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文康林 荀超
近日,電視劇《逐玉》頻頻登上熱搜,張凌赫飾演的武安侯謝征頭戴雉尾翎紫金冠甫一登場,該造型隨即引發網友熱議。有人夸贊“帥炸了”“英姿颯爽”“國風美學天花板”,也有人毒舌辣評“呂小布”“大圣是你嗎?”
1994年版《三國演義》中的呂布和1986版《西游記》中的孫悟空,都有類似的造型,且已深入人心,無怪乎大家見到張凌赫的扮相驚呼呂布、孫悟空。
其實這一造型大有來頭,紫金冠上那兩根被吐槽像“蟑螂觸角”的羽毛叫雉尾翎,也稱雉雞翎或雉翎,是傳統戲曲里武將的經典頭飾。
3月27日,川劇表演藝術家、梅花獎得主肖德美在接受封面新聞記者獨家專訪時表示,這類翎子造型在川劇、晉劇、京劇等劇種中均有運用,常見于呂布、周瑜等武將人物,孫悟空、白骨精等神鬼角色也會佩戴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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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凌赫飾演的武安侯謝征頭戴雉尾翎。《逐玉》劇照
雉尾翎的歷史:
源于“戰斗雞”的勇武傳承
雉尾翎的歷史原型可追溯到古代武冠,《后漢書·輿服志》記載:“武冠,俗謂之大冠……加雙鹖尾,豎左右,為鹖冠云。”鹖冠專供虎賁、羽林等武將佩戴,象征勇武。老版《三國演義》中的武將冠冕就插有鹖尾,可謂寫實,呂布的紫金冠上兩根雉雞翎則顯得夸張,是借用了戲曲頭飾。
為什么武冠上要插上鹖尾?鹖,指褐馬雞,是一種雉科、馬雞屬鳥類,為我國特有物種。褐馬雞身披褐色羽毛,尾羽披散下垂如馬尾。褐馬雞在《山海經》中被描述為一種古神鳥“鹖”,生性好斗,三國時期文學家曹植在《鹖賦》中描述:“鹖之為禽,猛氣其斗,終無勝負,期于必死。”《后漢書》也解釋了武冠上為什么用鹖尾:“鹖者,勇雉也,其斗對,一死乃止。”真算得上雉科雞中的“戰斗雞”。
頭上插羽毛以示勇武的傳統估計從原始部落時期就已流行,羽毛的種類、數量和佩戴位置差異都會彰顯人物身份的不同,比如北美印第安人佩戴的金雕羽毛,每一根羽毛都代表一次英勇的行為或戰績。《史記·仲尼弟子列傳》有“(子路)好勇力……冠雄雞”的記載,說明在春秋時期,帶羽毛的雄雞冠已成為勇士的冠冕。
戰國時期,趙武靈王施行“胡服騎射”改革,為表彰、激勵武士,給武士頭盔左右各插上一根鹖尾,表示佩戴者如鹖鳥一樣善戰好斗,不懼死亡。在洛陽金村出土戰國金銀銅鏡上也有騎馬執劍,頭上戴弁,弁上插雙鹖尾的武士形象。秦統一六國后沿用此法,此后歷朝歷代慣用褐馬雞尾羽裝飾武將帽盔,如北魏敦煌壁畫中有武士頭戴鹖冠,鹖鳥棲于冠頂;唐代鹖冠陶俑,冠前頂部飾有鹖鳥展翅。后因褐馬雞稀少,多用雉雞尾替代,所以武冠上的羽毛便稱雉尾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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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玉》劇照
從羽舞到翎子,
彰顯角色形象與氣勢
