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玉的刀（98）老八郎與高懷德！哥倆講了什么？后來為何分開？

上回說到，楊家將老七郎八虎中的老八楊繼亮在云圣山親眼目睹六哥楊繼凱出家，心死如灰，渾渾噩噩南下，竟在險要山口，與奉命押送軍資的周軍將領高懷德狹路相逢。

兩人一番交手，半塊虎頭玉佩，揭開了驚天身世——他竟是已故名將“高老鷂子”高行周的幼子、高懷德失散多年的親弟弟高懷亮！

一、兄弟相認講起“高鷂子”與“郭雀兒”的典故

道旁，巨石邊。

高懷德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地用清水為楊繼亮清洗臉上、手上的污垢與血漬，又從親兵手中接過金瘡藥，細細涂抹在那些深淺不一的傷口上。動作笨拙卻極盡輕柔，生怕弄疼了弟弟。

楊繼亮——或許此刻該稱他高懷亮——怔怔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自稱是他親大哥的男人。

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仍能看清對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激動、心疼、愧疚，以及失而復得的狂喜。

“小弟，還疼么？”高懷德涂抹完親兄弟身上的最后一處傷口，抬頭問道，聲音有些發哽。

楊繼亮搖搖頭，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澀聲問道：“你……你真是我大哥？高懷德？”

“千真萬確！”高懷德重重點頭，從懷中又掏出那兩半嚴絲合縫的虎頭玉佩，將它們并在一起，舉到楊繼亮眼前，“你看，這玉佩是父親請名匠所制，你我兄弟各持一半。父親臨終前，還緊緊攥著我這半塊，喚著你的小名‘亮兒’……”說著，這位在千軍萬馬中沖殺也面不改色的鐵漢，眼圈又紅了。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情緒，將當年之事娓娓道來：

“小弟，你本名高懷亮，是父親高行周的幼子，我的親弟弟。你出生那年，父親因得罪朝中權貴，遭了當今圣上之（養）父、那時還是樞密使的郭威猜忌。郭威勢大，父親恐有滅門之禍，為保高家血脈，才忍痛將尚在襁褓中的你，托付給心腹家人，連夜送出府去……”

“后來呢？”楊繼（高懷）亮急問。他腦海中關于幼年的記憶極其模糊，只有一些零星的、溫暖的碎片，似乎總有一個慈祥的老人抱著他。

“后來，天幸！”高懷德眼中露出感激之色，“那位抱你出府的家人，在逃亡途中遭遇變故，自己也身負重傷，臨終前將你托付給了一位路過的奇人——正是‘百寶丈人’金良祖，金老前輩！”

楊繼（高懷）亮渾身一震：“金……金爺爺？”他想起來了！幼時在義父楊袞府中，確實有一位白須飄飄、笑容和藹、總喜歡用胡子蹭他臉蛋的老爺爺，義父對他極為恭敬，稱他“岳父大人”。原來，那就是金良祖！

“正是！”高懷德繼續道，“金老前輩宅心仁厚，將你救下。但他當時也不知你的確切身世，只知你出身將門，遭了難。他老人家與‘火山王’楊袞乃是翁婿，關系莫逆，他知道自己的女婿本事不凡，于是便將你轉托給了楊王爺撫養。”

聽到“楊王爺”這幾個字，楊繼（高懷）亮眼中淚水再次涌出。那些年在火塘寨無憂無慮的童年，與哥哥們一起習武玩鬧的場景，義父嚴厲卻又慈愛的目光……歷歷在目。

“楊王爺，義薄云天！”高懷德語氣充滿敬意，“他將你收為義子，視如己出，與親生兒子一般教養。后來，楊王爺不知從何處查清了你的身世，曾秘密遣人給父親送信。父親與楊王爺乃是八拜之交，得知你平安，且被楊王爺收養，欣慰無比，回信說：‘既蒙楊兄厚愛，收為義子，是亮兒的福分。楊兄槍法冠絕天下，亮兒跟著楊兄，將來必成大器。便讓他留在楊兄身邊，承歡膝下，不必歸宗。’”

“父親還說，”高懷德看著弟弟，目光復雜，“他自身難保，高家風雨飄搖，你留在楊家，遠離朝堂是非，反而更安全，更能得楊王爺真傳。父親臨終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未能見你一面，親口告訴你這些……”

