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樂高探險系列（Lego Adventurers）說起：對“異域風情”的再重審

最近，我入了“中古樂高”（樂高圈內一般指絕版五年以上的套裝）坑，起因就是看到一款1998年推出的樂高套裝：探險系列5988埃及法老禁地（又稱阿努比斯神廟）。作為古文明歷史愛好者和樂高愛好者雙料，這樣的套裝顯然是在我的興趣點上跳舞，不買簡直“過不好年”。而購入的歷經28年保存尚完好的包裝盒、說明書與積木，更讓這次樂高體驗抹上些許“考古”色彩。一發不可收拾，我懷著對世界歷史上各大古代文明的熱衷，搜索樂高歷史，尋找類似5988這樣的古文明題材套裝，就注意到了1998-2003年的樂高探險系列（Lego Adventurers）。

1998年樂高探險系列5988法老禁地

樂高探險系列雖然是國內外樂高愛好者口中的“白月光”，但實際上也不過延續了五年和四個銷售季，商業上并不突出，2004年樂高CEO克努德斯托普為了挽救破產危局，砍掉了大量銷量一般的樂高系列，探險系列也名列其中。在探險系列之外，我發現了一個我之前沒考慮到的事實：我曾以為世界各地的古文明歷史題材是商業熱點，樂高的開發應該非常完備才是，但實際上，算上樂高歷史上的全部套裝，古文明題材的數量也并不多，這篇文章就可以盤點個遍。而曾經輝煌的探險系列，恰好就是古文明題材如何被樂高講述、或者說被流行文化所講述的集中隱喻：相較于并不吸引人的“歷史科普”，一種西方冒險者前往古文明禁地的探險敘事，一種對“異域風情”的帶有殖民主義色彩的敘述，才是樂高探險系列的故事基底，也是其能夠成為商業系列的底層邏輯。

對這種“異域風情”的重審，樂高顯然二十年前就開始了：砍掉探險系列，一方面是商業考慮，同時也與其遭遇到的文化爭議有關。二十年來，樂高對古文明題材的嘗試越來越少也越來越謹慎，也確實推出了不少商業與文化包容性同樣成功的新套裝，但顯然，在這場“重審”的歷史進程中，有一些文明得以脫穎而出，而另一些文明則徹底“失落”，幾乎失去了被“重審”的機會。我們也許需要再次對“異域風情”做出重審：當世界已然走向合作破裂，各自為政的大分裂時代的時候，曾經的文化爭議和殖民主義批判敘事，是否也是對被忽略的聲音的再遮蔽？

樂高做過哪些古文明題材？詳解探險系列

首先，樂高并沒有相對獨立的歷史或者古文明題材的系列。作為一個商業巨頭，歷史科普顯然并非其責任，本文要提到的古文明題材的樂高套裝，大多數都是依附在其所屬系列的基本邏輯上的。而1998年推出的探險系列，顯然是樂高在2008年拿到電影《奪寶奇兵》系列的版權之前，所原創的“奪寶奇兵”式冒險故事的代餐。這個系列講述的是主人公冒險家約翰尼·雷霆（Johnny Thunder）在世界各地的探險故事，他與科學家查爾斯·閃電（Charles Lightning）、女記者蓋爾·風暴（Gail Storm）一起，對抗以邪惡的馮·巴倫男爵（Baron von Barron）為首的各式反派……顯然，有不少樂高愛好者認為，之所以探險系列后來不再繼續，只是因為樂高買下了《奪寶奇兵》的版權，可以“搞正主而不搞同人”了。

2003年樂高東方探險系列三個旗艦套裝：從左至右為7418印度蝎子宮殿，7419飛龍堡壘，7418珠穆朗瑪峰頂

不過，相比于奪寶奇兵系列相對狹隘的題材設置（后文詳述），探險系列的四個銷售季度可以說是包羅萬象，足跡橫跨全球，逼著我這個古文明愛好者非集齊不可。1998年第一季，是以前文提到的5988法老禁地為旗艦套裝的埃及探險，約翰尼·雷霆在活了3000年的法老霍特普的幫助下取得了不死紅寶石（似乎與哈利波特系列的魔法石是一個出處）；1999年的第二季，以5986古代亞馬遜遺跡為旗艦套裝，約翰尼·雷霆說服了亞馬遜食人族酋長阿丘，取得了太陽圓盤；2000年的第三季則是與古文明無關的幻想題材，講述的是類似《侏羅紀公園》的恐龍復活故事（旗艦套裝為5987恐龍研究基地）；而2003年的最終季有了獨立的名稱“東方探險”（Orient Expeditions），分為三個子部分，約翰尼·雷霆先是在印度擊敗了狡詐的拉魯大君（旗艦套裝為7418印度蝎子宮殿），又駕駛飛機翻越了珠穆朗瑪峰（旗艦套裝為7417珠穆朗瑪峰神廟），最終來到中國與“Chang Wu”對決，最終獲得了金龍寶藏（旗艦套裝為7419飛龍堡壘），為探險系列畫上了一個相對完美的句號。畢竟，歷經埃及、亞馬遜叢林、恐龍島、印度和中國，其實也很難想象約翰尼·雷霆還能再去哪里了。

