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在櫝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
很多人讀到這里,是直接跳過去的。
但這兩句,其實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
它的價值,不在于答案,而在于可以被反復解釋。
文/慌了個張
曹雪芹所撰《紅樓夢》第一回,賈雨村中秋之夜在葫蘆廟有感而發(fā),口占五言一律,又吟出七絕一聯(lián)——“玉在櫝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以往讀書,讀到這兩句,基本上是一閃而過,至于該聯(lián)中的“玉”“釵”指向何人,兩句作何解釋,概不深究,隱隱約約知道一點,就囫圇吞棗過去了。今天讀到此處,讀不下去了,不自覺地停下來,又鉆進去,在頭腦中翻來覆去地聯(lián)想、琢磨。因之以前有了幾種看法,彼此又各不相同,故而覺得有機可乘,有文章可做。在綜合比較中,逐漸萌生了自己的看法,算是站在別人肩上的一點心得。
第一種理解,應該是作者曹雪芹想要表達的意思。
理論上講,作者對作品的闡釋,是題中應有之義,是最權威的。這樣的事,不是沒有。比如毛主席的詞作《念奴嬌·昆侖》,其中“昆侖”所指、何意,后來毛主席說“別的解釋都不符合實際。”作者自注“昆侖:主題思想是反對帝國主義,不是別的。”毛主席創(chuàng)作的用意、主旨和靈感,別人怎么能完全理解呢?同理,這兩句最權威的解釋,應該來自作者曹雪芹。可惜他沒有做過這樣的注釋,在他身后留下一段懸案、一個謎團,引人猜度,經久不息,莫衷一是。從另個角度,這形成了《紅樓夢》謎一樣超凡脫俗的藝術魅力。
第二種理解,是批書人脂硯齋理解的意思。
《紅樓夢》(《石頭記》)的創(chuàng)作有其自身的特點,除了作者曹雪芹獨立創(chuàng)作為主之外,他身邊的親友如脂硯齋、畸笏叟等通過“批注”方式參加討論、介紹背景、提出修改意見,實際上參與了小說的創(chuàng)作。
所以脂批的意見,僅次于作者曹雪芹,也是很權威的。恰好在這兩句旁都有批注——
“甲戌側批:表過黛玉則緊接上寶釵。” “甲夾批:前用二玉合傳,今用二寶合傳,自是書中正眼。” “蒙側批:偏有些脂氣。”
這幾條脂批是我們后世讀者、研究者理解這兩句的重要參考,劉心武先生的揭秘就很重視,蔡義江先生的鑒賞還作了詳解,唯獨周汝昌先生對此提出質疑,他指出,賈雨村高吟一聯(lián)“甲戌本獨存之側批與句下單行批二條,實屬可疑。
蓋此二條,一以為上句指黛,下句指釵。一以為上句指寶玉,下句指寶釵。本身即自相矛盾。可知皆是胡揣,斷非一人手筆,是他人之批混入者。此等謬解,為后來一切穿鑿猜謎之假紅學開端肇緒,流毒無窮,斷不信。蓋此時之賈雨村,一心只有兩事:一是嘆恨于淹蹇之境,一是覬覦于人家之婢,總不脫妻財子祿極庸極俗之精神境界也。故二詩一聯(lián),總不脫于此兩義。五律者,男女之思。七絕者,功名之念。一聯(lián)者,則上下分屬,配搭勻稱,是以士隱贊其抱負,雨村謙為狂誕。試問此與黛也釵也何涉哉?無論黛玉、寶玉誰是懷有‘唯我是美玉,善價以待沽’之人,豈不丑煞。以此種眼光來讀《石頭記》,石頭豈不哭煞!故須取其真義,亦非全是瑣瑣字句間事。”
這里確實有這個問題,涉及到對脂批的考證與研究,是一個重要的分野:如果脂批沒錯,通行的理解就能站住腳,蔡義江先生、劉心武先生的解讀就是更進一步;如果周老的質疑是對的,那么其他解釋都有牽強附會之嫌,是過度解讀,背離主旨,越走越遠。
第三種理解,應該是書中人物賈雨村想要表達的意思。
作者與作品應該是高度統(tǒng)一的,思維縝密,非常默契。作者的旨意應該通過作品反映出來、表達出來,這就是來自于文本的解釋,也是靠得住的正確理解。
小說原文如下:
