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評劇“喜派”創始人張素云

文|張發山

評劇，是我國戲曲百花園中的一朵奇葩，它以唱功見長，唱詞淺顯易懂，明白如話，因而深受普通百姓的喜愛。評劇形成于清末民初，源于冀東唐山一帶的“蓮花落”，后又吸收了東北“蹦蹦”的腔調，故早年有“落子”“蹦蹦戲”之稱。上世紀30年代，評劇舞臺上升起了一顆耀眼的新星，她就是評劇名伶、被譽為“時代藝人”的喜彩蓮。

1916年11月15日，掖縣朱橋區鳳毛寨社后坡村(今屬萊州市金城鎮)的屋里，又一女嬰呱呱墜地。父親張泰和，按照長女素娥、次女素艷排行，為這個孩子取名素云。兩年后，張泰和兩口子決定闖關東，將薄田賣掉后，全家人來到遼寧省安東(現丹東市)。安頓之后，一家人不能坐吃山空，年輕時曾在關外學過京劇的妻子桂芬到當地的九江戲園演出，張泰和則謀了一個賣票的差使。

上世紀20年代初，評劇在東北正處發軔階段，一代女伶脫穎而出，李金順便是變革時期坤角的領軍人物。那近乎口語的唱詞以及優美的唱腔，著實令素娥姐妹仨著迷，哪怕是挖野菜、拾煤核時也曲不離口。后來，素娥、素云相繼拜戲社吳壽朋為師。父母離世后，師父吳壽朋不忘老友托孤之情，除了言傳身教，他還讓素云多看李金順的演出。晚間散場回來，唱、念、做、表，手眼身法步，她總要溫習、模仿一番。素云時年十二歲，出落得標致水靈，尤其記憶力特別好。一出戲也就看、學三四遍，不僅戲詞、唱腔、白口記得滾瓜爛熟，甚至連節奏也能背上來。

這一年，元順劇社新排了一出愛國劇。由于劇情貼近生活，演出一炮打響，劇場天天爆滿。一天，素云在后臺看姐姐化妝，忽然，管事跑過來說飾演姨太太的演員病倒了。演員一個蘿卜頂一個窩，眼瞅就要開臺了，上哪找人頂替！班主急得不知怎么辦，就這時，素云自告奮勇，讓她試試。聽素云唱過戲的李小舫同意，此人是劇社里集編、導、演于一身的多面手。于是，大家忙著給素云化妝，上場前，李小舫又讓素云走了走戲。李金順怕有閃失，叫管事在海報上填了“特煩童伶張小三串演”，以期取得觀眾諒解。

自那以后，素云登臺的機會逐漸多了起來，她演啥像啥，戲迷們都說將來能成氣候。轉眼三年學藝期滿，師父給她起個藝名叫喜彩蓮。

后來，喜彩蓮與李小舫完婚。這時，喜彩蓮已將姐姐的劇目陸續學到手，在師父吳壽朋與李小舫的支持下開始擔當主演。待元順劇社解散后，喜彩蓮又與李小舫組成陽春社，由她挑班，開始了闖蕩江湖的人生之路。

喜彩蓮想進關開闊視野，與李小舫不謀而合。離開大姐，喜彩蓮帶社闖入天津。當年，評劇創始人成兆才及諸多名角，都曾在天津登臺亮相；而今，以白玉霜、花玉蘭、朱寶霞等為代表的評劇流派，在津門舞臺上各領風騷。喜彩蓮在天津選中了天祥商場的大觀園，這里人氣高，顧客購完物，流連戲園是捎帶腳的事。

陽春社推出的戲多為獨家劇目，有《楊乃武與小白菜》《可憐的秋香》以及從京劇移植的《孟麗君》《武則天》等。喜彩蓮嗓音高亮，咬字清楚，細細咂摸，既有李金順的味兒，又有京、梆、皮影的韻。低回婉轉處，猶如淙淙小溪；高昂激越的地方，似瀑布酣暢淋漓。悲時讓人鼻子發酸，喜時惹人開懷大笑。她的表演情真意切，嫵媚多姿，又不耍噱頭，不迎合低級趣味。劇新、人新、唱腔新，幾場戲演下來，就得到了天津觀眾的認可。

喜彩蓮初入津門，居然一唱就是三個月。之后，她又攜班進京，在城南游藝園演出。1935年，陽春社抵達煙臺，在開明戲院演出，“喜彩蓮是咱掖縣人”的消息在港城不脛而走，出現“一票難求”的火爆場面。