樂高探險系列套裝顏值之突出、美學之精致和豐富的可玩性，一直使其在樂高愛好者群體中有口皆碑。不過，以現在的眼光看來，這些套裝顯然都有個共同的問題：姿態明確的對“異域風情”的消費。歷數約翰尼·雷霆的探險故事，他所來到的古文明地區向來是以可怖的、需要被征服的“他者”形象出現的。第一季的埃及法老霍特普（這個名字來源于著名的古埃及建筑師、金字塔的發明者伊姆霍特普）還算是個中立人物，但是整個故事依舊是經典的法老邪惡詛咒敘事，蝎子、毒蛇、陷阱、邪惡詛咒，古埃及依舊是那個被扭曲、被妖魔化的對象；第二季的亞馬遜叢林則更是惡趣味，食人族酋長阿丘（名字來源于印加帝國的末代君主阿塔瓦爾帕）在套裝里留下了各種冒險者的累累白骨（有一說一，套裝的可玩性和故事性因此增色不少），而他守護的“太陽圓盤”所代表的輝煌的印加文化，在套裝中只是一個個失落的、被植物藤蔓侵襲的廢墟，已然處于文明世界的印加君主，也變成了處于蠻荒原始狀態的野蠻人。

如果說21世紀之前，這些對“異域風情”的消費還不至于引發反彈的話，2003年的東方探險，則盡是走在文化爭議的鋼絲線上。兩個東方人物拉魯大君和“Chang Wu”都是貪婪而邪惡的，東方，用的還是極具殖民主義色彩的單詞“Orient”，是一個明確的“他者”和需要被拯救的“異域”。神似泰姬陵的印度宮殿，實際上豢養著一只巨型魔蝎，長城上的中國堡壘，隱藏著一頭黃金巨龍。實際上在2003年套裝發售當年，東方探險的中國部分就引發了一次公關危機，套裝中出現的協助約翰尼·雷霆擊敗“Chang Wu”的中國女子“Jing Lee”，一方面在情節上落了好萊塢冒險電影女主來自被拯救的地區的殖民主義俗套，另一方面，其人仔特意更換了眼睛的畫法，從正常樂高人仔的圓形眼睛變成了長橢圓的“細眼”，引發了亞裔社區一定程度上的抗議，這也被認為是探險系列被樂高判定為具有商業風險不再繼續的一大原因。

實際上，哪怕完全不去了解套裝背后的故事和人物，不關注人仔只關注套裝的建筑本體的話，我們依然能夠看到很多獨屬于上個時代的，西方創作者文化意義上對其他文明的刻板印象、誤解和無知。因為西方埃及學的相對完備與普及，探險系列的埃及套裝盡管也有過度渲染法老詛咒的問題，但留下了不少精心設計的古埃及壁畫與方尖碑設計，從歷史文化角度相對忠實；而到了亞馬遜遺跡套裝，就基本是類“奪寶奇兵”式的文化挪用與拼貼，瑪雅、阿茲特克、印加文明各種混搭；而2003年的7419飛龍堡壘，作為樂高歷史上第一座“中國”建筑套裝，設計師顯然沒有從1998-1999年城堡系列的日本戰國子系列的設計風格中走出來，這座在故事里的“長城關卡”，無論是配色還是架構，顯然都更像一座日本戰國時期的堡壘。

不過，我們當然可以把很多問題都歸咎于時代。千禧年前后，西方主導的全球化促使文藝作品的題材涉獵世界各地，好萊塢電影的強大傳播力，在文化挪用、刻板印象和文化偏見之外，客觀意義上也起到了對歷史和古文明的普及作用——那個年代有《木乃伊》《奪寶奇兵》《最后的武士》《臥虎藏龍》，沒趕上趟的張藝謀導演的《長城》，同時也有西方文明自己的故事，如《角斗士》《天國王朝》《特洛伊》《亞歷山大大帝》，樂高探險系列也正是這個時代的產物。樂高對此也是心知肚明，在樂高官方的套裝目錄app“Lego Builder”中，前文提到的不少具有爭議性的套裝，實際上在目錄里都被隱藏了，被移除了封面與介紹，只有輸入編碼才能搜索到說明書。