“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顧他兩次,自為是個知己,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 未卜三生愿,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樓。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高吟一聯(lián): 玉在匱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 從這一段文本不難看出賈雨村的兩樁心愿:一是紅顏知己,二是平生抱負。所遺憾的是,“苦未逢時”,機緣不到,所以只能在心里默默地“求”,在廟里耐心地等(“待”)。
![]()
第四種理解,應該是書中人物甄士隱所理解的意思。
甄士隱與暫寄葫蘆廟的賈雨村是鄰居,都是讀書人,彼此很投緣,視為知音,所以“士隱常與他(雨村)交接”。看到雨村困頓,士隱每有周濟之心,但又顧及讀書人的面子,“未敢唐突”。士隱慧眼識珠,識得雨村“必非久居人下者”。士隱正好聽到那兩句,很是感慨,十分贊賞,脫口而出:“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所以,在甄士隱看來,這“玉”“釵”都是賈雨村的君子自喻,是詩言志,在蟄伏中,在苦苦追求、等待機緣,也表達了他苦悶壓抑的心聲。
第五種理解,是校訂批點人周汝昌先生的解釋。
《周汝昌校訂批點本石頭記》對這兩句作了按語:
“賈雨村一聯(lián),上句自擬,用《論語》常義,儒士心情。下句暗指驕杏。釵乃女子代詞,金陵十二釵已表示明白。雨村此際一是渴望脫穎而出,二是暗以驕杏為‘有意’于己,不過如此,其他穿鑿附會,悉不可混入其中。”
周老的解釋,是忠實于小說文本,不是托出來富有想象力的解讀,比較符合上下文的語境和文意。
第六種理解,是詩詞曲賦鑒賞專家蔡義江先生的解釋。
蔡先生把這一聯(lián)兩句作為一個詞條,專門作了說明、注釋和鑒賞:
“賈雨村是封建官僚的典型代表。他原是‘仕宦之族’,一心‘求取功名’,不甘‘久居人下’,在葫蘆廟棲身時所作的兩詩一聯(lián),正是他追求顯貴野心的自我表露。
曹雪芹運用語言,長于‘機帶雙敲’:‘求善價(賈)’、‘待時飛’,一聯(lián)之中毫無痕跡地嵌入了賈雨村的名字,因為他‘姓賈名化,表字時飛’。但是,賈雨村又是‘假語存’,所以,在后一意義上,這一聯(lián)則又非僅僅為賈雨村而設,是另有隱意的。
清同治年間劉銓福藏十六回殘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后簡稱‘甲戌本’)在此聯(lián)之下有一條脂批說:
‘前用二玉合傳,今用二寶合傳,自是書中正眼。’所謂‘前用二玉合傳’,是指本回前面有神瑛侍者灌溉絳珠草,絳珠仙子欲下世為人,用眼淚還債一段文字。在那段文字旁也有脂批說:‘馀不及一人者,蓋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
可見,‘二玉’是指寶玉、黛玉。所謂‘今用二寶合傳’,則是指寶玉、寶釵。故在此聯(lián)下句旁又有脂批說:‘表過黛玉,則緊接寶釵。’這樣,在第一回中,作者就把小說中三個主要人物——寶玉、黛玉、寶釵的未來遭遇事跡,通過兩種隱曲的形式預先作了暗示。‘玉在櫝中’句或隱指寶玉擇偶,難偕良緣。下句則是說寶釵初如安分守拙,一旦時機來臨,好風借力,便如燕飛絮飏,青云直上。”
根據蔡先生對脂批的解釋,這“二玉”木石前盟,與文本交代的絳珠小草、神瑛侍者的故事能對得上。但所謂“二寶”的指向在該段文本上并沒有落實處,如此解釋比較突兀,是懸空的想象,有點牽強附會,難怪周老質疑。
第七種理解,有人對小說后半部佚稿的猜想(所謂的伏脈千里,結局的暗示)。
根據脂批,認為是伏筆,大家都在猜謎。
“有人因下句開頭有‘釵’字,末了有‘待時飛’三字,便以為在小說后半部佚稿中,寶釵最終改嫁給了表字時飛的賈雨村。”
蔡義江先生認為“這是不對的,是把這副對聯(lián)中完全屬于兩個不同層次的含義,混淆到一起了。試想,賈寶玉是小說的主人公,到他‘懸崖撒手’,棄寶釵為僧時,故事必然已接近尾聲,怎么可能再節(jié)外生枝地去寫寶釵不耐空閨獨守而又別抱琵琶呢?寶釵之為人從來都似高山白雪,自持清潔的,怎么可能變得如此不堪呢?于事態(tài)情理和人物性格都不相符。
再說,書中也再找不出有這樣安排她命運的任何暗示,包括第五回太虛幻境中有關她的圖冊判詞和曲子,總之是不可信的。”