楊繼（高懷）亮聽著，淚水無聲滑落。原來如此！原來自己并非孤兒，而是有親生父母、有血脈兄長！

原來義父楊袞早就知道一切，卻待他比親子更親，傾囊相授！

原來父親高行周在自身危難之際，仍在為他謀劃最好的出路……

“父親他……”楊繼（高懷）亮聲音顫抖。

“父親他……”高懷德神色一黯，但隨即又露出驕傲與痛惜交織的光芒，“他奉漢隱帝之命到澶州捉拿起兵造反的郭威，彼時，郭威已經攻下滑州。郭威知道父親帶兵前來的消息后，嚇得魂飛魄散。”

“為什么？”楊繼（高懷）亮問。

“原因有二，一是他深知父親的厲害，作為當年雞寶山‘五龍二虎逼死王彥章’之戰的主角，他親眼目睹父親施展‘北霸六合槍法’——此槍法以霸道著稱，乃是‘金槍老祖’夏魯奇的成名絕技，我們的先祖高思繼正是‘金槍老祖’的親傳弟子，后來，他又代師傳槍，將此槍法傳給了你義父楊王爺。楊王爺為人不拘小節，他與父親結為異姓兄弟后，又將此槍法傳給了父親。所以，父親當時的表現，在郭威的眼中，那真的是悍勇異常。”

“二是郭威有個外號叫‘郭雀兒’，而父親的綽號是‘高老鷂子’，大家都認為鷂子是雀兒的克星。當時，有人抓住這一點，在郭威面前加以渲染，更是讓他心驚膽戰。”

楊繼（高懷）亮聽得入神，仿佛能看見當年那兩軍對壘、名將相峙的肅殺場面。他自幼習練的楊家槍中，不就有源于“北霸六合槍”的招式么？義父楊袞曾說，楊家槍集天下十大名槍精華而創，其中就包含了高家槍，如今方知，其中的傳承竟然。

“那后來呢？父親……捉住郭威了么？”他追問。

高懷德搖頭，長嘆一聲，神色轉為沉痛與無奈：“沒有。”

“父親率軍抵達滑州，扎下營寨。郭威雖懼，但此人深沉，竟連夜派人攜重禮與親筆信，潛入父親大營。信中，他先是惺惺作態，訴說自己被讒言所害、迫不得已起兵清君側的‘苦衷’，接著便許以高官厚祿，請父親按兵不動，坐觀成敗。”

“父親一生忠直，豈能受此籠絡？”高懷德語氣激昂起來，“他當即怒斥來使，將書信禮單一并擲還。然而，正當父親厲兵秣馬，準備與郭威決一死戰之際，太原卻傳來驚天噩耗……”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漢隱帝……竟聽信讒言，將留在京中的父親家眷，包括我們的母親、叔伯、子侄等……滿門抄斬！”

“什么？！”高懷亮如遭雷擊，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陣發黑。

他雖對親生父母毫無記憶，但驟然聽聞如此慘事，仍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頂門，繼而化為焚心裂肺的悲憤。

高懷德伸手扶住搖搖欲墜的弟弟，虎目含淚，咬牙道：“消息傳到軍中，父親當場吐血昏厥。醒來后，他披發跣足，面向汴梁方向，叩首泣血，連呼‘陛下昏聵，自毀長城！臣不負漢，漢負臣也！’三軍將士，無不痛哭流涕。”

“那郭威……豈會放過這等機會？”高懷亮聲音嘶啞，他已猜到后續。

“不錯。”高懷德點頭，滿臉苦澀，“郭威再派心腹前來，這次并非利誘，而是……勸降，或者說，是給父親指一條‘生路’。來人言道，漢室無道，屠戮功臣親族，天理難容。郭公起兵，實為順天應人。高將軍如今進退無路，何不共舉義旗，以報家仇？”

楊繼（高懷）亮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父親……降了？”

“沒有！”高懷德斬釘截鐵，眼中卻泛起深切的哀傷與崇敬，“父親對來使說：‘郭公好意，行周心領。然某世受漢恩，位極人臣，雖遭昏君屠戮親族，此乃私仇。若因私廢公，叛主投敵，與禽獸何異？某高行周，寧做漢家鬼，不為叛臣生！’”

“好！好一個‘寧做漢家鬼，不為叛臣生’！”楊繼（高懷）亮熱血上涌，脫口贊道，隨即又為父親的絕境而揪心，“可如此一來……”