實際上，相比于分析其中的刻板印象和文化偏見，我們會意識到，這些現在看來很嚴重的問題，其實在當時的文化環境之下，大多數都是創作者沒有被意識到并且很難避免的，其實這些作品的創作者大多懷著對異域文明的敬畏之心，并非具有惡意，樂高在探險系列上投入了大量精力和資金，創作態度真誠，產品質量優秀，二十八年后時常被作為樂高“今不如昔”的典范。二十八年后的我們，也許應該關注另一個問題：為什么不僅是樂高，而是整個西方文藝界，近年來都很少再有涉獵古文明題材的作品了？

探險系列之外：缺失的歷史與古文明

2008年樂高7627奪寶奇兵系列水晶頭骨神廟

一個解答正是：對歷史和古文明做詳盡客觀的考證，避免可能的文化爭議所需要的成本投入，與其商業回報并不成正比。因此，除了被砍掉的探險系列之外，實際上樂高的歷史古文明題材套裝數量并不多，散落在各種創作邏輯不同的系列之中。比如，除了探險系列的亞馬遜部分，美洲文明主題的套裝只能在奪寶奇兵系列里尋找，毫無疑問，這個電影IP系列同樣是對瑪雅、阿茲特克和印加等美洲文明的“他者化”，機關重重的77015金像古廟，影射活人祭祀的7627瑪雅水晶頭骨圣殿，套裝好玩之余，經典的殖民主義敘事味道也是非常濃重。

樂高10256泰姬陵

而有些古文明，幾乎在樂高套裝里難以尋覓。印度文明題材方面還有兩款泰姬陵套裝，一款是被認為是樂高歷史上最為重要的套裝之一，2008年推出的10189（2017年樂高重制了這個套裝，編號10256），另一個是建筑系列的21056。兩款泰姬陵都非常成功，但其設計邏輯都偏重于展示世界著名地標建筑，其實都沒有對印度文化做出開掘，其對印度文化的展現程度，可能還不如設計了掛毯圖案印刷件的7418蝎子宮殿。還有一個失敗的例子，奪寶奇兵系列本計劃在2023年推出以電影《奪寶奇兵2》中的印度末日神廟為主題的套裝77014，但是因為劇情涉及活人祭祀、吃猴腦等限制級內容，再加上建筑的設計頗為猙獰可怖，遭到印裔和南亞地區相關群體的投訴與抗議，套裝取消，連帶著2023年奪寶奇兵系列的重啟計劃也被中斷。

2002年樂高6763印第安人激流村莊

另一個值得討論的是樂高在1996-2002年之間推出的西部系列（Western），毫無疑問這也是一個主打美國西部電影“狂野西部”主題的系列，因此推出了八款印第安人主題的套裝。西部電影中的印第安人時常是野蠻不開化的負面形象，不過在1996-2002年的文化環境里，對印第安人的愧疚和反思已然是西方文化的主流，因此這一系列的套裝整體對印第安人和其生活的展現是很正面的，我收藏的2002年的6763激流村莊套裝（是1997年編號6766套裝的重制版）有分為兩個部落的七個活靈活現的印第安人人仔，還有帆布制作的兩頂印第安帳篷。這款套裝商業成績很好，但21世紀的樂高官方很顯然還是考慮到北美原住民文化的敏感性，除了2008年響應迪士尼推出電影《獨行俠》系列的幾個印第安風格的小型套裝之外，樂高就沒有印第安人、或者說北美原住民文化主題的套裝了。

有意思的是，相比于樂高自身，有時候其合作方迪士尼反而是樂高涉獵“異域風情”的推動者，如今也好像只有迪士尼在人畜無害的公主敘事下，敢于嘗試各色“異域風情”了。

比如西亞和北非的阿拉伯世界（“中東”一詞也被認為具有殖民化色彩），我只找到兩個明確的套裝系列，一個是2008年電影《波斯王子：時之砂》系列，其中7573阿拉穆特堡壘是難得的樂高波斯風格建筑；一個是2019年電影《阿拉丁》系列，40613阿格拉巴宮殿是電影里阿拉丁的宮殿的小型復刻。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版權合作方的推動，樂高從來沒有考慮過涉及阿拉伯世界的套裝，包括更往前的巴比倫等古文明（我就收藏了一個愛好者設計的巴比倫空中花園）。而因為2021年電影《尋龍傳說》，樂高才跟著推出了東南亞建筑風格的43181龍心神殿，除此之外，東南亞文明在樂高世界里也是缺位的。