劉心武先生在揭秘《紅樓夢》中也提到,
“一位紅迷朋友跟我討論,他說他就猜測,寶釵在寶玉第二次出家后——那時候賈雨村夫人嬌杏死去了——就成為賈雨村的續(xù)弦夫人了。我告訴他,他那個思路不可取,你想寶釵一生是多么尊崇封建禮教,從一而終,這個封建道德規(guī)范,她一定實行到底,她不可能再嫁給任何人。”
蔡、劉兩位先生都否定了寶釵后嫁雨村一說,我認為是不錯的,但蔡先生自己猜的寶玉寶釵“未來遭遇事跡”方向也許是對的,但結論肯定是錯的。
第八種理解,是揭秘《紅樓夢》的劉心武先生的解釋。
劉心武先生在對后半部軼稿的猜想上邁出了重要一步。他依據脂批,提出了自己的初步理解,認為
“那個對聯(lián)呢,則是預告人間的故事,寶玉是個既有天國之愛,又有俗世之婚的人。那么他和寶釵,就是二寶,在八十回后,會陷于俗世困境,寶玉在賈家第二次被抄被懲治時,鋃鐺入獄,在獄里被派擊柝,就是打更,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后來,皇家允許外面的人花錢將他贖出,但是監(jiān)獄非常黑暗,多少錢也喂不飽相關的官員,因此,寶玉一度就總在那黑匣子似的監(jiān)獄里,盼著有一天,有人出了一個相關官吏能接受的大價錢,把他給放出去。寶釵呢,她盼時飛,很可能確實是盼賈雨村,盼這個人出面,來緩解甚至解除她和她家族所面臨的窘境,希望能幫助把寶玉贖出來。”
他是根據寶釵那次金蟬脫殼、嫁禍于人、緊急避險的表現(xiàn),認為
“曹雪芹就寫出了人性的復雜,寶釵在特定的情況下,為了自己的利益,她也會采取非常靈活的應變措施。”
這種分析和推斷還是有一定說服力的,跟其探軼成果是分不開的。
第九種理解,筆者基于人性的考量進行的解讀。
“玉在匱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這兩句都是賈雨村內心的獨白,心機的逗漏。脂批說這兩句“偏有些脂氣”。這實際上是偽裝,是煙霧彈,是委婉地表達出他那掩飾不住的強烈心機。雨村當時想的無非是功名前程和紅顏知己,可這兩樣誰能給他?仔細想來,都指向了士隱。說白了,暫寄葫蘆廟,一籌莫展,誰是那根救命稻草呀?唯有甄士隱老爺。甄士隱慧眼識珠,雨村難道就看不出士隱每有周濟之心?只不過是看破不說破,一直等待時機,需要醞釀到一定火候才行,水到渠成罷了。這就體現(xiàn)雨村慣常用的一個字“謀”,對甄士隱,對林如海,無一不用其“謀”。看清這是雨村在一步步精心布局,也在一步步暗中套牢士隱,每每都在演戲給甄老爺看。再說應邀赴宴,酒后狂言,吐露出來,碰了釘子,自有退步,也好收場。雨村對士隱的觀察、靠近、拿捏比較準的,所以能愿者上鉤,一舉成功。我們再看雨村事后表現(xiàn),一旦事成到手,毫不留戀,急不可耐,絕塵而去。這就是雨村,滿腹算計,人性丑陋。
賈雨村也是玉(君子之喻,所以對賈寶玉另眼相待,高看一眼),誰肯出善價(未必是高價,而是合適的價,成人之美的價)?眼下只有一個甄士隱肯出錢資助他進京趕考,所以他作五律七絕都指向士隱:雨村不光惦記士隱的資助款項,還覬覦甄府丫鬟——驕杏,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這兩句的內在邏輯是:一旦甄士隱出錢資助他進京趕考,他自信必能高中進士,然后回來就會跟士隱討驕杏,估計那時候甄老爺也不會拒絕他,做個順水人情,讓他得償所愿,完成人生兩大快事:金榜題名后,洞房花燭夜。
綜合來看,筆者認為,還是周汝昌先生分析比較符合小說實際,更有邏輯性和說服力;同時筆者也認為,賈雨村是在一步步向甄士隱設“謀”,處心積慮,費盡心機,把那種丑陋的人性展示得淋漓盡致,叫人品讀以后不禁拍案叫絕。
參考文獻:
1.朱向前主編《毛澤東詩詞的另一種解讀》,人民出版社2008年1月第一版;
2.吳銘恩匯校《紅樓夢職評匯校本(修訂版)》上,清華大學出版社2024年3月第二版;
3.周汝昌校批《周汝昌校訂批點本石頭記》上,譯林出版社2017年9月第一版;
4.蔡義江著《紅樓夢詩詞曲賦鑒賞(修訂重排本)》,中華書局2004年9月第二版;
5.劉心武著《劉心武揭秘<紅樓夢>》上卷,作家出版社,2013年8月第一版。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