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科的“影子萬科”體系是一個由高管層實際控制、與上市公司無直接股權關聯但深度綁定的復雜網絡,通過一系列體外平臺進行項目倒賣、資金占用和金融操作,最終在行業(yè)下行期引發(fā)了系統性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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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體系架構:三層嵌套的資本暗網
“影子萬科”并非單一實體,而是一個由控制層、平臺層、資金層三層架構組成的精密系統。
控制層以原總裁祝九勝為核心,他手握項目投資、融資審批、供應商管理全鏈條權限,是整套體系的總設計師。前董事長郁亮作為最高決策者,對此體系知情并默許其運行。
平臺層是體系運轉的核心樞紐,主要包括三大類平臺:
1. 樞紐平臺——鵬金所:萬科控股的互聯網金融平臺,祝九勝曾任董事長。它扮演“資金中介”角色,將萬科低息資金(約2%)高息(10%)貸給員工和供應商,形成變相自融閉環(huán)。
2. 控股核心——博商資管與上海萬豐:博商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注冊資本僅1億元,卻通過復雜的合伙企業(yè)結構,引入招商基金、平安基金、光大信托等金融機構資金,撬動可能高達千億級的表外融資。它與上海萬豐資產管理有限公司(由萬科元老丁福源控制)及萬科企業(yè)股資產管理中心形成“雙子星”結構,控制超過80家企業(yè),被稱為“影子萬科”的總控平臺。
3. 區(qū)域支點——各地影子公司:如“萬宸投資”、“紅色崛起”等殼公司,負責在區(qū)域層面進行項目融資、并購及資金轉移,成為洗錢與利益輸送的“中轉站”。
資金層則包括員工跟投資金、合作方借款、金融機構募資等,共同構成利潤體外轉移的通道。
二、運作機制:五大掘金路徑
該體系通過以下五種主要方式,系統性從上市公司轉移利潤:
1. 項目倒賣:左手倒右手的土地交易
博商系公司頻繁向萬科“倒賣”地產項目。典型案例如武漢萬宸項目:2022年底,博商順泰以武漢萬宸名義以8.96億元底價拍下金融港地塊,不久便將地塊連同開發(fā)公司股權一起“倒手”給萬科。類似操作在徐州、深圳龍華、東莞等地重復出現。這些交易中,萬科財報明確將這些公司列為“以收購方式新增的子公司”,但交易價格是否公允、為何需要“中間商”始終成謎。
2. 扭曲員工跟投制度:封閉資金循環(huán)
萬科將員工跟投制度異化為利益輸送工具,形成“萬科資金→鵬金所放貸→博商順泰理財→萬科項目”的封閉資金循環(huán)。具體路徑為:萬科閑置資金以2%低息存入鵬金所,鵬金所以10%年化利率貸給員工用于項目跟投,8%利息差流入高管關聯公司。員工借款后必須投入博商順泰發(fā)行的年化20%高收益理財產品,資金最終回流萬科項目。據不完全統計,超過2000名萬科員工參與跟投,涉及資金超50億元。2024年7月,鵬金所理財產品出現大面積逾期,涉及資金超50億元,波及數千名萬科員工。
3. 高息放貸收割合作方與供應商
萬科利用行業(yè)地位強制合作方從高管控制的影子公司借款。在唐山翡翠藍山項目中,合作方今牛公司被迫向“紅色崛起”公司借款11億元,累計支付利息超過1.8億元,借貸利率達16.36%。對供應商則采取“拖欠-借貸-抵扣”策略:故意拖欠工程款,再引導供應商通過鵬金所貸款,利率高達18%-24%。廣州某建筑公司在鵬金所借款1.2億元后,結算的工程款不夠支付本息,最終倒欠3000萬元破產。
4. 資金占用:百億級應收款黑洞
博商系“影子”公司頻繁在萬科的合資公司股東列表中出現,并更容易獲得萬科慷慨的資金支持。據2023年峰值數據,博商系投資的一家頂層持股公司,旗下至少6家項目公司從萬科獲得超過20億元資金,合計在萬科賬上形成約167億元其他應收款。萬科的“其他應收款”自2018年以來一直維持在2000億至2500億元區(qū)間,2024年及2025年,萬科對其他應收款計提了大規(guī)模減值損失,意味著部分資金已被認為“難以收回”。
5. 虛增成本與隱匿收入
通過關聯交易虛增工程成本、購買虛開發(fā)票、低價向關聯方轉讓資產(如市價20萬元的車位以5萬元出售)等方式,將上市公司利潤轉移至體外平臺。煙臺十余家本地房企聯合舉報稱,萬科通過“隱匿銷售收入”和“虛增開發(fā)成本”等方式,涉嫌系統性偷逃稅款,聲稱“近十年偷逃稅款或超千億元以上”。