2011年樂高7985亞特蘭蒂斯失落之城

當然，這倒不是在說樂高西方中心主義，因為客觀上樂高對西方文明中的歷史題材也是非常謹慎的。最明顯的例子，作為西方文明之源的古希臘與古羅馬，樂高套裝幾乎是缺位的。除了2020年推出的10276羅馬斗獸場和其贈品6346109古羅馬戰車之外，樂高就沒有古羅馬題材的套裝了，萬神殿似乎經常出現在套裝傳聞之中，但至今尚未實現；而古希臘就更有意思了，如今樂高套裝中唯一一座希臘神廟，居然出自2011年的亞特蘭蒂斯系列7985失落之城。這固然是一座顏值極高、完美還原的古希臘神廟，但它是存在于亞特蘭蒂斯水下冒險的奇幻敘事之中的，而玩家呼聲極高的雅典衛城，一直處于連傳言都沒有的境地。

當然，樂高對中世紀歐洲是濃墨重彩的，從1978年至今的城堡系列有過無數經典套裝，基本從架空的層面完美還原了中世紀的面貌，還涉獵了日本戰國和北歐維京兩個子系列，然而這些套裝沒有明確的歷史真實存在，樂高始終把套裝的敘事置于安全的幻想層面，對“中世紀”的浪漫傳奇化，也始終是流行文化的一大景觀。2023年，樂高推出了一個小型贈品40585世界奇跡，里面包含了雅典衛城、長城、泰姬陵和約旦佩特拉古城的四個小型微縮模型，這可能就是樂高如今對古文明題材的基本定位了。

埃及、日本與中國：對“異域風情”的探索對照組

梳理看來，樂高的古文明題材套裝實際上只有三個方向目前還有比較好的延續與發展，那就是埃及、日本與中國。實際上，我們正可以從這三個文明在樂高世界中的變遷，看到樂高對“異域風情”在21世紀的重審與把控。埃及題材，是一次既定路線的失敗后的謹慎行事；日本題材，則是各種因素之下的游刃有余，而中國題材，更是樂高應對“異域風情”最經典的演化范本。

2011年樂高7327法老任務蝎子金字塔

古埃及文明的套裝在探險系列之后，2011年的法老任務（Pharaoh’s Quest）系列推出了9款套裝，其中7327蝎子金字塔和7326獅身人面像也是廣受好評。這個系列被認為是探險系列埃及部分的“精神續作”，主人公杰克·雷納其裝束風格頗類似約翰尼·雷霆（不過后來2012年，樂高在恐龍系列中推出了喬什·雷霆，約翰尼·雷霆的兒子，因此樂高從未證實過法老任務系列與探險系列的關系）。法老任務系列依舊延續了墓地探險、法老邪惡詛咒等經典元素，還創造了阿努比斯護衛人仔、法老木乃伊人仔、金甲蟲零件、巨大的怪物蝎子，可以說是一次探險系列既有敘事的當代復刻。然而，盡管因為埃及文明的很多元素已然進入了流行文化圈層，不完全被認為是偏見和扭曲，7326和7327兩個套裝也被奉為經典，這個系列也沒有被延續下去，也許正是樂高內部對爭議性的考量。因此，之后樂高唯一推出的埃及題材，就是2022年的建筑系列21058吉薩大金字塔。套裝還原了金字塔剛建成時的盛況，還原了其金色拱頂石和白色的塔面，引入考古成果制作了內部結構，并展現了尼羅河秀麗的風光。可以說，這是一款完全剝離掉文化偏見的、體現了當代對古文明和歷史的尊重的優秀套裝。不過，這種嘗試其實也類似于曾經的10189泰姬陵，其設計邏輯更偏重于世界建筑地標和其作為時尚擺件的商業性，古埃及文明本身盡管沒有被扭曲，但也被符號和平面化了。

