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夏天的南京城,雨后悶熱。城南夫子廟一帶,卻異常熱鬧,戲班子進進出出,鑼鼓聲與人聲混成一片。誰也想不到,就在這片看似最“市井”的地方,一部隱蔽的電臺正悄悄向臺灣發報,而負責統籌一切的人,竟是當年在魯迅家中出入、被視作“進步青年”的文人荊有麟。
這個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戴著金邊眼鏡,手里拿著戲本,表面身份是劇團經理。臺上唱的是《乾坤福壽鏡》,臺下的他,卻在籌劃另一場與命運有關的“演出”。不久之后,南京市公安局傳來密報,市長劉伯承批示“先抓大魚”,這才揭開了他隱身二十余年的復雜人生。
一、魯迅門下的“進步青年”,為何走上特務之路
荊有麟1903年出生在山西猗氏西縣,一個普通人家,少年時期常年在北方求學。20世紀20年代初,他考入北京世界語專門學校。那時新文化運動仍在余波未平之中,這所學校也成為青年人接觸新思潮的重要窗口,而任教的魯迅,更是眾多學生心中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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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有麟在這里聽魯迅的課、參加活動,很快引起魯迅注意。因為他文筆尚可,又肯下功夫,很快就被帶到實際工作中去。魯迅當時在報刊上忙得不可開交,需要一批年輕人幫忙,便向他伸出手,把他介紹到《京報》擔任校對,并參與《民眾文藝周刊》的編輯。
在那個時間點,能在魯迅身邊工作,本身就代表一種政治態度。荊有麟出入魯迅家中,與胡也頻、高長虹等“狂飆社”成員結識,談論的新文學、社會問題、工人運動,是許多青年所向往的內容。不得不說,那幾年,他確實走在時代前列,算得上典型的“新文化青年”。
1924年至1926年間,他幾乎成了魯迅家中的常客。魯迅籌辦《語絲》《莽原》時,這批年輕人跟著忙前忙后,校稿、聯絡、排版,瑣碎卻關鍵。1926年“三一八”慘案發生,北京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下,槍聲與抓捕不斷傳來,魯迅被迫轉移。那天,荊有麟主動留下,留守“莽原社”,還勸魯迅一家先走,語氣頗為堅決。
魯迅對他的寫作也有幾分期待,在自己的文稿里幾次引用他的片段,還專門為他的文字提意見。一個年紀不大的編輯,能在當時的進步刊物上頻繁露面,說明他的早期道路,并沒有偏出軌道。問題出在后來。
1928年6月,魯迅南下,離開北京。兩人一個在江南,一個在北地,聯系逐漸稀薄。與此同時,北方局勢變化,國民黨取代北洋軍閥,新的統治力量在各地展開整頓。荊有麟失去了魯迅這個“精神支點”,再加上謀生不順,開始頻頻向各處尋求出路,心態也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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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923年,他參與創辦《哈哈報》,后來卻見證這份曾經鋒芒畢露的小報,被軍閥吳佩孚收買,徹底變了味。國民革命失敗、“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大批進步人士被迫害、流亡甚至犧牲,政治高壓讓很多人選擇隱忍甚至轉向。荊有麟到處求職無門,靠魯迅幫忙也未能穩定下來,在南京報界做過,又去國民黨中央黨部謀職,先在工人部當干事,之后做過第22獨立師秘書長,腳步愈走愈偏。
有意思的是,在這一階段,他還曾為中共方面提供過一點情報,存著某種“騎墻”的心態。求職不順時,他一封封寫信求魯迅幫忙,從辦報到謀職,幾乎事事求助。魯迅也確實托人打過招呼,但當荊有麟提出通過魯迅關系,請陳儀幫忙時,魯迅態度明顯收緊。