1937年5月，喜彩蓮帶陽春社闖進上海，演出了移植于歐陽予倩的京劇《人面桃花》。在該劇中，喜彩蓮飾杜宜春一角，一改傳統花旦貼片子的妝造，而是低垂發辮，腰間系條鑲邊圍裙，既符合劇情，又貼近現代婦女的裝束；在唱腔上，她吸收了京、梆、大鼓等音樂元素，巧妙地融入評劇聲腔之中，創造了清新、俏皮的“半說半唱”；為了烘托舞臺氣氛，她又讓樂隊增添了京二胡、月琴等彈撥樂器；她打破舞臺一桌兩椅的慣例，大膽運用燈光與立體布景，首開評劇舞臺使用布景的先河。

有一天晚上，《人面桃花》演罷，有位氣度不凡的先生偕夫人來到后臺，他就是與梅蘭芳齊名的戲劇大師歐陽予倩。先生祝賀《人面桃花》改編、演出成功，尤對喜彩蓮的創新大加贊賞。隔日，他特邀京、滬、越劇名流和喜彩蓮到家中做客，當著眾人的面，大師收喜彩蓮為徒。后來，他還抽空為喜彩蓮重排了《人面桃花》。當該劇再度上演，竟產生了轟動效應。不久，北京電影制片廠將《人面桃花》拍成了戲曲紀錄片。

演出《鳳還巢》時，有位上海觀眾對喜彩蓮說：“儂的戲好，就是梆子打得怪吵人?！逼鋾r，樂隊用的是實心棗木梆，敲起來確實震耳?；氐皆⑺雎牻稚习鹱禹懀曇敉Υ鄥s柔和，李小舫轉身就往樓下跑，原來是賣陽春面的在敲空心榆木梆子。問明貨源，第二天便去市場買回兩只?；乇狈胶?，其他劇社爭相效仿，因此物是喜彩蓮從南方帶回的，所以人們就叫它南梆子。

喜彩蓮在評劇改革、創新方面取得了諸多成就，戲劇大家歐陽予倩、田漢、洪深給予了很高的評價，曾撰文稱她為“時代藝人”。

1939年初冬，陽春社更名為蓮劇團。

喜彩蓮自滬載譽來到北平，演出期間謙虛謹慎，博采眾長，得到京劇大師荀慧生、李少春、侯玉蘭和馬連良的指點，逐漸形成了獨樹一幟的喜派藝術。但在日偽統治年代，社會動蕩不安，蓮劇團屢屢出現園子被砸和被禁演的情況。為了一班人的生計，喜彩蓮抗爭過，但無濟于事。

新中國成立后，在文化部戲改局馬少波先生的安排下，召回了漂泊在包頭的蓮劇團，自此，喜派藝術獲得了新生。1950年，喜彩蓮參加了新中華評劇團，演出的第一出現代戲是與小白玉霜聯袂的《千年冰河開了凍》，獲得行內行外好評。轉年，又趕排了《小女婿》，演出后轟動了北京城，曾風霏一時。之后，新中華評劇團又與其他劇團合并為中國評劇院。

在評劇界，喜彩蓮不僅是資深藝高的表演藝術家，還是辛勤耕耘的戲曲教育家。她連任中國評劇院三屆學員班的班主任，為評劇事業培養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優秀演員。喜彩蓮連任期內，不搞個人收徒授藝，而是將心血全部傳承給學員。從年齡最大的李憶蘭，到最小的蔡雯艷，不下數十位。后來，這些學員都成為中國評劇院活躍在舞臺上的中堅力量。

喜彩蓮舞臺生涯五十余載，演出了一百多個劇目，塑造了許多栩栩如生的舞臺形象。她擔綱過主演，也當過配角。做紅花，她紅得光彩奪目；做綠葉，她綠得青翠欲滴。為了評劇藝術的發展，她甘為人梯，像春蠶一樣一縷無存。1960年11月，喜彩蓮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喜彩蓮曾任中國評劇藝委會主任、全國政協委員、中國劇協會員、北京市文聯理事等職務。

1997年正月初一，人們來給這位德高望重的藝術家拜年時，掖縣籍的“時代藝人”喜彩蓮卻安詳地離開了平生摯愛的評劇事業，離開了親人，享年81歲。一代表演藝術家就這樣平靜地走了，留給我們的，是一筆豐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