三、引發(fā)的系統性危機
1. 財務巨虧與債務壓頂
2025年萬科預虧820億元,創(chuàng)下A股歷史上單年最大虧損紀錄,連續(xù)兩年累計虧損1314.8億元。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有息負債總額高達3629.3億元,其中一年內到期的短期有息負債1554億元,而同期貨幣資金僅656.8億元,現金短債比低至0.43,流動性缺口超過800億元。此外,表外負債規(guī)模據財新報道可能超過1000億元。
2. 高管層“地震式”洗牌與涉案
? 前總裁祝九勝:被視為表外融資體系的核心操盤手,于2025年10月被采取刑事強制措施。
? 原董事長辛杰(深鐵派駐):于2025年9月涉案失聯后辭職。
? 靈魂人物郁亮:執(zhí)掌萬科36年,于2026年1月8日“到齡退休”,隨后社交動態(tài)停止、官網照片被撤,處于“失聯”狀態(tài)。
? 博商資管執(zhí)行董事何卓:祝九勝的“白手套”,已被控制超10個月。
? 截至2026年3月,已有12位萬科高管被調查或限制出境。
3. 七波舉報浪潮與信任全面崩塌
自2024年以來,萬科遭遇了來自合作方、內部員工及媒體的七波相互關聯的舉報浪潮:
? 煙臺舉報:十余家本地房企指控萬科系統性偷逃稅款、資金挪用。
? 西安舉報:隆基集團創(chuàng)始人李瑞斌實名舉報萬科非法侵占項目控制權、違規(guī)挪用數十億預售資金、虛開增值稅發(fā)票。
? 武漢舉報:指控萬科未履行分攤約20億元舊改土地成本,涉嫌偷逃稅款19億元。
? 唐山舉報:指控萬科涉嫌非法放貸,強制合作方從影子公司借款。
? 員工跟投維權:約2000名離職員工追討被拖欠的跟投本金及收益約37億元。
? 媒體調查舉報:財新網深度報道揭露了通過鵬金所、博商資管等平臺構建的洗錢鏈條與資本暗局。
4. 資本市場信用破產
? 股價創(chuàng)十年新低,市值蒸發(fā)超4000億元。
? 多只債券價格跌至面值的25%左右,展期方案艱難通過。
? 2026年2月被MSCI從中國指數中剔除。
? 標普將萬科主體信用評級下調至“選擇性違約”(SD),惠譽下調至“C”。
四、監(jiān)管介入與體系清算
1. 深鐵全面接管與治理重組
2025年春節(jié)后,深圳地鐵集團全面接管萬科,進行近40年來最大規(guī)模組織架構重組,從“職業(yè)經理人主導”轉向“國資深度管控”。2026年3月,郁亮卸任法定代表人,由深鐵系黃力平接任。
2. 債務重組艱難推進
2026年1月,萬科三筆合計68億元債券成功展期,但方案均經過多輪博弈,并依賴深鐵提供23.6億元借款支付首付款才得以通過。深鐵累計提供超300億元股東借款,但態(tài)度已從“無限兜底”轉向有額度、有條件的“防御性救助”。
3. 司法調查與“追薪風暴”
據媒體披露,萬科所有核心高管被有關部門約談,要求退還過去4年的薪酬。原董事會主席郁亮被傳開始變賣房產,為退薪做準備。深圳證監(jiān)局已對鵬金所展開調查,直指其涉嫌非法集資與信息披露違規(guī)。
4. 表外風險全面暴露
鵬金所理財產品大面積逾期,博商資管2024年底出現數百億人民幣巨虧,已有高管逃至境外失聯。萬科已專門成立“財顧事業(yè)部”處理這些歷史遺留問題。
五、總結:一個時代的治理教訓
“影子萬科”體系的本質是職業(yè)經理人制度在缺乏有效制衡下的失控。當深圳地鐵集團2017年成為第一大股東并承諾“不干預公司經營”時,職業(yè)經理人團隊實際上獲得了不受制約的經營權。他們利用復雜的股權設計和金融創(chuàng)新,構建了一個游離于監(jiān)管之外的“資本暗局”,將上市公司利潤層層截留,最終流入由管理層控制的體外平臺。
這套體系在行業(yè)上行期隱形,但在下行期全面引爆,暴露了混合所有制企業(yè)治理、金融監(jiān)管和獨立董事制度的深層次缺陷。萬科的案例已成為中國房地產行業(yè)深度調整期的標志性事件,警示所有企業(yè):沒有真正獨立的監(jiān)督和有效的制衡機制,任何光鮮的報表和響亮的口號之下,都可能隱藏著巨大的風險黑洞。目前,隨著國資深度介入和司法調查的深入,這一影子體系正在被逐步清算,但其留下的財務窟窿和信任裂痕,仍需很長時間才能修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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