1929年,魯迅在給許壽昌的信中,坦率寫下那句頗有意味的話:“雖然和我認識多年,而我終于不明白他的底細,倘若予以保證,僨事亦不可知耳。”看似平常的幾句,卻透露出對這個老學生的警惕。對人的判斷,魯迅一向敏銳,他已經察覺到荊有麟身上那種“搖擺”和“向上爬”的沖動。
事實很快驗證了他的擔憂。國民黨很快給了荊有麟一個更適合發揮“才華”的位置——宣傳委員會秘書、訓練總干事。身份看著仍是文化人,實質則是文化特務隊伍的一員。從這里開始,他的人生軌跡徹底轉向,逐步踏進密布暗線的特務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走上這條路,他對魯迅卻始終保持一種復雜的“保護姿態”。“東方旅社事件”后,“左聯五烈士”犧牲,魯迅再度處在危險邊緣。荊有麟暗中通電斡旋,為他提供了一些幫助。魯迅為此寫信表示感謝。魯迅去世后,魯迅著作遭到封鎖時,許廣平也曾通過他與陳布雷聯系,才爭取到一定程度的解禁。這些細節,使他的形象變得更加矛盾:對魯迅,他有感情;對政治,他卻另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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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以“魯迅研究者”身份潛伏,長期監視郭沫若等進步文化人
進入抗日戰爭時期,重慶成為陪都,各方勢力集中于此。荊有麟也在這個階段徹底完成向特務角色的轉變。
他在上海混跡文壇的經歷,為他積累了一定名氣。到重慶后,他開始在《新蜀報》上頻繁發表回憶魯迅的文章,材料細致,細節豐富,很容易取得讀者信任。許多人將他視作“魯迅研究專家”,對他的政治站位并未多疑。
1939年8月,他通過國民黨層層選拔,被抽調到國民黨軍事委員會“防奸防諜訓練班”接受專門訓練。這一步,已經不只是宣傳崗位,而是為以后從事情報工作做準備。經過系統培訓后,他被安排在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身份仍是“進步文化人”,實際任務是監視第三廳廳長郭沫若。
所謂第三廳,是抗戰全面爆發后,國民黨為加強宣傳工作而設立的機構。蔣介石邀請郭沫若出任廳長,意在借其聲望團結文化界人士。第三廳下設“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等機構,聚集了大批左翼及進步作家,是后方文化抗戰的重要平臺,也是國共雙方展開斗爭、爭取人心的一處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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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有麟在第三廳內擔任秘書,利用與文化人相似的背景,出入各種會議與活動。他一邊幫郭沫若處理文稿,一邊暗中記錄、篩選,定期將情報送交“中統”重慶實驗區。1940年郭沫若被免去廳長職務后,他又順勢進入新成立的“文化工作委員會”,繼續擔任郭沫若的秘書。
就這樣,他半公開、半隱蔽地在國民黨體系與文化圈之間游走。表面上是文學工作者,甚至還混入“文抗”(文藝界抗敵團體)和“文工會”,實際上卻負責密切關注左翼文化人動態,向特務機關提供名單、言論及各種動向。自1941年起,他定期領取津貼,后來更以專員身份獲得每月200元薪水,待遇在當時并不低。
1941年秋,陽翰笙在“文工會”朗誦話劇《草莽英雄》,征求意見。朗誦現場氣氛尚好,荊有麟卻突然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陽先生,你專寫暴動題材,真不愧是暴動專家呵!”這句看似玩笑的話,背后含義不難揣摩。會后,他立即向上級告密,國民黨重慶黨部審查劇本時,以“企圖鼓動四川民眾武裝暴動”為理由扣押原稿,將作品封在抽屜里四年之久。
