行業實現合規化轉型。
就在3月13日,金融監管總局發布通報稱,針對互聯網助貸業務問題,金融監管總局對分期樂、奇富借條、你我貸借款、宜享花、信用飛等5家平臺的運營機構進行約談,其背后的運營主體分別是樂信、奇富科技、嘉銀科技、宜人智科、信飛科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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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官網
監管給出的新要求很直接——平臺運營機構在與金融機構合作開展借貸業務時,應當切實規范營銷宣傳行為,清晰明確披露借貸產品息費信息,嚴格遵守個人信息保護規定,依法合規開展催收,健全客戶投訴解決機制,有效保護金融消費者合法權益。
網貸行業,結構性洗牌還在持續。
一方面,中小銀行公開收緊合作。烏魯木齊銀行自2025年10月1日起已全面停止發放合作類個人互聯網消費貸款,龍江銀行在2025年11月5日披露的名單中唯一合作機構狀態亦為“已停止合作”,威海藍海銀行則在2026年3月更新的68家合作機構名單中暫停了40家投放……這些組合拳導致大量依賴銀行資金的中小網貸公司因“斷貸”加速離場。
另一方面,監管針對歷史違規收費的清理工作已實質性展開,在監管約談和用戶投訴的雙重推動下,多家平臺在2026年3月監管約談與新規落地后,已啟動大規模違規收費清退,針對2023—2025年期間綜合年化利率超24%部分、強制搭售會員費/擔保費等違規收費,開通官方退費通道,覆蓋未結清與已結清的存量訂單。
據不完全統計,2026年以來已有十余地公示注銷小額貸款公司,包括甘肅、重慶、海南、北京、上海、云南、廣東、湖南、四川、江蘇、浙江等地,上述11個地區合計注銷/清退小額貸款公司約80家。
中信證券研報指出,網貸行業平臺數量從2017年高峰期約5970家,經多年強監管出清,至2026年僅剩80—100家持牌合規機構,行業規模縮水超98%,無牌與不合規中小平臺批量退出,集中度持續提升。
王蓬博判斷,網貸行業短期調整與長期重塑同步進行,一方面短期內行業規模承壓、機構盈利下滑、合作收縮是常態,另一方面長期來看會倒逼行業回歸助貸本源和普惠定位。
“未來行業必須走持牌化、風控自主化、合作規范化、服務場景化的路線,才能在合規要求和可持續發展之間找到平衡。”王蓬博說道。
參考資料
《高息助貸“生死劫”》,2026-03-22,經濟觀察報
記者:于盛梅
(yushengmei1231@126.com)
編輯:余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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