“如此一來，父親確實進退無門了。”高懷德接口，語氣沉郁，“前有郭威大軍，后無朝廷援兵，但父親主意已定——朝廷可以負我，我不負朝廷！他親自帶領高家軍大敗郭威，最終郭威敗走，但父親也因為高家被冤枉氣得一病不起。趁這間隙，郭威稱帝，當今圣上推薦他的好兄弟趙匡胤，郭威見趙匡胤人行虎步，知其不凡，于是，便讓他去拿父親的人頭作為進見之禮。”

“趙匡胤的本事雖然很不錯，但要與父親相比，自然還是有一定的差距。但父親懂得占卜之術，他知道趙匡胤才是真龍天子，為保存高家，他甘愿獻出自己的人頭全他之功，不過，他有個請求，請趙匡胤開創基業后，要善待高家幸存的子弟。”

“什么？！”楊繼（高懷）亮聽到此處，驚得倒退一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親他……他主動獻頭？這、這怎么可能！”

“起初我也無法相信，但這確是實情。”高懷德的眼中充滿了復雜難言的神色，既有對父親深謀遠慮的欽佩，又有錐心刺骨的痛苦，“父親早已看透亂世紛爭，知道漢室氣數已盡，郭威雖暫時得勢，但根基不穩。他夜觀天象，又占卜多次，最終斷定，那趙匡胤才是結束這數十年亂世、開創太平的真龍天子。”

“可即便如此，也無需……”楊繼（高懷）亮聲音哽咽。

“小弟，你聽我說完。”高懷德按住弟弟顫抖的肩膀，繼續道，“父親對前來取他性命的趙匡胤說：‘趙將軍，老夫已知你的來意，也知天命難違。我這顆頭顱，你盡可拿去，全你功名。老夫一生征戰，殺人無算，今日死于戰場，也算死得其所。’”

“趙匡胤當時如何反應？”楊繼（高懷）亮急切問道。

“趙匡胤雖是奉郭威之命前來，但他畢竟是英雄人物，見父親如此坦蕩從容，反而心生敬意，下馬行禮，說：‘高老將軍忠義無雙，天下皆知。末將此來，實非得已。老將軍若有遺愿，末將定當竭力達成。’”高懷德緩緩道來，仿佛親眼所見，“父親便說：‘老夫別無他求，只求趙將軍答應一事。他日若將軍得掌大權，開創基業，望能念在老夫今日之舉，善待我高家幸存的子弟，給他們一條生路，莫要趕盡殺絕。’”

“趙匡胤……他答應了？”

“答應了。”高懷德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趙匡胤對天起誓，說：‘高老將軍放心，他日趙某若能如高將軍所說能登九五，必保高家血脈不絕，子孫富貴。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后來呢？父親他……”楊繼（高懷）亮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他幾乎能預見到那慘烈的結局，卻仍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后來……”高懷德閉上眼，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他深吸一口氣，強行穩住幾乎崩潰的語調，“父親讓親兵取來他的亮銀槍，立于軍帳之前，面對趙匡胤及其帶來的精兵，毫無懼色。他對趙匡胤說：‘趙將軍，老夫縱橫沙場數十載，憑的便是這身武藝與這桿槍。今日，便以此槍最后一式，會一會你這真龍！’”

“最后一式？”楊繼（高懷）亮心頭一緊。

“是。”高懷德睜開眼睛，眼中是刻骨的痛，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驕傲，“父親說，夏魯奇老祖傳下的‘北霸六合槍法’，經我們的祖父‘白馬銀槍’高思繼發揚，又由你的義父楊袞楊王爺融會貫通，最后傳到他手，不能將這槍招再施展一下，他死也難瞑目！他要將畢生槍法精要，化為最后一招，既是為高家槍法留下傳承見證，也是全他百戰沙場的一世英名！”

楊繼（高懷）亮聽得屏住了呼吸，血脈賁張，仿佛能感受到那一刻父親的決絕與悲壯。

“父親說罷，身形陡然挺立，那桿伴隨他征戰半生的虎頭亮銀槍仿佛活了過來，槍尖顫動，發出龍吟般的嗡鳴。那一刻，他周身氣勢勃發，哪里還像個久病之人？分明是當年雞寶山下，逼死鐵槍王彥章的‘高老鷂子’重現！”