這種做法,既體現他的細致,也暴露出他的冷靜與狠辣。對他而言,文學作品并不是作品,而是“證據”。每一個劇本、每一篇文章、每一次發言,都可能成為撬動政治清算的抓手。
在“文工會”“中蘇文化協會”等統戰平臺上,他的身影更是時常出現。“中蘇文化協會”自1935年成立,成員復雜,有國民黨要人,也有左派人士及秘密黨員。各方角力不斷,爭論激烈。這正是特務機關最需要的情報源頭。荊有麟憑借“魯迅弟子”的身份,在《中蘇文化》刊物上刊登過紀念魯迅的文章,從而獲得進入這一圈子的機會。國民黨特務部門認為,他是打入這一團體的合適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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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戰后期,他幾乎成為監視進步文化人和蘇聯文化機構的專職情報員。茅盾、柳亞子、田漢、夏衍、臧克家、歐陽予倩等人的活動,被他細致記錄;“中蘇文化協會”中侯外廬、王昆侖、李德全等人的動態也在他的關注范圍之內。他甚至還負責“觀察”蘇聯文化機構的漢學家弗德林柯等人,把一切與左翼相關的對象編入自己的報告。
從這一階段看,他已完全擺脫早年“進步青年”的影子,成為一個受命于“中統”的職業坐探。不過,有意思的是,在文化圈子里,他仍保持著一種溫和、斯文的姿態,偶爾還寫寫有關魯迅的文章,這讓不少人難以及時識破他的真面目。
三、潛伏南京,電臺暴露,劉伯承下令“先抓大魚”
隨著抗戰結束、內戰爆發,國共關系急轉直下。1948年底到1949年初,淮海戰役、平津戰役相繼結束,解放軍在戰略上取得決定性優勢。南京這個昔日的國民政府中心,已然岌岌可危。國民黨高層紛紛籌劃“退路”,在戰場上節節敗退的同時,卻在情報戰線上加緊部署潛伏力量。
此時的荊有麟,早已在保密系統內混得熟門熟路。國民黨“還都”南京后,他在保密局南京站擔任文化組長,又被任命為首都試驗區專員,繼續負責情報及監視工作。手法仍是以文字為主,有時依據報紙、通訊推演形勢,寫出各種“密情報”,供上層參考。有些報告甚至純屬主觀臆斷,但當時的特務機關在混亂局勢中也難以一一證實,照樣讓它們在檔案中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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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所謂“馬有失蹄”,他也有鬧笑話的時候。例如,有一次他看到報紙提到蘇聯大使羅申暫時離開北京治療疾病,竟上報為“大使離京回國”,夸大其詞。沒過幾天,報紙進一步澄清羅申只是因病外出,并未離開中國。這樣一來,他的“獨家情報”反而暴露出是根據公開消息胡亂拼湊而來,遭到特務機關嚴厲訓斥,信用度下滑不少。
到了1949年初,國民黨敗局已定。國防部保密局局長毛人鳳為了貫徹蔣介石“留下一批人長期潛伏”的指令,在各大城市秘密安排“后手”。在他的印象里,荊有麟多年在文化界出入,熟悉文藝界與知識界情況,又有特務經驗,適合留下來做“潛伏骨干”。據當時的說法,蔣介石曾稱他為“最優秀的同志”,這句話也被保密局內部頻繁引用,用來強調任務的重要性。
某天傍晚,毛人鳳把荊有麟叫去密談,勸他留在南京,說這是為了“大家庭”的長遠利益。談話中,他特意肯定荊有麟在重慶監視郭沫若、搜集蘇聯情報的“功勞”,強調潛伏不是退居二線,而是另一種更高層次的“斗爭”。這種話術,對已經深陷其間的荊有麟來說,無疑是一種心理上的加碼。
接著,毛人鳳把南京站文化組改名為“保密局潛京一分站”,將艷云評劇社和新華劇團指定為掩護單位,任命荊有麟為劇團經理兼分站負責人。從此,他的白天是忙碌的戲班“經理”,晚上則通過隱蔽電臺與臺灣聯系,向保密局匯報南京及周邊地區的政治、經濟情況。
