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江海晚報)
丙午馬年,大年初一的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寒意,狼山卻早已被人間煙火喚醒,空氣里彌漫著混雜著新年喧鬧的淡淡香火味,游客在山風與梵鐘的交織中緩緩挪步。作為土生土長的南通人,登狼山是我每年春節必須完成的儀式,它像一根溫柔的線索,將游子對家鄉的眷戀具象化為腳下石階斑駁與眼前煙云聚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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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半山腰一處崖壁,忽見“五山拱北”四字題刻,墨色因歲月侵蝕而略顯漫漶,筆力卻依舊沉雄。這方石刻靜默地立于喧囂之外,卻瞬間擊穿了我的思緒——寒假有幸于崇川區文化和旅游局文物保護科實習,工作之一就是在檔案內反復核對該處文物編號和保存現狀。那一刻,電子數據與眼前山石轟然重疊,如同神交已久的筆友猝然相逢,原來那些曾經停留在紙面上的字符都有著真實的體溫。
冬日暖陽下辦公室桌前,我登錄江蘇省第四次文物普查數據庫,用鉛筆在泛黃的圖紙上圈定不可移動文物的輪廓,再于搜索框內鍵入名稱或編號,一張張影像、一行行檔案便次第展開。編號與名稱是否嚴絲合縫,地理坐標是否精確無誤,建筑本體的邊界是否清晰可辨,每一個細節都需極盡苛求,看似枯燥的工作,實則是一場與歷史的精密對話。科室的前輩們既是嚴師,亦是益友,工作中耐心指導,閑暇時宛若家人,恰如這份工作本身:一面是近乎冷峻的求真嚴謹,一面是溫暖熨帖的人文關懷。
然而,數據的意義終究要回歸到泥土與磚石之中。古老的寺街便是這樣一處讓歷史呼吸的地方,午后陽光慵懶地鋪灑在青瓦白墻之上,屋檐下懸垂的舊式木構件沉淀著光陰,巷口幾位老人閑話家常,市井的煙火氣與古建的靜謐奇妙地共生。步入一進待修繕的明清民居院落,場景陡然切換:工匠們或以灰漿細細填補墻體裂隙,或在腳手架上審慎地校準每一片磚瓦的位置,測繪儀器的光束則在古老的梁柱間游走。驗收現場,項目負責人詳解著修繕方案,一切取舍皆在“修舊如舊”的原則下進行,既要守住安全的底線,更要留住歷史的風貌。文物與建筑專家沿著院落逐一查驗,與工匠深入交流、條分縷析,既肯定修繕的成果,也直言不諱地指出仍可精進之處。我恍然明白,文物保護絕非簡單的修修補補,而是一門關于權衡與敬畏的專業藝術,最終呈現的是歷史對一座城市的最高禮贊。
對“文物”與“城市”的認知也在實習工作中被重塑,曾以為文物必是名山大川、巍峨殿宇或博物館中的稀世珍寶,它們必須足夠古老或足夠宏大。
如今方知,文物并非只存在于被反復吟誦的名勝之間,它們同樣散落在城市尋常的街巷院落,融入我們每日的生活軌跡。
從狼山摩崖到支云塔影,從大生紗廠的舊碼頭到博物苑的百年老館,再到天寧寺的暮鼓晨鐘與西南營的萬家燈火……這些看似平常的角落、交融日常的“小物”,與聲名顯赫的古跡瑰寶一起,在留存歷史風貌的同時,允許生活繼續在此流淌,承載著幾代人的悲歡,共同勾勒出城市生長的綿長圖譜,讓歷史的厚重與現實的鮮活在同一片屋檐下和諧共鳴。
這種對“活態”歷史的守護,在南通的城市肌理中更延伸出一段超越國界的人文佳話。韓國李朝后期的文壇巨擘金滄江在1905年風雨飄搖之際,應近代實業家、清末狀元張謇之聘,擔任南通翰墨林印書局編校,在濠河之畔寓居長達二十二載,直至生命終點,深情寫下“通州從此屬吾鄉”的詩句,并以《韓國歷代小史》《滄江文集》等著作以及常署的“韓國遺民”之名,表達著深沉的家國情懷。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南通也因此先后與韓國金堤市、昌原市締結友好城市。2021年1月,金滄江紀念館在其曾寓居的崇川區西南營歷史文化街區正式開館,其故居亦經修繕后向公眾開放。這處城市空間不僅是一段個人流亡與重生的見證,更升華為中韓兩國人民在患難中締結友誼、在文化上相互傾慕的永恒象征。
文物乃至城市保護,從來不是少數人的孤軍奮戰,而是一場由無數雙手共同完成的偉大守護,它需要相關部門的運籌帷幄,需要專業學者的洞見與判斷,需要能工巧匠的精湛技藝,也同樣需要每一個居民的日常珍視與生活傳承。也正因為如此,無論是本土居民的生活印記,還是國際友人的精神家園,都能夠在今天被看見、被講述,并在一城磚瓦的溫度中匯入人類共同的歷史長河,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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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陳彥廷
圖:南通狼山森林公園
編輯:黃夢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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