“趙匡胤神色凝重，持蟠龍棍嚴陣以待。只見父親動了！那一槍，快得超出了目光所能捕捉的極限，仿佛一道撕裂蒼穹的黑色閃電，帶著慘烈無回的霸烈氣勢，直刺趙匡胤面門！槍未至，那股慘烈的殺伐之氣已嚇得趙匡胤身后的親兵人仰馬翻！”

“是‘霸王卸甲’？”楊繼（高懷）亮脫口而出，他聽義父“火山王：楊袞提過此招，乃是北霸六合槍的禁忌殺招，有攻無守，同歸于盡。

“正是‘霸王卸甲’！”高懷德的聲音帶著顫抖，仿佛重回那驚心動魄的一刻，“趙匡胤不愧是當世豪杰，竟在間不容發之際，以蟠龍棍硬架這一槍！”

“只聽‘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火星四濺！趙匡胤被震得連退七步，虎口崩裂，鮮血長流，蟠龍棍幾乎脫手！而父親……”

“父親——怎么樣了？”

“他巍然不動，收槍而立，仰天大笑三聲：‘痛快！能接我此槍，果是真龍！趙將軍，莫忘今日之誓！高行周去也！’”

“言罷！”高懷德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瞬間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悲愴，“父親將虎頭亮銀槍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尺！隨即，他竟從腰間抽出佩劍‘斷玉’——那把曾隨他斬將奪旗的寶劍，在晨光中劃過一道凄厲的寒光，毫不猶豫地，抹過了自己的脖頸！”

即便早有準備，聽到父親竟是如此剛烈，在施展出震懾敵膽的最后一槍后，毅然拔劍自刎，楊繼（高懷）亮仍是渾身劇震，眼前發黑，一口逆血涌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只覺心肺如焚。

“父親……！”他嘶聲低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淋漓。

“父親倒下了，面向北方，那是太原，是后漢的所在。”高懷德淚流滿面，“趙匡胤大驚，搶上前去，卻已回天乏術。他對著父親尸身，再次鄭重下拜，然后……割下了父親首級。但他信守承諾，以王侯之禮厚殮父親尸身，連同佩槍、甲胄，派心腹連夜秘密送還給我。”

“那……那郭威老賊呢？！”高懷亮雙眼赤紅，從牙縫中擠出這個名字，恨意滔天。

高懷德眼中迸射出快意與冰冷的寒光，一字一頓道：“郭威見到盛在錦盒中的父親首級，初時大喜過望，認為心腹大患已除。他打開錦盒，看著自己畢生最為害怕之人那須發戟張、猶帶不屈之色的首級，不由得得意忘形，指著父親首級大聲罵道：‘高行周！你不是叫‘高老鷂’嗎？世人都說鷂子克家雀，你到死也沒想到吧，你會死在我郭雀兒的手中？！’”

“他話還沒說完——”高懷德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詭異，“只見錦盒之中，父親那緊閉的雙目，竟猛突然睜開！原本僵硬的面容，須眉無風自動，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殺伐之氣沖天而起！”

“郭威被這突如其來的駭人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啊呀’一聲慘叫，竟從龍椅上直接摔倒在地，面如土色，口不能言。左右慌忙上前攙扶，只見郭威指著那錦盒，渾身顫抖如篩糠，半晌，才撕心裂肺地喊出一句：‘鷂子！高老鷂子索命來了！’”

“當夜，郭威便高燒不退，噩夢連連，口中不斷胡言亂語，皆是‘高行周饒命’、‘鷂子來了’之語。御醫束手無策，不久，便在極度的驚懼中，一命嗚呼！”

“此事震動朝野，無人敢明言，但私下皆傳——‘死鷂子嚇死活家雀’！郭威，終究是死在了對他畏懼最深的人手里，哪怕那人只剩下一顆頭顱！”

“死鷂子嚇死活家雀……死鷂子嚇死活家雀！”楊繼（高懷）亮反復念著這句話，先是一陣大仇得報般的快意涌上心頭，父親雖死，然其威烈之氣，竟能于死后震懾仇敵，令其驚懼而亡，何等壯哉！何等快意！這世間，終究有天理昭彰！

但隨即，這快意便被更深的悲愴與空虛淹沒。

仇，算是報了么？郭威是驚懼而死，并非死于父親或他高懷亮之手，更非死于公理法度。父親的慘烈自刎，母親與高家滿門的血債，又豈是郭威一死便能抵償？那幕后讒言的小人，那昏聵殘暴的皇帝，那無情無義的朝廷……這筆血賬，又該向誰去討？