1998年樂高6093城堡系列日本戰國飛天忍者堡壘

而樂高的日本題材則非常有意思，一直游刃有余、無往不利，從1998年城堡系列引入子系列日本戰國之后，無論是建筑系列的21060姬路城，還是樂高歷史上最成功的原創系列幻影忍者，樂高的日本題材作品一直處于產量大，商業成績好，口碑極佳毫無爭議的理想狀態。這似乎與日本當代的文化政策與文化觀念密切相關，似乎文化挪用和刻板印象在日本人看來，都是其文化輸出的必然結果，不僅是見怪不怪，甚至是推波助瀾。在日本人相對開放的態度下，樂高幻影忍者幾乎成為了日本忍者文化在當代流行文化中的標志。

2020年樂高80105新春廟會

顯然，中國消費者對樂高創作中國文化題材是懷抱著較為嚴苛的標準的，樂高在2003年東方探險系列遭遇爭議，伴隨著樂高正式進入中國市場的商業腳步，使得樂高一直對中國文化抱著虛心學習的謹慎態度。2018年，樂高相繼推出了建筑系列的21039上海天際線和21041長城，兩款中規中矩、沒有太大亮點但毫不出錯的作品，體現了樂高對中國文化理解的相對提高。2019年開始，樂高推出了每年在春節前后發售的春節系列（非常具有遠見地將系列命名為Spring Festival，避免一切爭議），這個系列涉及春節習俗、中國民俗建筑、十二生肖等傳統文化元素，并明顯以80101年夜飯、80106年的故事、80107新春燈會等套裝，鮮明地展現出其刻畫的春節是現代中國的春節場景（80108新春六習俗套裝甚至直接展現了觀看春節聯歡晚會的場景），而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帶有種族偏見的“唐人街”式風格。樂高對中國文化題材的開發穩健而謹慎，根據一些傳聞報道，2026年樂高將把春節系列擴展為中國節日系列，并計劃推出一款“宋代建筑”套裝。可以想見，與二十三年前的那座日式的“飛龍堡壘”相比，樂高對中國文化的理解和尊重是可見的。

結論其實已然非常明顯：一切都還是經濟賬。西方世界對埃及文明、忍者文化的熟悉與親切，加上中國市場與中國影響力的蓬勃發展，使得埃及、日本與中國主題的樂高套裝得以不斷推出并持續進步，而與此同時，包括古希臘、古羅馬甚至中世紀在內（樂高的城堡系列已經正式完結，中世紀主題目前僅在Icons，Ideas和Bricklink系列里延續）的古文明題材，在商業前景微弱和作為隱形炸彈的文化爭議的雙重影響下，未來只會越來越少，曾經探險系列作為樂高年度主打的盛況，已然不可再現。

問題似乎就在這里：我們盡可以討論千禧年前后那些西方中心主義指導之下的“異域風情”是如何充滿偏見與刻板印象，造成了多少文化挪用和情感冒犯，但二十多年后的現狀是，西方已然將眼光投向自身，不會再將目光和推廣的資源給予西方之外的其他文明，而一個永恒的后殖民主義問題再次橫亙在這里：西方人不發聲了，可是文明自己的聲音我們依然沒有聽見。如今的世界變得如此分裂、自保、孤立，變得強者為王，社交媒體讓一切聲音都能發出，反而制造了無數回聲的繭房，讓聲音淹沒在其他無限的嘈雜之中。沒有了那些講述“異域風情”的好萊塢電影，敢于嘗試“異域風情”的樂高套裝也越來越少，很多文明在流行文化中幾乎消失無蹤了，他們沒有能力在如今這個宏大而混雜的世界大聲場中發出自己的聲音了，原來世界退回到了最原始的法則：想要說話，你必須比別人強。

似乎我們可以慶幸，畢竟這些中國題材的套裝幾乎可以說就是中國消費者和中國的綜合實力所爭取來的，與此同時還有很多日漸崛起的中國積木廠商也在講述我們自己的故事，可那些失落的文明呢？那些在現在的國際秩序中處于失聲狀態的文明呢？如今再次重審對“異域風情”的批判，也許只是想揭露21世紀后殖民主義理論本質依舊的西方中心主義和其理論的偽善性，提醒其客觀意義造成對被忽略的聲音的再遮蔽，但同時，也是一種對當今世界叢林現狀的無處求解——一切曾經的秩序和道義似乎都在崩塌，于是問題的本質，回到了那些古文明如今是否還能有傳承，他們是否也能有自己的“樂高”，他們的聲音是否能真正地被世界所聽見。

那些曾經失落的，在世界到了沒人會施以援手的時刻，也只能由失落的他們自己來喚起。

（本文配圖均為作者本人的樂高收藏，攝影：Cather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