雉尾翎作為一種表演道具,其使用歷史可以追溯至周代的羽舞。《周禮·春官·樂師》記載:“樂師掌國學之政,以教國子小舞。”羽舞是“六小舞”之一,屬于周代樂教體系的一部分,舞者執羽不執干戈,屬于文舞,象征以文德服人。《周禮·地官·舞師》記載:“教羽舞,帥而舞四方之祭祀。”羽舞也是祭祀儀式的一部分,用于祭祀四方。近年來,國內也有一些羽舞傳承活動,如2024年,在南京夫子廟舉行的祭孔大典中,執羽舞《云翎》作為祭祀舞蹈演出,復現了古代宏大、莊嚴,兼具美感的祭祀儀式。
傳統戲曲讓雉尾翎在舞臺上大放光芒,其藝術形象早已家喻戶曉。戲曲表演者和研究者把這種插在演員頭盔上的一兩米長的雉尾翎稱作“翎子”。翎子可不是裝帥扮酷那么簡單,有沒有戴翎子會體現出角色形象、氣勢的差異。
肖德美介紹:“是否佩戴翎子主要依據人物來區分,并非隨便哪個角色都能使用翎子。”他舉例說明,像周瑜會佩戴翎子,而趙云通常不戴翎子。翎子可用于展現人物的英武之氣,像呂布、周瑜這類英氣逼人的人物,就會佩戴翎子。旦角穆桂英、番邦將帥,以及神鬼妖怪如孫悟空、白骨精等也會頭戴翎子。而書生、文官則不使用翎子。
記者了解到,按照戲曲表演舊例,戴翎子的角色大都是一些非正統的“猛人”,正統人物、朝廷官員反而不戴翎子,如李世民、岳飛、楊六郎等。同一個角色也可能因前后形象變化,出現戴翎子與不戴翎子的差異。比如林沖在朝廷當教頭時不戴翎子,被逼上梁山落草為寇后就會戴上翎子;楊四郎為宋將時沒翎子,成為遼國駙馬后就多了兩根翎子;孫悟空大鬧天宮時頭戴翎子,威風八面,被唐僧收服后就規規矩矩,沒有翎子了。
肖德美也表示,同一人戴不戴翎子也會根據人物身份和場合而變化。
戲曲表演的翎子功:
人在舞臺上“長出”尾巴
戲曲表演藝術中還有一門基本功叫“翎子功”,或“耍翎子”,所謂“以鞭代馬、以槳代船、以翎表情”,演員可以借助各種舞動翎子的動作,展現出角色不同的內心情感。“這便是內心外化,通過翎子這一道具來呈現人物的內心世界。”肖德美以戲曲《蘆花蕩》(又名《三氣周瑜》)為例進行說明,“戲里周瑜被諸葛亮氣得夠嗆,他的翎子就會抖動不止,以此表示生氣、憤怒。”
同樣是抖翎子,俏花旦抖翎可以表達內心喜悅,有些角色表達欣喜還會搬翎子,舞圈兒、舞“花8字”。“耍翎子的技巧很多,比如搬翎子,一只手搬一根翎子叫單搬翎子,還有打翎、豎翎,這些技巧都是為了表現人物各類復雜的內心情感。”肖德美說,“耍翎子是通過外部的形體動作來表達這是個什么人物,他是反派還是正派,耍翎子的動作都不一樣。”
在一些老戲骨和戲曲粉兒眼里,翎子就是人類“長出”的尾巴,替那些無法言說的內心情緒,尋到了最靈動的表達出口。川劇《連環計》里,呂布戲貂蟬時以雙翎從其唇鼻間掃過,這叫掃臉翎子,表現出了呂布的輕佻;穆桂英在戰場上翎子倒豎(又稱“起翎”或“站翎”),展現了巾幗英雄的激昂情緒,可當她偷窺楊宗保時用了挽翎、夾翎、翹翎多個連續動作,則表現了女將嬌羞的一面。
誠如導演曾慶杰所言:“《逐玉》追求的并非嚴謹的考古復原,而是一種寫意的東方美學表達。我們試圖通過謝征的雉雞翎,打通戲曲虛擬性與影視真實感之間的壁壘。這根翎子,是謝征靈魂的延伸,是他在這亂世中不肯低頭的脊梁。”
當翎子在鏡頭前震顫,我們看到的不僅是鹖冠余暉,更是中國傳統戲曲美學在現代語境下,那份從未斷絕的、靈動而倔強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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