更何況，如今這天地間，他楊繼（高懷）亮，還剩下什么？

二、兄弟殊途

父親死了，郭威也死了，楊家老七郎八虎兄弟八人，只剩下他和六哥楊繼凱，六哥還出了家，斬斷塵緣，形同陌路。

義父楊袞生死不明，大哥楊繼康、三哥楊繼仁、四哥楊繼義、五哥楊繼忠、七哥楊繼業，皆在困羊嶺血戰后失散，杳無音信。二哥楊繼孝，更是已戰死沙場，尸骨無存。

火山軍十萬忠魂，血染困羊嶺，如今怕是墳塋難尋。

天地茫茫，孑然一身。前塵血海，后路迷茫。

一股徹骨的寒意與孤獨，比這山間的寒風更冷，瞬間攫住了他，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臉色愈發蒼白。

高懷德一直在旁觀察弟弟的神色，見他先喜后悲，最終歸于一片死寂般的茫然與凄楚，心中痛惜不已。

他上前一步，再次緊緊握住弟弟冰涼的手，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和力量，傳遞過去一絲支撐。

“小弟，”高懷德聲音沉痛而堅定，“父親的仇，郭威雖死，但并未了結。那些構陷高家、進讒逼死父親的奸佞，大哥從未忘記！大哥這些年在軍中奮力拼搏，積攢實力，為的便是有一天，能真正為高家、為父親，討回一個徹徹底底的公道！”

他目光灼灼，看著弟弟的眼睛：“如今你我兄弟重逢，便是上天不絕我高家！你隨我回太原，我們兄弟聯手，互相扶持，何愁大仇不報？何愁家門不興？父親在天之靈，也必欣慰！”

楊繼（高懷）亮緩緩抬起頭，看著兄長殷切而誠摯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親情，有責任，有對未來的雄心，也有對他這個失散多年弟弟的疼惜與期盼。

大哥的懷抱，很溫暖。大哥指出的路，似乎也是一條光明的、可以倚靠的坦途。回歸高家，認祖歸宗，與血脈至親團聚，在兄長羽翼下安穩度日，甚至搏一份前程……這或許是無數流離失所之人夢寐以求的歸宿。

有那么一瞬間，楊繼（高懷）亮幾乎要點頭答應。他太累了，身心俱疲，傷痕累累。他渴望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一份無需獨自承擔一切的重壓。

但，就在他嘴唇微動，即將吐出一個“好”字時，眼前驀地閃過一幅幅畫面——

是義父楊袞在火塘寨校場上，手把手糾正他槍法時嚴厲而期待的眼神；

是七哥楊繼業在月下與他切磋武藝后，拍著他肩膀說“八弟，你的槍越來越有火候了”時爽朗的笑容；

是六哥楊繼凱在突圍時，總是默默護在他身側，替他擋開致命刀箭的背影；

是困羊嶺沖天火光中，那面獵獵飄揚、最終被吞噬的“楊”字大旗；

是云圣山破觀中，六哥那剃度出家、決絕冷漠的背影和那句“此地只有云圣子”……

還有那些與他一同沖鋒、一同倒下，甚至為他擋箭而死的火山軍將士們模糊而年輕的面容……

不！

他不能！

他楊繼（高懷）亮，這條命是義父給的，是楊家養的，是諸位兄長護著的，是無數火山軍同袍的血換來的！

他身上流淌的，不僅是高家的血，更有楊家十數年養育之恩烙下的魂！

高家之仇，是血仇。楊家之義，是恩義！

若他此刻隨大哥回太原，固然可得安穩，可全血脈親情，但那些生死未卜的楊家父兄呢？

那些血染疆場的忠魂呢？

難道就讓他們沉寂于歷史的塵埃，任由奸佞逍遙，真相蒙塵？

不！

絕不！

“大哥……”楊繼（高懷）亮緩緩抽回了被高懷德握住的手，動作很慢，卻異常堅定。

他后退一步，對著高懷德，再次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久久沒有抬起。

“大哥厚愛，小弟……銘感五內。”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絕，“能得知身世，與大哥相認，小弟此生無憾。大哥前程遠大，身系高家復興之望，自當珍重，奮力向前。”

他直起身，眼中已無淚，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冰冷的堅定，與深處燃燒的火焰。

“但，請恕小弟……不能隨大哥同往。”

高懷德臉色一變，急道：“小弟！你……”

欲知后世如何，請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