南京解放后,荊有麟并未撤離。1949年4月23日,解放軍進入南京,國民黨政權在這里正式宣告覆滅。但“潛京一分站”的電臺仍在工作,向臺灣發送各種情報。毛人鳳對這條暗線十分滿意,專門發去1000元獎金,以示“嘉獎”。據后來審訊記錄,他把這筆錢大部分用在吃喝玩樂上,對自己的處境并未有太多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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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全國解放區逐步建立政權,新政權迅速展開“肅特反特”行動。南京市公安局偵訊處在一次工作中收到密報,內容提到“保密局潛京一分站”的存在,并點名站長為荊有麟。與此同時,技術人員還截獲到一個可疑電臺的訊號,經過測向發現,信號發自城南夫子廟一帶。
這個情況很快報到南京市人民政府。時任市長劉伯承向來重視情報工作,得知有潛伏電臺后,當即指示要“先抓大魚”。在他的意識里,這樣的潛伏組織一旦放任,很可能對安定秩序和重要目標帶來嚴重威脅。副書記宋任窮則提出,荊有麟在特務系統中影響不小,一旦擒獲,足以“敲山震虎”,對隱藏在暗處的其他特務形成警示。
公安機關隨即對夫子廟區域進行秘密布控,特別是對與劇團有聯系的場所重點排查。很快,調查人員注意到新華劇團頻繁有人進出,人員成分復雜,而劇團經理荊有麟的過去,也漸漸浮出水面。檔案中,他曾是魯迅弟子,是魯迅家中常客,這一點一度讓人覺得蹊蹺:當年那個進步青年,怎么與國民黨保密局扯到一起?
1949年6月5日,南京市人民政府決定舉行文藝匯演,優選節目將赴北京參加全國文代會演出。對文藝界來說,這是一件大事,各個劇團都抓緊機會展示自己。荊有麟則認為,這是進入北京、謀劃進一步潛伏的良機,便緊鑼密鼓排練《乾坤福壽鏡》,期望通過演出獲得北上資格。
6月20日,新華劇團在夫子廟大鴻樓劇場進行彩排,臺上鑼鼓喧天,演員們全力以赴。荊有麟坐在臺下,一邊看戲,一邊在心里盤算接下來的安排。試想一下,當時的他大概不會意識到,命運已經在他頭頂悄悄合攏。
就在彩排進行到中段,劇場內氣氛最熱烈的時候,早已潛伏在周圍的公安人員接到信號,迅速行動。幾名便衣悄然靠近,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這個看似普通的“經理”身上。待到合適時機,幾個人一擁而上,把他牢牢控制住。整個過程干凈利落,臺上的鑼鼓聲還未停下,臺下的局勢已經翻轉。
隨后,公安機關順藤摸瓜,徹底搗毀了“保密局潛京一分站”。據案卷記載,共查獲電臺23部,涉及特務人員多名,特務網絡就此被連根拔起。毛人鳳寄予厚望的“潛伏骨干”,在南京解放不過兩個月后便落入法網。
被捕后,在大量證據面前,荊有麟對自己的特務身份和長期情報活動供認不諱。審訊中,有人提及他早年曾是魯迅弟子,也問起他對當年的選擇是否后悔。據后人轉述,他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沒有多做辯解,只說了一句:“走上這條路,就沒打算回頭。”這句近乎無奈的表態,與他一生的曲折軌跡相互映照。
1951年4月,荊有麟因長期從事情報、破壞工作,被依法處決,終年48歲。一個從新文化運動中走出的青年編輯,就此在歷史中畫上句號。他曾站在魯迅身旁,也曾坐在郭沫若身邊,身份轉變之快,跨度之大,確實讓人感到唏噓。
從當年的“進步青年”,到特務系統中的“文化骨干”,再到解放后潛伏南京、被劉伯承下令抓捕的“站長”,荊有麟的人生軌跡,幾乎把20世紀前半葉中國知識分子在政治激流中的多種可能,濃縮在一個人的經歷當中。新文化運動的理想、抗戰時期的文化斗爭、內戰階段的特務暗戰,在他的身上疊加交織,最終匯成一個極具警示意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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